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压顶，狂风大作。
善水镇的一条泥泞小路上，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正追赶着一个女人。
那个可怜的女人踉踉跄跄跌倒了好几次，又爬起来往前跑。路边石子被踢入湍急的水流中，眨眼就不见了。
很快，闻瑛停了下来。
因为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回头看了眼身后，那些恶心的、下流的目光，紧紧盯在她被雨水打湿的身子上，随着双方距离越来越近，闻瑛不再犹豫，转身跳进了河里。
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被他们抓回去，和那个大到可以把她生出来的老男人拜堂成亲！
那个年迈花心的韩员外，又如何能与她正直高尚的未婚夫相提并论？
只是她未婚夫两年未归。
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
轰隆——
闪电划破乌云落在河面上，映出闻瑛惨白的脸色。她被发现了。
一头扎进水中，拼命往前游去。
好在她从小在这里长大，水性极好，不多时，顺利拉开了一段距离。
风雨声逐渐压过脚步声，闻瑛浮出水面，看着空无一人的身后，深吸一口气，准备上岸。
冰凉的河水和雨水混在一起，狠狠拍在脸上，打得闻瑛睁不开眼。
“咳、咳！”
没留神呛了一口水，闻瑛的身子也被湍急的河水撞得摇摇晃晃，仍咬牙坚持着往岸上去。
离河岸还有段距离的时候。
四肢突然麻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沉入水中。
眨眼间，水面上已经没了人影。
断断续续冒出几个气泡，但很快就被浪打平。
“咕噜……咕……噜……”
肺里的空气很快消耗殆尽，闻瑛眼神逐渐涣散，挣扎的动作也变得缓慢。
就在意识陷入黑暗前。
一双手从天而降，稳稳托住了她。
“小师娘？好久不见啊。”
男人的声音仿佛一片羽毛般轻轻落下。闻瑛下意识地想，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了。
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视线重新清晰，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
“小、小衡？”她下意识抓紧他的手，“真的，真的……是你吗？”
尽管两年未见，从前瘦弱的少年长高了不少，但闻瑛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早些年，她那做武师的未婚夫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孤儿，然后对他悉心教导，传授武功，就是眼前的……
“是我。”连衡微笑着，“小师娘，是小衡回来了。”
目光扫过被她抓着的那只手。
他眸色沉了沉。
“小衡。”她期待地看着他，“你师父呢？是不是也跟你一起回来了？”
既然两年前他们一起出去。
那么也该一起回来。
“这两年你们去哪了？我写了那么多信，你师父怎么一封都没回？我还以为、还以为……”想到差点就成了韩员外的小妾，闻瑛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缓了会，她抬起头，一下撞上连衡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深不见底，仿佛海底可以吞人的巨兽，下一刻就要将人拆骨入腹。
心口重重跳了跳。
又一眨眼，刚刚那些幻觉消失了。
“小师娘？”连衡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你还好吗？”
“你……”闻瑛揉了揉眼，“我没事，这雨越来越大了，小衡，我们得先赶紧找个避雨的地方。”
“这样啊。”连衡垂眸，“小师娘不必担心，一切有我。”
说完，闻瑛被他抱在了怀里。
方才那些朝她打来的风雨，瞬间都被挡住了。
这样近的距离，连他的呼吸都清清楚楚，她脸颊突然烫得厉害，把头轻轻扭到了一边。
察觉到她微小的动作。
头顶那道目光似乎更深了。
直到两人进了一间屋子，闻瑛才被放下来，只是脚刚触到地面，整个人就歪歪斜斜往一旁倒去。
好在被连衡及时扶住了。
抬起头歉意笑了笑，她解释道：“可能是抽筋了。”
连衡点点头，没有说话的意思。闻瑛有些尴尬地盯着地看，发现地上已经积了不少水。
“这些水……”闻瑛抬起头。
水是从屋顶漏进来的，屋顶破成这个样子，这里应该没有人住吧？她松了一口气。
“柴房里有多余的瓦片，等会我补一下就好。”连衡突然出身声，闻瑛吓了一跳，很快又反应过来。
“你怎么知道柴房有瓦片？”
“我最近都住在这里。”
“啊？”闻瑛愣愣看着他，“你、你已经回来一段时间了？”
“嗯。”连衡浅浅应了一声，拉开衣柜翻找着什么，“我知道小师娘有很多事想问，但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衡，到底发生了……”
那可是他师父，他们一起出去的。
“找到了。”连衡突然直起身朝她走来，“这几件是我没穿过的，只能先委屈一下小师娘了。”
整个人都被他的影子笼罩住了，闻瑛没想到不过短短两年，连衡竟然长得这样高了。
记得第一次见到连衡时。
他才刚到她肩膀那个位置。
本能往后退了半步，她咽了口唾沫，把那些话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也许是直觉，闻瑛觉得连衡和从前不太一样了，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了，她也说不上来。
“没、没事。”闻瑛接过他手里的衣裳，“麻烦你了，小衡。”
她抱着这摞衣裳，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里屋，关上门，深呼了好几口气，颤颤巍巍抬起了手。
看着床上铺开的衣裳，闻瑛的耳朵刷一下红了，这……
这小子长得有点太快了吧！
都快赶上他师父了。
看了眼窗外的天，闻瑛麻利换好衣裳，用夹在衣裳里的帕子擦了擦头发，一把推开了门。
然而外面空无一人。
方才还站在这里的连衡不见了。
“小衡？”闻瑛喊了几声，“我换好了，你也快进去换吧。小衡，你在哪里啊？”
过了会，连衡端着碗从外面进来了，他的衣服都沾到身上了，但手里两个碗却是干干净净的，盛满了热乎乎的粥。
“你去干什——”闻瑛愣住。
“小师娘。”他弯起眼看她，“我手艺不太好，你将就着先喝点，暖暖身子。”
自从爹娘离世，再也无人为她煮过粥，闻瑛的眼睛突然酸得厉害，她把脸埋进碗里，不想让连衡看到她的失态。
“嗯，辛苦小衡了。”
沉闷的声音从碗里传出。
纤细的脖颈随着她的动作暴露在空气中，如此脆弱，又如此美丽。连衡眸色一沉，若有所思。
“咳——！”闻瑛一张脸憋得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流着。
视线完全模糊，呼吸困难，心跳加速。此刻，后背上的那只轻轻拍着的手，是她唯一的稻草。
没多久，闻瑛缓过来，她看向连衡，声若蚊蝇：“……刚刚，多谢了。”
“师父不在，我理应照顾好小师娘。”连衡温和笑笑，“我再去盛一碗。”
说着他端起碗就往外走，闻瑛连忙拦下：“小衡，等会我自己来就可以，你先去换、换一下衣裳吧。”
注意到她的视线，连衡没再坚持。
只是静静站在门口。
微弱的光从身后射进来，他背着光，闻瑛看不清他的脸，却又能清晰感受到他现在低落的情绪。
“小师娘。”他突然叫了一声。
闻瑛怔了一下，磕磕巴巴应着，问他有什么事。连衡又不说话了，漆黑透亮眼睛直直盯着她，仿佛要把人看穿。
“连衡，是不是你师父他、他出……”闻瑛心里咯噔一下。
话还没问出口，连衡突然走了。
进屋，关门，一气呵成，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的反应让闻瑛心里更加慌乱。
这样的忐忑一直持续到连衡换好衣裳出来，闻瑛跑上前围着他。
“小衡，你师父呢？他现在到底好不好？你都告诉我吧，我真的、真的很担心他。”闻瑛晃着他的手。
可却只得到一句轻飘飘的话。
“抱歉，小师娘，我也不知道师父到底去哪了。”
“怎么可能！”她不信，“你们一起走的，你回来了，你师父也一定会回来，他答应过我的，最迟半年，最迟半年啊，这都多久了……”
她的慌乱，她的不安。
都被连衡尽收眼底，他唇角微扬，轻轻回握住她的手。
“别担心。”他安慰着，“师父吉人天相，会平安无事的，况且还有我呢。”
“好、好。”闻瑛红着眼吸了吸鼻子，“小衡说的对，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她的心绪渐渐平静。
努力把事情往好处想。
或许她的未婚夫只是不小心和连衡走散了，又或许恰好被一些事绊住了。如今连衡回来了，估计用不了多久他也会回来，到时候他们就能——
“小师娘，你……”连衡盯着她，似乎是想确认什么，“你很喜欢我师父吗？”
“你说什么？”她瞪大了眼。
又听他问了一遍，这回闻瑛确认自己听清了，瞬间变了脸色。
“你问这个是要做什么？”她眼底染上些许愠色，“这是我和你师父之间的事情。”
实际上，她对她未婚夫的确没有多少男女之情，不仅因为他足足大了她九岁，更因为他们这桩亲事是她为了报恩才有的。
但这些话也只能放在心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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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