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持续敲打玻璃的声响。游礼没有立刻收拾东西下班，指尖无意识摩挲口袋里那块轮回玉，玉石凉得浸手，像一捧化不开的秋凉。
她没有追出去。
心里清楚，此刻李花开正撑着单薄的帆布包挡在头顶，踩着积水往公交站台跑，裤脚一点点浸冷。那阵轻微的风寒，会在今夜落地，变成几声断续的咳嗽。游礼明明预知一切，却必须原地不动。
她关掉电脑，慢慢整理桌面散乱的档案。纸张带着旧库房的潮味，一页页收拢，摞得齐整。往日无数次轮回里，这个雨天她也曾无数次坐在这里，重复一模一样的心境。明明近在咫尺，却要强迫自己做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等雨势稍缓，游礼才拿起伞走出办公楼。
外面空气清冽，泥土和湿树叶的味道扑面而来。路上积着浅浅水洼，路灯在水面碎成晃动的光斑。她没有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只是沿着马路慢慢步行，远远望着那条通往李花开家的公交线路。
她不会上前，不会出现在李花开眼前。
她只需要确认，对方平安上车，顺利回到那个属于她的家。那里有书桌，有等待她的孩子，有烟火日常，是游礼永远无法踏入的领地。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房间空旷，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游礼换下沾了水汽的外套，倒一杯温水坐在窗边。窗外秋雨绵绵，她想起李花开，此刻应该已经到家，换下潮湿的裤子，擦干净头发，坐在女儿书桌旁辅导功课。
晚饭简单应付几口，游礼翻开业务手册，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脑海里反复浮现李花开傍晚的模样，想起她温和的眉眼，想起那句路上小心。
心底的心疼反复翻涌，又被理智强行压下。
她一遍一遍告诫自己，重来的机会不是用来闯入别人人生的。李花开拥有安稳的家庭，平静的生活，那是她的归宿。游礼所求，仅仅是能同处一间办公室，能看见她，听见她说话，仅此而已。不能贪心，不能索取更多。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风依旧冷，空气被雨水洗得通透。游礼提前十分钟到办公室，推门进去，李花开已经坐在工位上。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偶尔轻咳一声，声音很轻。
果然还是着凉了。
游礼的心脏猛地一揪，指尖攥紧手提袋带子，克制住想要询问、想要递上感冒药的冲动，只如常开口，语气平淡：“李姐早。”
“早。”李花开抬眸，浅浅笑了笑，“昨晚淋雨，稍微有点伤风，不碍事。”
“多喝点热水。”游礼只说出这句最普通、任何同事都能随口说出的话，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嗯，多谢。”李花开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随即低头，翻开今天待处理的报表。
一整个上午，断断续续的轻咳声，时不时从隔壁隔断传来。每一声，都落在游礼耳朵里。她垂着头处理单据，心神一次次被那声音牵动，无数次在心里盘算哪种药见效快，该注意哪些事项，却半句都不能再多提。
旁人若是听见几声咳嗽，关心几句本无可厚非。可游礼的关心太重，藏着跨越边界的执念，一旦流露，便会泄露心底深藏多年的情愫。
临近中午，有别的科室的人过来对接工作，站在李花开桌边交谈。
游礼安静坐在一旁，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耳朵却留意那边的对话。听见对方随口问起咳嗽的事，李花开笑着摆摆手，说小毛病，扛两天就过去了，晚上回家早点休息就行。
游礼静静听着，心底泛起酸涩。
她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却被困在一道无形的枷锁里。看得见病痛，看得见疲惫，看得见往后数十年所有欢喜与难过，只能静静旁观，无法分担分毫。
午休的时候，办公室只剩她们二人。
李花开靠在椅背上闭目歇一会儿，眉心微微蹙着，大概是头有些昏沉。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脸上，柔和，又脆弱。
游礼侧过头，安静看了几秒，迅速收回视线。
咫尺之间，是她跨越轮回奔赴而来想见的人。可她们之间隔着家庭、责任、世俗，还有游礼给自己定下的，不可逾越的界限。
这场轮回重逢，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安静、漫长，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