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午后的日光褪去清晨的清亮，蒙上一层雨后特有的温润朦胧。办公室里持续着纸张翻动与键盘敲击的轻响，李花开的咳嗽已经轻了许多，只是偶尔喉咙发痒，会低头用手背掩住口鼻。
游礼刻意将注意力放在手中的报表上，一行行核对数字。可隔壁细微的动静，依旧不受控制钻进耳朵。她心里清楚，这伤风不算严重，好好休息两三天便能痊愈，不会留下别的问题。可明知如此，心底那点惦念，依旧沉甸甸悬着。
中途李花开起身去茶水间接水，路过游礼工位时脚步慢了半分。
“昨天录入的那批档案编号，我粗略扫了一眼，做得很规整。”她的声音还有一点沙哑，“上手很快。”
游礼抬眼，对上她温和的目光，轻轻点头：“谢谢李姐，有不清楚的地方，还要麻烦你多指点。”
“谈不上麻烦。”李花开淡淡一笑，继续往茶水间走。
简单两句交谈，转瞬结束。游礼望着她的背影，暗自深呼吸。每一次这样短暂的对话，都像一根细丝线，轻轻拉扯她的心。她贪恋这份亲近，又时刻警惕，生怕自己的眼神、语气，泄露出藏在深处的执念。
没过多久，人事送来一份新的通知，下周科室要集体去郊外考察，需要两人一组。办公室里大家随口讨论分组，有人打趣提议游礼跟着李花开一组，新人跟着老人，方便照应。
游礼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
她记得这次郊外之行。秋山漫着枯黄的草，风很大，傍晚返程的时候，山间的落日格外好看。前世无数次轮回里，她曾远远看过那片落日，却从没有机会和李花开并肩站在山下。
可下一秒，理智便压下那阵欢喜。
一同外出，独处机会变多，意味着更容易越界。漫长车程，山间行走，无人留意的片刻，情绪稍有失控，便会留下破绽。
李花开闻言只是温和一笑，没有立刻应下：“看大家怎么安排都行，我都可以。”
游礼低下头，假装继续看文件，没有接话。她不能主动渴求这次结伴，不能表现出期待。所有的心动，只能收在心底，不能显露分毫。
临近下班，李花开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她拿起手机走到窗边，声音放轻，语气温柔，是和女儿说话。
“卷子写完了？别一直盯着屏幕……晚饭我路上买你爱吃的蒸蛋，记得先把外套穿上，窗边风大。”
游礼握着鼠标的手顿住，耳朵安静听着。
这是属于李花开的生活，完整、安稳，是她拼尽全力不去破坏的一方天地。电话那头的孩子，家里的灯火，餐桌温热的饭菜，所有这些，都和游礼无关。她只是办公室里一名普通后辈，一个外人，短暂出现在这段时光的侧影里。
挂了电话，李花开回身收拾桌面，将文件整齐收进抽屉。
“我先回去了，要顺路买菜。”
“好，路上小心。”游礼应声。
办公室的门关上，房间一下子空旷。游礼停下手里的工作，转头望向窗外。天边铺着一层淡淡的橘色晚霞，秋雨过后，空气干净清透。
她独自留在工位，指尖摸向口袋里的轮回玉，玉石冰凉，安静无言。
她无数次设想，如果抛开所有规矩，抛开世俗，抛开李花开的家庭，她能不能直白说出心底的情意。可念头刚升起，就被她掐灭。
她奔赴轮回，初衷不是掠夺，不是打破李花开现有的平静。她只想安静守在一旁，多看几年她安稳的模样。可人心终究贪婪，越是朝夕相见，心底想要靠近的渴望，就越是疯长。
第二日上班，李花开的咳嗽基本好了，脸色也恢复如常。一进办公室，她带了一小袋糖，橘子硬糖，分给办公室所有人。
“家里孩子爱吃，多带了些，大家尝尝。”
糖果传到游礼手中，糖纸是橘黄色的。指尖捏着薄薄糖纸，游礼拆开，含在嘴里。清甜在舌尖化开，和上次那瓣橘子的味道重叠。
抬眼，刚好撞上李花开望过来的目光，浅浅一笑。
游礼连忙移开视线，垂眸看向屏幕。
心里清楚，这样细碎温暖的瞬间，是轮回赠予她的礼物，也是折磨。美好触手可及，却永远不能真正拥有。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往前淌，秋意一日浓过一日。窗外梧桐叶慢慢泛黄，风一吹，一片片飘落在院子水泥地上。
游礼守着自己定下的边界，按时上班，认真做事，做一个得体、安分的新人同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安静的白日，每一次短暂对视，心底都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