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许念一踏进正厅,便见欧阳晴临窗而坐,正执壶烹茶,当即笑着唤了一声。
欧阳晴闻言,手上烹茶的动作未歇,目光仍落在盏中浮动的茶叶上,唇边却已漾开温柔笑意:“来啦,念儿。快过来坐。”
坐榻旁的茶桌上,燃着一只青釉小香炉,淡淡的沉水香袅袅升起,漫入鼻尖,沁人心脾。
许念依言坐下,与欧阳晴隔桌相对,笑道:“吃茶焚香,母亲好雅兴。”
欧阳晴但笑不语,既未接话,也未说明唤他前来的缘由,只顾着专注烹茶 —— 沸水初沸,提壶注水,手法娴熟流畅,只剩最后几道收尾工序。许念也不急躁,静静望着母亲从容的动作,一室静谧,唯有沸水轻响与熏香浮动。
片刻后,茶便烹好了。欧阳晴执盏分茶,茶汤澄明,恰好注至七分满,再将茶杯轻轻推至许念面前,而后才给自己斟上,柔声道:“这烹茶的水,是今早仆役们刚采集的新雪融的,你尝尝。”
许念轻执茶杯,先观汤色,再闻茶香,而后浅啜一口。茶汤入口清冽,回甘绵长,暖意顺着喉间漫入四肢百骸。他眸中露出几分惬意,叹道:“好茶!所谓‘闲煮雪水烹新茶’,这般雅趣,果然妙不可言!”
欧阳晴浅笑几声,眼底带着几分宠溺:“念儿今日,倒也有几分茶兴。”
“是母亲烹得好,才衬得茶味更佳。” 许念语气轻快,似是卸下了几分心事,三口便饮尽杯中茶,笑着讨饶,“母亲,念儿还想再讨一杯!”
欧阳晴失笑,嗔道:“贫嘴!” 嘴上虽这般说,手上却已再度为他斟满茶汤。
待欧阳晴也品完第一杯茶,才缓缓放下茶杯,语气不紧不慢地开口:“念儿,为娘听闻,你近来心情不大好?”
许念执杯的动作一顿,随即强作镇定,笑道:“哪里的话。儿子每日不过是看书抚琴,安安静静待着,并无心情不好之说。”
欧阳晴却语气笃定,望着他的眼神满是了然:“念儿,你自幼便藏不住心事,如何瞒得过为娘?唉,如今你长大了,有了烦心事,也不肯与爹娘说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掠过一丝落寞,看得许念心头一紧。
“母亲!儿子没有……” 许念连忙放下茶杯,起身辩解,可话到嘴边,语气却愈发虚浮,连自己都觉得说服力不足。
欧阳晴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话锋一转,作猜测状:“让娘猜猜,你的烦心事,是不是与人有关?”
许念一噎,讷讷道:“这……”
“或是说,与陆侍卫有关?”
“怎么会!没有!” 许念大惊失色,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反驳,脸颊瞬间泛起浅红。
看他这般激烈的反应,欧阳晴心中已然有了定论,淡淡颔首:“看来,果真是如此了。”
许念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争辩,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喟叹,欲言又止地坐回原位。
“这陆侍卫进府时日不长,风头倒是不小。” 欧阳晴缓缓开口,语气模棱两可,听不出喜怒。
许念心中一急,生怕母亲怪罪陆旭,连忙开口:“娘……”
话未说完,便被欧阳晴抬手打断。她望着许念,眼底带着几分探究,轻声问道:“下人们近来都在议论他,说辞各异,有褒有贬。念儿,你且说说,你是如何看待他的?”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许念愣了愣,他垂眸思索片刻,谨慎答道:“娘,陆侍卫虽性子寡言,略带傲气,却极为尽职尽责,武艺更是高强,算得上是难得的人才。”
“噢?听你这般说,倒是对他颇为满意?” 欧阳晴面色平静,语气平淡无波,让人猜不透她此刻的心思。
许念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微不可闻:“陆侍卫无甚错处,儿子……满意。”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直白地说出对陆旭的看法,说出 “满意” 二字时,耳根竟悄悄发烫,莫名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欧阳晴又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漫不经心地问道:“既然满意,那念儿还在纠结些什么?你心中,莫非没有答案?”
“答……答案?”许念彻底懵了,茫然地望着欧阳晴,全然不解她的意思。
“你方才既说对陆侍卫满意,又因他心绪不宁,这其间的关联,还需娘点破吗?” 欧阳晴望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许念的脸颊瞬间爆红,像是被人戳破了心底的秘密,下意识地挥手反驳:“我…… 不是的!我没有……”
欧阳晴伸手握住他胡乱挥舞的手,轻轻按在桌面上,眼神澄澈而认真:“念儿,世上情感有千万种。娘对爹的喜欢,对婉若的喜欢,模样不同,心意却都是真的。娘自问不是迂腐之人,无论你对陆侍卫的喜欢,是哪一种,娘都尊重你的心意,支持你的选择。” 说罢,她轻轻握紧了许念的手,再缓缓松开,那无声的支持,比千言万语更让人心安。
许念彻底被这番话震住了。他从未想过,母亲竟这般通透,早已看穿了他心底的纠结;更未曾料到,母亲没有责备,没有反对,反倒给予了他这般无条件的支持。一时间,他喉头哽咽,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沉默良久,许念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茫然与坦诚:“娘,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待陆旭。我只清楚,他在我心中,与旁人截然不同。可这份不一样,是不是你所说的那种儿女之情,我……我也分不清。”
欧阳晴浅浅一笑,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动作温柔至极:“不必着急。追随自己的内心便好,时间自会给你答案。”她顿了顿,眼底渐渐泛起湿润,语气也愈发郑重,一字一句道,“娘只有你这一个孩儿,你自小便身子弱,受了不少苦。说心里话,娘一直自责,当年是娘疏忽,才让你遭了罪。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能平安快乐,无忧无虑,自在潇洒地过完这一生。”
“母亲……”许念垂下头,泪水悄然从眼角滑落。他伸手拭去欧阳晴眼底的泪珠,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当年之事,并非母亲的过错,是儿子贪玩,也是儿子想要去救人,与母亲无关……”
“不,你才那么小的孩子,是娘没护好你……” 欧阳晴轻轻摇头,泪水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母子二人这般相对垂泪,却是自当年那件事后,第一次这般推心置腹,将心底的愧疚与牵挂,尽数诉与对方知晓。
自那日与母亲谈心后,许念心中的挣扎与不安消散了许多。他不再刻意回避对陆旭的在意,反倒静下心来,认真思索这份 “不一样” 的情感,究竟是何种滋味。
于是,许念的院子里,便常常出现这般景象 —— 他独自坐在院中的凉亭里,望着平日里陆旭练剑的那块空地上出神,眼神放空,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下人们瞧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纷纷暗中猜测,流言蜚语渐渐在府中传开。其中呼声最高的说法,竟是少爷在为平宁伯府的苏小姐烦心。
府中上下都知晓,大夫人与伯府夫人情同姐妹;那日苏小姐登门,不少仆役都见过她的模样 —— 虽非倾国倾城,却生得清婉端庄,又带着几分娇俏可爱,一眼便让人心生好感。再联想到当日两位夫人的打趣,众人据此讨论出一个定论:定是夫人们有意促成少爷与苏小姐的秦晋之好,奈何苏小姐不愿,少爷动了心却求而不得,才整日郁郁寡欢,魂不守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