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的。”许念手足无措地坐下,才惊觉自己竟一屁股坐到了陆旭的床沿上,慌忙起身,连耳根都跟着发烫,暗道这也太失礼了,忙不迭挪到茶几边的椅子上落座。
可是茶几离屏风更近,他刚坐稳,便瞥见屏风后一道身影从浴桶中起身。水汽朦胧间,那人肩背流畅的线条、紧实的肌理竟看得一清二楚。
许念蓦地瞪大了眼,忙不迭侧过身去,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再看分毫。可脸颊却像是被火燎过一般,烫得惊人。他抬手摸了摸脸,那滚烫的温度让他更觉窘迫,再也坐不住,起身便想逃也似的往外走。
手刚搭上房门的门闩,身后便传来陆旭的声音:“少爷?”
许念的身子瞬间僵住,像被钉在了原地。他怕陆旭瞧见自己泛红的脸,可若是这般不告而别,又实在不合礼数。慌乱间,他胡乱寻了个借口:“我……我是想着给你送热汤来的,走得太急,竟把食盒落在外头了!我这就回去取!”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拉开门。门外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灌进来,刮得他脸颊一凉,混沌的脑子霎时清醒了几分,脸上的热意也褪下去些许。许念定了定神,收拾起方才的慌乱,抬脚便要往院外走。
“少爷。”
陆旭的声音再次响起,许念下意识地转过身。
只见陆旭只松松垮垮地披了件里衣,衣襟半敞,露出胸膛结实的肌肉线条。乌黑的发丝还滴着水,湿漉漉地贴在颈侧,水珠顺着脖颈滑入衣襟,慢慢洇湿了一片。
“少爷何须亲自去取。”陆旭说着,伸手拿起一旁的外衣披上,系带一收,方才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光景便尽数掩了去,“我自会去取来。”
许念这才回了神,怔怔地应了一句,“好……”
陆旭转身出门的那一刻,许念才猛然想起 ——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方才又刚沐浴完,头发都没擦干,这般冒冒失失地出去,岂不是要受凉?
“唉!”许念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自己方才真是失了魂。
他为何会对陆旭这般失态?是因为他是自己的第一个侍卫吗?好像不是。是因为他是小时候救过自己的人?又似乎没这么简单。还是说,是因为他说要报恩?
一想到 “报恩”二字,许念便想起自己那句不过脑子的玩笑话 —— 什么“以身相许”,现在想来,简直羞得人无地自容。他抬手捂住发烫的脸,懊恼地趴在了茶几上。他总觉得自己最近不太对劲,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沉稳自持的自己了。而这一切的变化,皆因陆旭而起。许念越想越烦躁,满心都是解不开的困惑。
“咿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陆旭回来了。
“少爷?可是身子不舒服?” 陆旭见他埋着头,不由得皱起眉,快步走上前来。
许念闻声抬头,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陆旭的脸在自己眼前骤然放大。他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下一秒,额头便传来一片温热的触感 —— 陆旭竟抬手抚上他的额头,随即又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了上来。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织,近得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眼中的自己。
许念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连呼吸都忘了。他怔怔地望着陆旭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冷冽沉静的眸子,此刻竟漾着他从未见过的专注与认真。
不知过了多久,他瞧见陆旭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那双眸子深处似有波澜翻涌,竟也怔怔地望着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怔忪。一室寂静,只余两人交错的呼吸,与窗外簌簌的落雪声。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许念率先回过神来,触电般往后一缩,猛地拉开了距离。他慌忙侧过脸,避开陆旭的目光,语无伦次地辩解:“没、没生病!我好得很,用不着……我没发烧!”
陆旭像是被他的动作惊醒,怔了怔,随即缓缓直起身,垂下眼眸,声音低沉得有些沙哑:“没事……就好。”
两人一时无话,屋内的气氛尴尬得近乎凝滞。许念实在受不住这诡异的沉默,率先打破僵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食盒里的汤记得趁热喝。最近……晨起的练剑先停了吧,好生调息休养,莫要再动内力。”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许念只想快点逃离这里。他撑着茶几站起身,谁知手刚要收回,便被陆旭一把攥住。
许念愕然抬眸,视线顺着交握的手,撞进陆旭那双复杂难辨的眼眸里。
“许念,我……”陆旭的喉结滚了滚,目光躲闪着,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又迟迟说不出口。最终,他只是缓缓松开手,微微垂下头,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对不起,少爷。是陆旭……逾越了。”
这是陆旭第一次,这般直白地叫他的名字。
许念心头一震,竟忘了挣脱。他本该觉得被冒犯,可心底翻涌的,却不是恼怒,反而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 尤其是听到那句 “逾越了”时,心口竟隐隐有些发闷。他攥紧了被陆旭握过的手腕,指尖微微发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猛地转过身,大步踏出了房门。
门外的雪还在下,刺骨的寒风刮在脸上,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燥热。许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陆旭掌心的温度。他缓缓垂下手,再抬眼时,脸上已是一片平静无波,脚步沉稳地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屋内,陆旭还保持着方才松手的姿势,垂在身侧的手却死死攥成了拳。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翻涌着汹涌的隐忍与克制,深处,却又夹杂着一丝近乎偏执的恨意。
接下来的几日,许念几乎没怎么见过陆旭。他甚至会忍不住,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屋顶,却再也寻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唯有每次出院子时,陆旭才会如同凭空出现一般,默默跟在他身后几丈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分寸拿捏得极好,活脱脱一个尽职尽责的侍卫。两人之间鲜少再有交流,这般泾渭分明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皆是困惑不已。
“清荷,你说少爷和陆侍卫这是怎么了?前几日还好好的,怎的突然就生分成这样了?”
这般明显的变化,最有感触的莫过于许念的两个贴身婢女。清涟性子跳脱,最先沉不住气,忍不住凑到清荷身边低声嘀咕。
清荷正低头缝补着许念的衣物,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平静:“谁知道呢。或许,这本就是主子和侍卫,该有的距离。”
一句话,堵得清涟哑口无言。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院外却传来了脚步声 —— 是大夫人欧阳晴身边的婢女,来请许念过去小叙。
清涟连忙收了话头,快步进屋通传。许念本就只是在窗边看书,闻言便放下书卷,理了理衣襟,带上清荷便往外走。他出门向来爱带清荷,因她比清涟更为稳重,也更会审时度势、察言观色。
许念刚走出院门没几步,身后便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陆旭。那人依旧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像是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却又无处不在。仿佛无论他何时出门,陆旭都在暗处,目光片刻不离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不多时,欧阳晴的褚晴居便到了。许念带着清荷踏进院门,陆旭则停在了院门外,身姿挺拔地立在廊下的阴影里,与院内的融融暖意,仿佛隔着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