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瑛又往树后面藏了藏,确保不会被人看见后,才继续听。但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刚刚说话的是她未婚夫的族弟。
关系算不上多近。
自从两年前她未婚夫离开镇子以后,那人便借着找他大哥的名义登门。近来更是频繁。
没想到现在事情闹得这样大。
看来余府是回不去了。
可是……
她辛辛苦苦攒的那些钱该怎么办?
突然,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争吵,一些人叫着、骂着,然后扭打在一起。
场面一下混乱起来。
好机会!闻瑛眼睛一下亮了。
反正只是进去拿个东西,估计这些人一时半会也消停不了,不如她……快去快回?
“呼——呼呼——”
灵巧的身影就像一道微风。
从那群难舍难分、忘我动情的人旁边刮过,轻飘飘的,不曾留下一丝痕迹。
顺顺利利进了院子。
没停半步,闻瑛直奔自己住的屋子。
看着完好的房门,她松了一口气,当初搬过来的时候,为了避嫌,特意挑了这间偏僻的屋子。
从前每每走过这段路,尤其是刮风下雨的时候,闻瑛总会在心底抱怨。
现在倒是因祸得福了。
快步钻进屋里,从床下抱出来个上了锁的匣子,小心翼翼、万分爱惜的样子,就像是护着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
这也的确是闻瑛的宝贝。
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有了这些钱,她一会可以先去医馆找郎中,然后再去集市买点吃的、用的,要是还能拿得下,就再去布庄看看,小衡那条裤子都盖不住脚腕了,还有被子……他们现在需要的东西真是太多了。
脚下生风,闻瑛恨不得一眨眼就飞过去。只是,门口嘈杂的争吵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那些人好像暂时谈妥了。
不行。她不能被发现。
看来正门是走不了了。没事,她还知道一条小路,就是有点……
从狗洞钻出来的时候,闻瑛的头发蹭满了泥土和落叶。不过怀里的匣子依然干净整洁。
把碎发捋到耳后,她抬起眼。
下过雨的天好像是要更蓝一些,云也更白更软了。
可惜她没有读过几本书。
不然现在就能作一首诗了,闻瑛神情落寞,轻轻垂下了头。
哒,哒,哒——
一双草鞋踏着水花,缓缓停在了闻瑛眼前。
她的目光一点一点往上移。
看清来人的那刻,整个人定在原地:“怎、怎么是你?”
“小师娘。”连衡嘴角噙着笑,从腰上解下一个荷包,“你忘记带钱了。”
“哦哦,好。”闻瑛呆呆地接过来,突然瞪大眼,“你怎么出来了?小衡,你、你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我真的没事了。”连衡轻声说。
藏在袖子里的手指轻轻摩挲,刚刚她似乎不小心碰到他了。
闻瑛看了好几眼。没责怪他为什么要出来,反正人都在这里了。
索性直接带着连衡去了医馆。
郎中的说辞竟然和他先前一样,只是受凉引起的发热,病人年轻底子好,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但闻瑛坚持让郎中抓了几副药。
开锁的钥匙被一根绳子穿着,平时就戴在闻瑛的脖子上,她正打算拿下来打开匣子,连衡叫住了她。
“小师娘,先用荷包里的钱吧。”
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下。
最终,闻瑛像是没听到一样,取下钥匙打开了匣子。
从医馆里出来的时候,她注意到连衡的脸色有些不对。去往集市的路上,闻瑛想了很多。
时间能改变的东西太多了。
记忆里瘦小的连衡如今长得比她都高了,她也不能再和从前一样,把他当成是不谙世事的孩子了。
“小衡。”她温声解释着刚才在医馆的举动,“我有钱,就不能花你的。”
此话一出,周围空气都凝住了。
“为什么不能?我的,不就是小师娘的吗?还是因为……”连衡一脸失落地低下头,“因为这么长时间没见,小师娘和我生分了?已经不把我当成自己人了?”
“不、不是。”闻瑛腾出一只手拉住他,“我一直都把小衡看作是家人的。”
“算了。”他苦笑着摇摇头,“既然小师娘非要分得这么清,那小师娘不用我的钱,我也不喝小师娘的药。”
“连衡!”她不可置信看着他,“你说什么呢?你怎么,怎么能和我这样生分?”
“是小师娘先和我生分的。”连衡抽出被她拉住的袖子,转身往前走。
“我不是要和你生分。”闻瑛追上他,“只是小衡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和从前一样了,这些钱你得攒起来。”
“攒着?”连衡突然回过头。
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直映出她的影子。
“对啊。”闻瑛缩了缩脖子,“也不知道你师父什么时候能回来,你以后要是想成亲了,就会需要很多钱。”
“小师娘。”他走到她身前,“如果师父一直不回来,那你要怎么办?”
“我等他。”她毫不犹豫道。
“多久都等吗?”连衡顿了顿,“要是一直都等不到呢?”
“多久都等。”闻瑛看着他,“余大哥说过,他一定会回来。”
“要是我师父——”
“他活着回来,我们成亲,他、他死了的话,我就守着他的坟过一辈子。”做人不能言而无信,更不能忘恩负义。
“小师娘对师父真是……”连衡轻轻叹了一口气,“情深义重啊。”
“听话。”她拿出那个荷包,“这些钱小衡自己留着。”
“我不需要。”他没接。
“那、那我先帮你存着,等需要了再——”
“小师娘。”连衡弯下腰,仰起脸注视她,“我不会成亲了。”
“为什么不会?”闻瑛脱口而出。
说完又觉得这话有些不妥。
但连衡已经回答她了,他说:“因为我爱的那个人不爱我。”
“你、你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
听到他嗯了一声,闻瑛先是惊讶,再是欣慰,最后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怅然若失,大概是孩大不由娘了。
虽然她只比连衡大了三岁。
但小师娘也算娘吧。
“那你就对她好点,再好点。”她扭开脸,“人生在世,遇见一个合心意的人是很难的,所以不要错过。”
许久,连衡点点头:“我明白了。”
“快收好了。”她把荷包塞过去,“等有时间去买些姑娘家喜欢的东西,没准那姑娘就改了注意,觉得你人还不错。”
“嗯。”他盯着手里的荷包,又看了看闻瑛,若有所思。
这会天晴了,集市上的商贩都出来了。道路两旁密密匝匝摆满了东西,新鲜的青菜,鱼,还有虾子之类。
一趟下来,可以说是满载而归。
他们买了米,面,油,调料,小鱼干,青菜,小蘑菇,还有一只杀好的公鸡,闻瑛打算回去炖汤。
路过布庄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低头看着两人手里满满当当的东西,摇摇头,走了。
“小师娘。”连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闻瑛停下来,发现他还站在布庄门口。
“怎么了?小衡是想买布吗?”她举举手,“下次来的时候再买吧。”
“不是。”连衡看着她,“刚刚小师娘是想进去吗?”
“对啊,可惜拿不下了。”闻瑛遗憾地叹了口气,“我想买几匹布回去。”
刚刚急着走,忘了拿上两身衣裳。
现在她身上穿的还是连衡昨天给的。至于她连衡住处换下来的喜服,料子好归好,颜色太招眼了,就算晾干了也没法穿出门去。
“好了好了。”见他还愣着,闻瑛催促起来,“咱们先回去吧。”
“知道了。”连衡跟了上来。
一路上两人谁也没说话。
快到的时候,连衡突然出声:“小师娘,姑娘家会喜欢漂亮的布吗?”
“啊?”闻瑛愣了一下,转过脸看着他,“那样鲜亮的好布,应该没几个姑娘不喜欢。”
“小师娘也喜欢吗?”他问。
“是。”她如实回答,“我喜欢漂亮的衣裳,漂亮的首饰,漂亮的房子……所有漂亮的东西我都喜欢。”
“那为什么这些年,我从未在小师娘的身上见过这些漂亮东西?”
“我……”闻瑛轻轻垂下眼睫,“大概还是因为没那么喜欢吧。”
漂亮的东西都很贵,容易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美丽就是会被觊觎的。
就像她被韩员外掳去做妾。
不单单因为余大哥两年未归,更因为她这张脸,还有婀娜多姿的身段。
“不说我了。”她进了厨房,边收拾边抬头看着连衡,“小衡是打算给那个姑娘送布吗?”
不等他回答,闻瑛自己先笑起来:“哪有这么早就给姑娘送布的,都是订亲了才会送。”
“小师娘订亲的时候,师父也送了你很多漂亮的布吗?”他问。
“也不是很漂亮。”她想了想,“可能不同年纪的人眼光不一样,反正我觉得那些布都不是很好看。”
师父年纪的确大了。连衡抿抿唇,眼底染上了几分笑意。就听到闻瑛在喊他。
“小衡,你把边上那个盆拿过来。”
“再添点柴,火不够大了。”
“你看着点火,我再去洗些菜。”
……
光透过窗缝,照亮了厨房里那些阴暗的角落。
这是两年来连衡吃过最好的东西。
只是他失去味觉很久了,已经记不得鸡汤的味道了,他想,应该是甜的吧。
刷完最后一个碗,连衡出了门。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对闻瑛说:“小师娘,我出去打听师父的消息。”
“小衡!”她叫住他,急急跑出来,“你、你先去信客那里,问问有没有你师父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