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下人们都对自家 “情场失意” 的少爷同情不已。不少忠心的仆役更是绞尽脑汁，或是寻来新奇玩意儿，或是烹制可口点心，想尽法子讨许念欢心，盼着他能重展笑颜。
许念对下人们的种种揣测浑然不觉，只觉得府里的下人近来愈发怪异。
走在路上，会有小厮突然凑上来讲些生硬的笑话，盼着博他一笑；闲来坐在院中，又有丫鬟端着亲手做的点心甜食送来，红着脸说一句 “少爷加油”。这般林林总总的举动，让许念摸不着头脑。次数多了，他心里非但没有半分欢喜，反倒生出些受之有愧的窘迫，甚至无端被惊到几回。到后来，许念索性无事便不出院子，日日坐在亭中 —— 旁人只当他是失魂落魄地发呆，唯有他自己清楚，他是在静思，思的全是陆旭的事。
这般光景，自然逃不过体察入微的清荷的眼睛。她瞧得分明，有时陆旭的身影在院外一晃而过，亭中的少爷便会微微一怔，握着书卷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连目光都跟着飘远，怔怔地落在某处，半晌回不过神来。
这日，许念照旧坐在亭中出神。清涟远远瞅见了，忍不住凑到正在绣活的清荷身边，压低声音道：“你瞧，少爷又坐在那儿了。”
清荷正低头绣着新枕套上的竹枝，银针穿梭，正细细勾勒竹叶的纹路。被清涟这么一晃，指尖的丝线顿时岔了针。她抬眼瞪了清涟一下，没好气地斥道：“是是是，这些天哪天少爷不是这般？你莫不是太闲了？还不快去给少爷续杯热茶？”
清涟见自己坏了姐姐的绣活，连忙陪着笑脸告罪：“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去！我这不是刚发现……” 说到这儿，她忽然警觉地左右张望一番，又凑近几分，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附耳道，“少爷哪里是为苏小姐烦心，他分明是在惦念陆侍卫嘛！”
“你现在才瞧出来？” 清荷一边蹙眉挑开岔了的丝线，一边没好气地戳了戳她的额头，“你这眼力劲儿，也该好好练练了！不然哪天冲撞了主子的事，有你好果子吃！”末了，还不忘板着脸唬她几句。
“可我前些日子听他们说，少爷是为苏小姐求而不得才这般……这几天仔细瞧着，才觉出不对劲来的嘛……”清涟耷拉着脑袋，声音越来越低，满是委屈。
“他们？你又去跟旁人嚼舌根，议论主子的是非了？”清荷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没有没有！我只是路过廊下时，不小心听见的……”清涟头垂得更低，尾音拖得长长的，委屈得快要泫然欲泣。
“行了！”清荷叹了口气，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几分严肃，“不管是真是假，这些都不是我们做下人的能置喙的。赶紧去亭边候着，该添茶添茶，该送点心送点心，少琢磨这些有的没的。谨言慎行，才是我们的本分！”
“姐姐说的是，是清涟思虑不周。”清涟喏喏应下，不敢再多言，连忙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手轻脚地往亭子边去了。
清荷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长叹一声 —— 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长点记性！
他放轻脚步，走到许念身侧，微微俯身，低声唤道：“少爷。”
许念虽身在亭中，满心满眼却皆是陆旭的影子。乍一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他浑身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人从沉思中惊醒，惊得险些打翻手边的茶杯。他慌忙稳住身形，有些慌乱地抬眼看向来人，结结巴巴道：“啊！啊？何、何事？”
“今日天朗气清，院中雪色正好，少爷可想出去散散步？”陆旭的声音依旧低沉，却比往日柔和了几分。
许念愣了愣，脑子里还在盘旋着方才的思绪，一时竟没跟上陆旭的话。他怔怔地思忖片刻，才缓缓点头：“倒也……无不可。”说罢，便起身随着陆旭，慢慢走出了院子。
许念一路走，一路还在胡思乱想，竟丝毫没留意脚下的路。待陆旭停下脚步时，他才恍然惊觉，自己竟已身处一片竹林之中。
这片竹林就在许念的院子附近，向来清幽僻静，少有人至。林中也建着一座小亭，夏日里天清气朗时，许念常来此处看书。彼时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叶，筛下斑驳的碎金；微风拂过，竹叶簌簌作响，伴着蝉鸣，说不尽的惬意悠然。
可如今是隆冬时节，竹林本就背阴，此刻更是寒意浸骨，比院子里冷上数分。许念忍不住裹了裹身上厚实的兔毛披风，往脖颈处紧了紧。
陆旭将他这个小动作看在眼里，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抱歉，我只想着寻个僻静之处，竟忘了这里天寒，该让少爷带上手炉的。是在下失职了。”
许念摇摇头，抬眸望向他，眼底带着几分了然，轻声道：“无碍。陆侍卫若是有话要说，尽管直言便是。”
“要不……还是先回去吧？这里真的太冷……”
陆旭望着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似是有些迟疑：“要不…… 还是先回去吧？这里实在太冷了……”
“陆侍卫！”许念没等他说完，便急急打断了他的话。他隐隐约约察觉到，陆旭今日定是有要事相告，这般机会，错过了便不知要等多久。
陆旭定定地看着他，沉默片刻，终是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清晰：“少爷近日的烦恼，皆是因我吧？”
没等许念开口回应，他又接着说道：“我本就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人。既然少爷让我直说，那我便直言了 —— 我并非什么江湖侠客，也不是什么正义之士，我只是……” 话说到一半，他顿了顿，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末了，终是一字一句道，“一名，杀手。”
许念闻言，却并未惊讶太久。这些日子，他早已隐隐察觉到陆旭的身份绝不简单。只是亲耳听见这两个字，心头仍是免不了一震。“杀……手……” 他低声复述着，目光落在陆旭脸上，眉头微微蹙起，神色复杂。
“我绝不会对许府不利，也并非受雇于人而来。我到这里，自始至终，只为你一人。” 像是怕他误会，陆旭连忙补充道，语气急切，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报恩。陆旭的话音刚落，这两个字便清晰地浮现在许念的脑海里。
见许念久久不语，只是凝眉望着自己，陆旭的神色不由得黯淡了几分。他微微垂眸，迈步走到竹林边的亭阶上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我是个孤儿，或者说，是一桩灭门惨案里，唯一的幸存者。”
说罢，他抬手抵了抵眉心，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苍凉：“世人总爱说快意恩仇，可于我而言，活着似乎只剩‘寻仇’这一个目标。”
许念静静听着，心头泛起一阵酸涩。他看着陆旭垂眸落寞的模样，明明语气淡然，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悲戚，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陆旭似是察觉到他的无措，忽然抬眸看向他，轻声道：“恕在下逾越。” 说着，便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又抬手，细心地替他拢紧了披风的领口，指尖无意间擦过许念的脖颈，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许念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只觉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发烫。他替陆旭感到心疼，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指尖无意识攥紧披风下摆，憋了半天，才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你也看话本子？”
陆旭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话问得一愣，随即失笑道：“不，我不看。确实很像话本子主人公开头的故事……但，现实远比话本子残酷。”
短短一句话，却透着说不尽的萧索。话本子里的孤儿终能得遇救赎，他却只剩一身血债与茫然。
咸鱼了大半年，终于想起更一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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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主动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