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胜伟看见杨乐，有些意外。
“在这等你姐姐？”
杨乐嗯了一声。她和他并不熟，以前每次他来接陈慧贞两人也只有眼神的短暂接触。
明明他看上去挺正常的，可杨乐还是忍不住的讨厌他。
“我们要开个会，楼下食堂有你们小姑娘都爱吃甜品，可以找前台拿饭卡。”他说。
进会议室前，陈慧贞往她手心里塞了一颗草莓味的软糖。
“姐姐很快出来。”
会议没有持续多久，大概半个小时就结束了。
杨乐正在玩俄罗斯方块，高胜伟走到她边上，看了眼手表。
“我送你们回去吧。”
高胜伟住在丽华公园附近的高档小区，和她们刚好顺路，这也是杨乐心里不满的另一点。
他每次以工作性质来接姐姐，每次都是顺路，偏偏就是顺路。
杨乐才不信他只是单纯的顺路，顺手还差不多。
杨乐都做好了要和他同路回去的准备，可是陈慧贞拒绝了。
“我们还有点事，就不麻烦高总了。”
“现在又不是工作时间，不用这么严肃。”高胜伟按了电梯，看向杨乐紧紧抓住陈慧贞的手，“妹妹这么大了还这么依赖姐姐，以后姐姐嫁人了可怎么办？”
他似乎是随口一说，可杨乐还是在心里对他翻了个白眼。
他要坐电梯到地下停车场，三人在一楼电梯口分别。陈慧贞带着杨乐离开办公楼，来到附近的奶茶店。
“热的珍珠奶茶，大杯，少糖。”
杨乐一直没吭声，直到陈慧贞将奶茶放在她的手心，这才干巴巴的挤出一句：“姐姐不喝吗？”
“妞妞喝了姐姐再喝。”
找了空位坐下，陈慧贞撑着下巴看她。
奶茶店里在放欢快的节日歌曲，杨乐默默喝了口奶茶，嚼着软弹的珍珠，将杯子推过去。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喝完了奶茶，期间陈慧贞聊了聊她志愿的事情，杨乐说自己没想好。
“不着急，慢慢想，无论去哪儿我都支持你。”
“那...如果我要考到一个离姐姐很远的地方去呢？”杨乐带着试探询问。
陈慧贞丢掉空了的奶茶杯，随口道：“姐姐会经常去看你的。”
“姐姐当初为什么要考那么远？”
这件事杨乐一直很在意，她当初以为陈慧贞考大学再不济也会考到离南提很近的城市，结果她去了遥远的北方，那么远，一个冬天下雪足有小腿深的地方。
杨乐很难过，自从陈慧贞上了大学，连舅舅知道了也说她和她肯定会越来越生疏。
他们谈及姐姐未来会结婚，会生小孩，会有自己的家庭，她将拥有比杨乐更加亲近的亲人，是那种无法斩断的血缘关系。
人总是要长大的，少年情谊易变，何况两人总共差了六岁。
陈慧贞上大学，步入成年人的世界，而杨乐那时候还是个刚毕业的小学生。
阿婆的去世让她更加惶恐，生活在舅舅家也无法填补这种空洞。
杨乐想天天听见姐姐的声音，想看见姐姐，可是也知道她很忙，自己要懂事，不能一直去打扰她。
就这样一直等啊等，因为陈慧贞说过，等大学毕业就能来到她身边了，可没想到她等到的是陈慧贞还要再读两年研究生的消息。
杨乐为姐姐感到高兴，又为自己要被抛弃的不安感到难过。
直到陈慧贞发来大学毕业拍的合照。
照片上一群青春靓丽的、和陈慧贞同龄的人站在她身边，这是一个杨乐没见过的陈慧贞，灵动，大方，充满自信。不只是她的姐姐。
那段时间杨乐一直做噩梦，梦见陈慧贞结婚了，要把她赶出去，因为她们没有血缘关系，她说她是个累赘，让她滚。
连着做了好几次噩梦后，杨乐忍不住给陈慧贞打了电话，对方接通后她就哭着恳求姐姐能不能不要结婚，不要生小孩。
她害怕姐姐不要她，但她更害怕姐姐碰到舅妈那种遭遇。
陈慧贞当然是答应她了，姐姐几乎从未拒绝过她。
可她看不懂她。
杨乐感到挫败，即便是被姐姐搂着也开心不起来。
“你不是喜欢雪吗？所以那个时候我就想着，不如考到一个下雪多的城市。”陈慧贞给她拉上帽子挡风，“这件事姐姐没和你商量，对不起。”
“不！不用说对不起，本来就是我无理取闹，考大学这种事肯定是以姐姐自己的意愿为重的。”
两人散了会步，结果风越来越大。
陈慧贞带着她到公交站等车，对面商场在搞活动，这么冷的天，还有人穿着薄薄的演出服在表演。
“你没有无理取闹。”她的声音伴随着雾气消散，“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件事确实是我做错了。”
“妞妞，姐姐没你想的那么好。”
杨乐有电脑后，发现了线上兼职这玩意。
原来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会有的这句话是真的，虽然这种念头来的不是时候，但她从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想赚钱，每次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个车标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考试成绩每次都在上升，已经成为被老师重点关注对象之一，杨乐有时候早起刷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就会有一种命苦的感觉。
她都这样搞自己了，居然还没死？吐掉牙膏沫，心想，还得是年轻，抗造。
陈慧贞上班忙，经常在网上买东西，都是些打扮屋子的小玩意，阳台上的藤萝，雏菊，多肉，稀奇古怪的冰箱贴，编织地毯，民族风沙发垫。
她没空拆快递，都是杨乐拆了负责装，每次都会整理出一大堆快递盒给经常在周围捡纸壳的老人。
临近年关，杨乐放假了，舅舅一直提醒她回去过年。
长达五天的出差结束后，陈慧贞瘫倒在沙发上，杨乐帮她脱鞋脱外套，取下首饰。
陈慧贞懒懒的倚靠着沙发垫，眼含疲惫的笑意，她看着表情认真的妹妹，突然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我的妞宝长大了！”
杨乐无力支撑，只好僵硬的躺在她身上，像是陷进一团云里，浑身都开始发烫。
“过年的事你舅舅告诉我了，你就去他们那里吧，姐姐要回老家处理事情。”
这次过年要给阿婆和妈妈扫墓，杨乐不能不去，可同样，她也明白陈慧贞离开的原因。
她不知道该不该说，自己已经知道阿姨去世的消息。
“对了，大学想好考哪里了吗？”陈慧贞问。
“想好了，就考南提大学。”杨乐顶着头顶的目光说，“我的分数能上一个很好的专业，而且学校离家不远，回来也方便。”
陈慧贞沉默了一会，拍了拍杨乐的背，声音很轻。
“好，你想好了就好。”
过了一会，杨乐听见了她平稳的呼吸声。
女人闭着眼睛，手还维持着拍她的姿势，已经睡着了。
杨乐静静凝视着身下的人，感受着令她心脏乱跳的气息，她情不自禁低下头，在距离热源寸许时停住。
她撑着沙发沿离开，走到窗户前大口呼吸。
城市的街道在窗外灰蒙蒙的，黯淡的天空将玻璃衬得像一面模糊的镜子。
她看着镜子上的自己，双颊绯红，眼睛如雾。
她好像又看见了那双厌恶的眼睛。
杨乐冷静下来，感觉手脚有点凉。她给睡着的陈慧贞盖上了被子。
当晚，杨乐辗转反侧。
她感觉心里很燥，身体像一个关着烈焰的炉子，却总是找不到可以开启的门，她以为是空调开的太足，仰头一望，才想起自己在陈慧贞不知道的时候从来不开空调。
她又倒回去，闭上眼，脑子里莫名出现了在电脑上看到的那些东西。
半夜杨乐醒来，汗水津津，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屋内的空调被打开了。她出了门，沙发上的人不见了，隔壁的卧室门后，床上凸起一个熟悉的轮廓。
舅舅第二天一大早来接杨乐，陈慧贞给她煎了两个鸡蛋夹在三明治里，热了一杯牛奶，看着吃完才走。
几个月不见，两个表弟似乎长大了一圈，他们面对杨乐时，眼神有些陌生。
舅妈的头发因为怀孕掉了很多，现在已经习惯烫着羊毛卷。她对杨乐笑了笑，招呼她过去。
阿婆埋在老家镇上后面那片空地里，算是祖坟。几人大巴转公交，花了两个多小时才到。
老家的房子自从杨乐九岁那年跟阿婆搬到城里，除了偶尔祭祖，就没怎么住过了，因此每年回来都要大扫除。
房子结满了蜘蛛网，杨乐帮着舅妈打扫，舅舅去买东西，两个孩子刚开始还有点兴奋，没多久就腻了，吵着要回城里，被舅妈拎着扫把抽了一顿才安生。
简单收拾过后，几人拿上工具来到坟地。
冬季湿冷，前几天刚下过雨，坟前还有之前留下的花纸条，不过已经褪色了。
除完草，舅舅点燃鞭炮，舅妈捂着两个孩子的耳朵。杨乐站在边上，刺耳的声音响彻天际，鲜红的鞭炮纸四处飞溅，硝烟升起，消失，她听见舅舅的哭声，脚陷进湿泥里。
她艰难移动，和他们一起跪在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