“抱歉,是我唐突了。”连衡低下头,“我只是担心小师娘。”
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一只被人抛弃的小狗,这让闻瑛想起了以前养过的一只狗,一犯了错就会把嘴筒子藏到爪子下面。
“没事。”她顿了顿,“我没有怪小衡,可我与你师父之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所以……”
“那小师娘就是没那么喜欢我师父了?”连衡突然抬起眼。
闻瑛下意识点了下头。
但这个话题并没因此结束。
“既然不喜欢,为何还要定亲?”连衡眸中写满了天真的好奇,“小师娘,人不是只能和相爱的人成亲吗?”
“……不是这样的。”
这世上的男女结为夫妻,都会有这样的、那样的原因,但很少是为了爱,只是为了爱。
“那不相爱的人要怎么做夫妻?”他若有所思,“成了亲,两个人就要睡在一张床上,同盖一床被子,每天还要亲——”
“你、你胡说什么呢!”
想到那样的场景,闻瑛的耳根烫得吓人。
“成亲难道不是这样的吗?”连衡认真看着她,“小师娘不喜欢我师父,等以后成了亲,又如何能心甘情愿与他做这些?”
“我、我……”闻瑛脑中一团乱麻,“你师父有恩于我,我自是心甘情愿的,对,我心甘情愿。”
“这样啊。”连衡轻轻挑眉。
没再继续说什么,抽回了那只一直被她抓着的手。
闻瑛低头看了眼。
默默往后退了几步,与连衡拉开一些距离。
“今天的事。”她渐渐平静下来,“多谢你,明日我便回余府了,小衡你要是愿意,可以跟——”
“那些追你的人不会找到余府吗?”连衡歪了歪头。只是他个子比以前高了太多,光低头是看不到闻瑛的。
“……会。”闻瑛顿了顿,“但我没地方去了。”自从家中出事,她就一直借住在余府。
七年前的那场海难,不仅带走了她的亲人,还给她留下累累债务,家里的房子,地,还有钱都赔了还是不够。好在有余大哥,她这些年才得以安生。
想起这些,闻瑛轻轻掩住面。
突然,一条帕子出现在视线中。
“别怕。”连衡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小师娘要是不介意的话,暂时住在我这里吧。”
“这……”她放下手。
“放心吧。”他的笑容让人安心,“明天一早,我就出去打听师父的消息。”
这一刻,闻瑛的眼泪悄然落下。
两年以来积攒的委屈与恐惧,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尽管那人岁数不大,甚至还要叫她一声师娘,但有他在,闻瑛就不是孤零零的了。她并不需要他帮她做什么,只要站在一旁就够了。
那张帕子被塞到了手里。
这时,闻瑛才知晓原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抱歉。”她抬起头,嗓子有些哑了,“……让你见笑了。”
“怎么会?”他看了眼窗子,“时候不早了,小师娘去里屋休息吧。”
“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了。”闻瑛伸手把两张长凳并到一块,抬起头冲他笑,“小衡,我在这里就行。”
风吹雨落,门缝轻晃间。
水珠在地板上流淌,很快将缝隙填满,宛若一汪一汪泉水。
连衡低着头没说话。
“听话,小衡。”闻瑛咬了咬牙,走过去把他往屋里推。结果纹丝未动。
“小师娘。”连衡突然转过脸看她,“恕我难以从命,师父不在,我会替他照顾好你的。”
说完,他直接躺到了长凳上。
现在连衡的个子太高了,长凳上面放不下小腿,只能搭在地上。
闻瑛一弯腰,发现他眼睛已经闭上了,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说:“小衡?小衡,你还是去床——”
“我困了。”连衡打了个哈欠,面露倦色,“小师娘也早些睡吧。”
眨眼间,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均匀又绵长,俨然已经睡着了。闻瑛愣了愣,转身进了里屋。
在她离开的一刹那。
背后有双眼睛突然睁开,眸底暗潮汹涌,再无之前伪装出来的温顺。
不多时,屋里脚步声响起。
是闻瑛又出来了。
没想到她还会回来,连衡立马闭上眼,就听到耳边落下一道叹息。接着身上一沉,那阵脚步声渐渐远去。
等里屋彻底安静了。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连衡盯着家里唯一的被子,若有所思。
后半夜,暴雨如注,电闪雷鸣。
本就睡得浅的闻瑛惊醒过来,听着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拿起床尾的外衣下了床。
吱呀,吱呀。
原来是大门被风吹开了。
闻瑛赶紧跑去把门关上,又往长凳上看了眼。那道身影蜷缩着,被子大半已经滑到了地上。
“唉。”她摇摇头,走过去把被子捡了起来,重新给连衡盖好。
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细小沉闷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闻瑛折回来,发现果然是连衡。
“小衡?”她晃了晃他。
只是连衡紧紧闭着眼,毫无反应。闻瑛又喊了几声,他还是这样。
心脏突然怦怦跳,闻瑛摸黑点上灯,看清了连衡红得不正常的脸颊,瞳孔骤然一缩。
“你、你……”她摸了摸他额头,声音已经开始颤抖,“小衡,你醒醒。”
怎么突然就起热了?应该是今天淋了雨又受了寒,才会这样。不是已经长得这么高了吗,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容易生病。
长凳上的人突然抽搐了一下,差点掉下来。闻瑛连忙接住连衡,使出浑身力气把他弄到了里屋的床上。
可她里里外外把屋子翻了个遍。
都没有找到半点药。
于是,闻瑛赶紧取下墙上的蓑衣往外跑,打算先请个郎中回来。
但一出了门,发现外面漆黑荒芜。
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情急之下,闻瑛一下想到小时候起热,她娘是怎么照顾她的。
不多时,她端着一盆温水进了屋。
拿起里面拧得半干的帕子,仔仔细细地、小心翼翼地给连衡擦脸,擦脖子,擦手心。
一直折腾到天亮,连衡的体温总算没有那么吓人了。闻瑛终于松了口气,趴在床尾迷迷糊糊睡着了。
床上那双眼睛突然睁开,盯了好一会,轻声唤道:“……小师娘?”
连着喊了好几遍,见闻瑛真的睡了,连衡不再叫了。长睫轻轻垂下,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面似乎多了点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
曦光从窗棂穿过,悄然洒落,闻瑛的眼皮动了一下。
“小衡?”她揉了揉眼,惊喜看着他,“你、你醒了?”
“嗯。”连衡浅浅应了一声。
双眼迷茫看着她,像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夜里你突然起了热,现在感觉怎么样了?我先去煮点粥,等会就出去找郎中。小衡,你别怕。”闻瑛从床尾爬起来,朝外走去。
“小师娘,我已经没事了。”连衡一下坐了起来。
“别骗我。”她停下,回过头看他,“说谎就不是好孩子了。”
“我没有骗小师娘。”连衡摇摇摆摆下了床,朝她走去,“这两年我都是这样过来的,真的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我。”
“你……”闻瑛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好一会,“你师父怎么也不知道照顾你?”
她的声音很小。
但连衡都听见了。
“算了算了,你师父是个男人,男人总是没有女人心细的。既然回来了,以后我会照顾好你的,好了,小衡听话,先回床上去吧。”
这次,连衡没再拒绝。
由着闻瑛将他扶回了床上。
人出去有一会了,他还盯着闻瑛刚刚摸过的那只手。幽深的瞳孔里,似有奇异的光一闪而过。
“闻、瑛。”连衡舔了舔嘴唇。
又连着念了几遍她的名字,苍白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过于温和的笑。
没多久,闻瑛回来了。
“小衡,厨房里东西不多了。”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等会出去找郎中的时候,我顺道再买些吃的回来。”
“好。”连衡很自然地张开口,喝下她喂的粥,“衣柜里有钱,等会小师娘自己拿吧。”
“钱……”闻瑛顿了顿,“好。”
这些年她攒的钱都放在余府。
就算那里暂时不能住了,她也得找个机会把钱拿出来。
一来,这段时间她不能总是花连衡的钱;二来,那都是她辛辛苦苦给人撑船一点点赚的,不能丢。
喂完粥,闻瑛戴上斗笠出了门。
最近总是下雨,这样既能遮挡面容,又不会引人注意。
白天,路要好走不少。闻瑛很快找到了回去的路,她站在离余府最近的那棵树下,没着急进去。
因为余府大门正大敞着。
许多人围在门前。其中不少闻瑛都眼熟,有街坊邻居,有昨天那几个男人,竟然还有余家的人。
往下压了压帽檐,闻瑛藏在树后听着人群的交谈。听了一会,大概弄明白这是怎么了。
昨日她被韩员外的人掳走后,有人趁机闯入余府,将里面财物洗劫一空。今早雨停了,才被路过人发现。
“闻瑛是我大哥未过门的妻子,如今人不见了,你们韩家必须给我一个说法!”人群中突然有人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