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郊外考察的日子如期而至。
清晨集合，单位的大巴车停在办公楼门前，秋日的风裹着凉意，吹得路边梧桐枯叶打着旋落在地面。同事们三三两两说笑，拎着水杯与背包陆续上车。
游礼刻意晚走两步，等大部分人落座之后才登车。目光扫过车厢，李花开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还有一个空位。游礼的心跳猛地一滞，脚步下意识顿住，转而走向靠后一排单独的座位。
她不能坐在她身旁。
近距离同乘一路，两个小时的车程，封闭狭小的空间，很容易在不经意间流露太多情绪。她必须主动避开所有容易沦陷的机会。
李花开抬眼看见她，扬声轻声招呼：“游礼，这边有空位。”
周围几个人顺势转头看来，游礼只能扯出一个得体的浅笑，轻轻摇头：“谢谢李姐，我坐后面就行，方便待会儿下车清点资料。”
话说出口，心口微微发闷。
那是她无数次在梦里期盼的场景，能和李花开并肩，一同望向窗外漫山秋色。可真到眼前，她只能亲手推开这个机会。
李花开没有勉强，只点了点头，重新转头看向窗外。大巴缓缓发动，车轮碾过路面落叶，沙沙作响。
一路行往郊外，车厢里断断续续的闲谈声。游礼坐在后排，隔着几排人的距离，安静望着前面那个熟悉的背影。
她看见李花开偶尔抬手拢一拢被风吹乱的碎发，拿出保温杯抿一口温水，偶尔侧身，和身边同事低声闲谈。游礼远远看着，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光影，触不到温度。
车子驶入山区，道路两旁的林木层层叠叠，黄绿交错，漫山都是深秋的色彩。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山野清苦的草木气息。
抵达目的地，众人分散开来，分组踏勘记录。如同之前安排，李花开和另一位同事一组。游礼跟着另外两人，刻意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却总会不自觉，越过人群，落到那个身影上。
山风很大，吹起李花开的外套衣角。游礼攥紧手里的文件夹，好几次想要上前，提醒她拉紧外套，别再着凉。念头翻涌，又被硬生生压下去。
她只是普通同事，没有资格这般细致地惦念。
正午在山脚下的空地上简单休整，大家拿出自带的干粮。李花开坐在一块平整青石上，拆开随身带的面包，安静吃着。游礼远远站着，手里捏着三明治，没有过去搭话。
午后往更高处走，夕阳慢慢向西倾斜，天边晕开厚重温柔的橘红。远山轮廓浸在落日霞光里，秋风吹过整片山林。
李花开停下脚步，站在坡边静静眺望落日。金色的光铺满她的侧脸，柔和了眉眼。
游礼站在人群外围，远远望着这一幕。这就是轮回记忆里，她反复回想的画面。此刻亲眼看见，心脏酸胀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多想走上前去，和她并肩站着，一同看这场山野落日，说一句景色真美。
但她站住不动，只远远看着。
这份风景，李花开可以和任何人共赏，唯独不能是她。一旦跨出那一步，藏了多年的心事，便会有泄露的风险。
返程上车时天色已经暗了。山间气温落得很快，冷风刺骨。李花开上车之后，下意识裹紧外套。
大巴行驶在蜿蜒山路上，车厢渐渐安静，不少人靠着座椅闭目小憩。游礼依旧坐在后排，目光落在前方。她看见李花开微微垂着眼，似是有些疲惫。
一路回到城区，大巴停在办公楼门口。众人陆续下车，互相道别。
“今天辛苦了。”李花开路过游礼身边，轻声说了一句。
“李姐也是。”游礼应答，目光短暂相接，快速移开。
人群散开，各自奔赴归途。李花开拎着背包走向公交站台，要赶车回家，回到等待她的孩子与烟火。游礼站在原地，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路灯之下。
山野的落日很美。
可再美的黄昏，她们也只能各自看，不能并肩。
游礼独自走在晚风里，口袋里轮回玉微凉。这场轮回，给了她旁观一切的资格，却永远不会给她靠近的名分。所有心动与惦念，只能压在心底，独自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