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易峰山下陆山庄

许念心头一沉,瞬间便明白了这话里的深意。他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想着换个轻松些的话题。可话到嘴边,却脱口而出一句:“那你……报仇了吗?”

话音刚落,许念便恨不得拍碎自己的额头 —— 今日自己怎的这般不会说话,竟专挑些戳人痛处的话问,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亭中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寒风穿过竹林,卷起几片枯败的竹叶,簌簌落在亭阶上。良久,陆旭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简短,只有两个字:“报了。”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情绪的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寻常事。许念心头一紧,既愧疚又无措,生怕自己再说出什么失言的话,索性闭上嘴,决定不再先开口,只静静陪着他。

陆旭却早已将他眼底的懊恼与局促尽收眼底,转头看向他,语气柔和了几分:“少爷不必如此拘谨,想问便问吧。我既决定告诉你这些,便不会有所隐瞒。”

许念抬眸,撞进陆旭澄澈而坦诚的眼眸里。他沉吟片刻,脑海中飞速闪过江湖旧闻 —— 陆氏、灭门案、十几年前……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一个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莫非是……易峰山下的陆山庄?”

陆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哑然失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少爷果然聪慧过人。”

这一句,便相当于默认了。

许念心中一震。易峰山下的陆山庄,他自幼便听父亲提起过 —— 那是十几年前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武学世家,不仅家底殷实,更因世代相传的 “惊雷掌” 名震一方。惊雷掌刚猛凌厉,掌风如雷,江湖中能与之抗衡者寥寥无几,陆山庄也因此备受敬重。

可十三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深夜血案,却让这座繁华山庄一夜之间化为焦土。满门上下百余口人,无论老弱妇孺,尽数遇害,鲜血染红了山庄的青石板路,连院中常年盛开的海棠,都被血渍浸染得发黑。唯有传言说,山庄的少庄主当时年幼,趁乱失踪,下落不明。

此案当年在江湖中闹得沸沸扬扬,官府与江湖门派皆派人追查,却始终线索断绝,最终成了一桩悬案,渐渐被时光掩埋。

“当年……是何人所为?”许念的声音有些发紧,指尖微微颤抖。他闭上眼,便能想象出年少的陆旭,在漫天火光与血腥中,亲眼目睹亲人惨死的绝望与恐惧,那画面,光是想想便让人心疼。

陆旭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连手背的青筋都隐隐凸起。他的语气依旧异常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像是藏着汹涌的怒火,随时可能喷发:“是一群为夺惊雷掌谱而来的亡命之徒,隶属于江湖上最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 —— 午夜铃。”

“午夜铃响,魂断当场。” 许念低声念出这句江湖人人闻之色变的谶语,心头又是一沉。他自然知晓这个组织,传闻他们行事狠辣,无恶不作,只要给够价钱,上至朝廷命官,下至贩夫走卒,皆可取其首级。朝廷早已悬赏万金,要这个组织首领的项上人头,却始终未能将其连根拔起。

这组织向来低调隐秘,近日也未曾听闻江湖上有他们的动静,如今听陆旭这般说,想来是已被他尽数歼灭,随那些血海深仇,一同埋入了黄土。

陆旭缓缓松开紧握的掌心,那里早已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他抬眼望向远方的竹林,目光悠远而苍凉,像是在回望那段暗无天日的过往:“当年山庄被灭那晚,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我爹拼死将我从密道送出,千叮万嘱让我往深山逃,万万不可回头。”

“可我年幼,慌不择路,竟一头栽进了易峰山脚下的冰河。”他的声音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后怕,“河水冰冷刺骨,我已经没有力气游上岸,很快就昏了过去。我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他转头看向许念,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柔光,与方才谈及仇恨时的冷冽判若两人,“你那时候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力气小得很,我短暂有意识的时间,就是看到你死死拽着我的衣领,拼了命往岸上游。”

“等我再恢复意识的时候,”陆旭的声音愈发轻柔,“便是看到你倒在火堆旁,脸色惨白。”

他抬手,从怀中掏出一枚温润的白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小小的 “念” 字,边角早已被摩挲得光滑圆润:“这枚玉佩,是那时候从你衣襟里滑落的。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这玉暖得很,便揣进了怀里。”

“我不敢久留。午夜铃的人还在搜山,我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和呼喝声。”陆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苦涩,“你也发起了烧,瑟瑟发抖,衣服都没干透,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我只能先盖回你身上,又往火堆里添了些柴,才跑进了深山。”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沉重:“没成想,也没走多远,便撞见了午夜铃的追兵。他们认出我是陆山庄的人,二话不说便将我掳走了。”

“这便是我们的岔路。” 许念低声接道,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他们本想逼我交出惊雷掌谱,可我年纪还太小,还在跟父亲练习基本功,哪里懂什么上乘的惊雷掌功法。” 陆旭的声音沉了几分,像是带着洗不掉的血腥味,“后来他们见我根骨尚可,便改变了主意,将我丢进了杀手营,想把我培养成一把只懂杀戮的利刃。”

“杀手营里没有温情,只有弱肉强食。”他闭了闭眼,像是不愿再回想那些过往,“每日都是无休止的训练、厮杀,稍有不慎,便是死路一条。我无数次在深夜里醒来,浑身是伤,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连呼吸都带着痛。那时候,我唯一的支撑,便是报仇的怒火,和这枚玉佩。”

说到这里,陆旭的目光愈发深邃,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我本以为,你当年救我时受了那般重的寒,或许早已……还好,你撑了下来,还长成了……现在的模样。”他看向许念,眼底透露着痛楚,“只是我万万不曾料到,你会因为当年救我的举动,落下这般严重的病根,常年药不离口,连冬日里都要靠着暖炉度日。”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几分浓重的自责:“你当年便不该救我……”

寒风再次穿过竹林,卷起漫天细碎的枯叶,落在两人的肩头。

许念心头一软,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旭的肩膀,动作带着几分笨拙的安抚,声音温柔而坚定:“都过去了。当年救你,是我自愿的,从未后悔过。何况,现在你也好好的,大仇得报,这就够了。”

这轻轻一拍,力道不大,却像是带着一股暖流,瞬间穿透了陆旭多年来筑起的心房。他浑身猛地一僵,转头看向许念,撞进少年眼底纯粹的心疼里 ——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惧,没有半点的嫌弃,只有满满的关切与暖意,像一束光,照进了他终年不见阳光的心底。

陆旭的喉结缓缓滚动,积压了十几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忽然有了松动。那些埋藏在心底的绝望、孤独、痛苦与愧疚,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却又被他强行压抑下去。他望着许念温润的眉眼,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是啊,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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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你,我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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