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在镇上的老饭店吃的,相比于她第一次来,这里的生意冷清很多。
这些年镇上的年轻人都去城里了,饭店的厨子走了大半,只留下来最老的那个,正蹲在后门边上抽烟,隔了几块田就是他们刚刚上坟的地方。
杨乐没什么胃口,很快就放下了筷子。她借口买水离座,出去时随手抓了一把柜台上供客人食用的水果硬糖。
镇上挂了红灯笼,偶尔响起鞭炮的声音,比较热闹。她坐在店外的塑料凳上,撕开糖纸,发现居然还是那个黄色字体的牌子。
打开手机,韩丹丹依旧乐此不疲的给她发些有的没的,赵子晨这两天在度假逍遥,而属于陈慧贞的消息框依然停留在出门后发的四个字:姐姐走了
陈慧贞的老家,杨乐的童年,那个坐飞机要三个小时,坐高铁要大半天,坐火车要两天一夜的地方,桥陵。
杨乐:姐姐,你到了吗?
这是她一个小时前发的消息。
刷新了几次信息,还是没有回复,杨乐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杨乐:姐姐,我们已经上完坟了,刚吃了饭
晚上舅舅和舅妈喊了一堆亲戚来家里打牌,表弟们在楼上玩游戏,杨乐躺在曾经的房间里,望着天花板发呆。
直到手机叮叮响了几声,她立马弹起来。
姐姐:到了,刚忙完,在休息
姐姐:妞妞吃饭了吗?
姐姐:月亮好大,给你看[图片]
杨乐推开窗户,天空一片混沌,唯有一个发毛的月亮死气沉沉的缀在天边,若有似无。
杨乐:真好看[笑]
杨乐:我也吃啦!吃了很多
杨乐:姐姐你一个人吃的吗?
对方正在输入中...
姐姐:不哦,还有别人
杨乐纠结的编辑了好几次,才将消息发出去。
杨乐:男的还是女的呀?[可爱]
对方过了一会才回复。
姐姐:男的
姐姐:你见过的
嘴边的笑意缓缓消失,杨乐的手被冷风吹得冰凉,她站在窗边一动不动,直到表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表姐,妈妈喊你下楼吃汤圆。”
“...我马上来。”
杨乐:我去吃汤圆了
舅妈煮了很多汤圆,家里的凳子椅子都坐满了,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碗,吹着滚烫的热气。杨乐端着汤圆坐在火炉旁,听他们聊天,聊着聊着,话题突然转到她身上来了。
“乐乐今年都十八岁了,当年被你们带过来,还那么小一点呢!”一个杨乐喊不出称谓的阿姨比了比杨乐当初的身高。
其他人也打量着杨乐,无不唏嘘。
“这孩子可怜嘞,要不是她舅,在她亲爸那边不知道受什么虐待。”
“哎哟,她阿婆每次说起这件事就哭,我看着心里也难受,听说孩子身上全是伤。”
“也下得去手,造孽哦!”
....
杨乐知道他们是好意,可是她做不出什么感激或者难过的表情,只能低头吃汤圆。
边上的舅舅沉默着抽烟,偶尔他们说到兴起,也会补充一点细节,舅妈给杨乐添了一勺汤圆,杨乐低声说了句谢谢。
这个话题每年都要讲一次,或许是夜晚太长,或许是这沉默的镇子太沉默,或许是痛苦需要一点其他的发泄口。
杨乐安静的像个影子。
大家围着火炉,脸庞被照的红彤彤的,眼里映闪着泪花。
“乐乐,你可要好好报答你舅舅舅妈,他们为了你付出可多嘞!”
杨乐点头回好。
她吃下已经冷掉的汤圆,又像以前那样躲在厕所吐掉。
杨乐只有八天假。
镇子过年这几天天天放鞭炮和烟花,小孩子也多了起来,两个表弟经常和其他小孩子一起在街上扔摔炮,啪啪炸音响的老远,刚开始杨乐经常被这样的动静吵醒,后来就习惯了。
陈慧贞很少联系她,发过去的消息也回复的很慢。杨乐没事做,只能看书背书写卷子。
老房子不保暖,晚上盖了两床厚棉被也总是冷,第六天早上她感觉头有点痛,没在意,直到假期结束这种痛感愈演愈烈才发觉不对劲。
陈慧贞早就回家了,舅舅把杨乐送到小区楼下,就看见她在那里站着等。
舅舅走后,陈慧贞摸了摸杨乐的额头。
“不舒服?”
“姐姐怎么看出来的?”杨乐觉得自己装的挺好的,“没什么,就是头有点痛。”
陈慧贞带她去诊所打了吊针,输液要两个小时。
冬天老人生病多,诊所都是附近的小区居民,床位满了,杨乐坐在长椅上昏昏欲睡。
陈慧贞买了瘦肉粥,她没胃口,只吃了一点。陈慧贞自己吃了剩下的,收拾好垃圾扔掉,回来的时候手里又多了条毛毯和电脑包。
她用毛毯将杨乐裹起来,贴着坐下,拍拍肩膀。
“靠着我睡。”
杨乐将头靠过去,闭上眼睛。
“姐姐。”
“嗯?”
杨乐的侧脸感受到对方衣服表面的寒气。
“你不冷吗?”
即便是冬天,陈慧贞也只穿着大衣或者薄羽绒服,里面大多时候是衬衫,最多再穿件毛衣。还是杨乐的频繁提醒,她才戴手套。
“还好。”陈慧贞说。
大脑昏沉,鼻子有点堵住了,杨乐又往她那边挤了一点位置。
空调嗡嗡响着,额头试探体温的手,空气中的药味,邻座的老人在咳嗽,推车上晃荡的药瓶,头发滑过耳朵,键盘被敲打的声音,淡淡的栀子花香,手背闷胀的痛。
杨乐睡得并不算沉,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护士刚给她拔了针。陈慧贞收好电脑,去拿了药和单子。
“还好烧的不严重,以后不舒服要及时就医,别不当一回事,知道吗?”
杨乐点点头,和陈慧贞手牵着手走在大街上。姐姐的手掌偏细长,比她的大一点,她牵着晃了晃,嘟囔:“姐姐的手好像更冷了,是不是衣服穿少了?”
“一直都这样。”陈慧贞笑了下,语气试探,“妞妞,你在老家是不是不开心?”
“其实没什么。”面对姐姐的眼神,杨乐有些心虚。
“别和姐姐说谎。”陈慧贞帮她掖好头发,“可你不愿意说,我也不会逼你。”
杨乐到家洗了个澡,发现姐姐就在外面站着。
“今晚和我睡,免得踢被子又生病。”
她张了张口,只能吐出一个好。
陈慧贞洗漱完进屋,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回来那天给你买了身新睡衣,已经洗过了,今晚就穿这个睡。”
她从自己的衣柜里取出一套米白色的睡衣,杨乐接过,揪着帽子上的两只耳朵有些无言。
“不喜欢?”
“...喜欢。”
她只是没想到姐姐会买这么幼稚的东西。
陈慧贞靠着枕头,打开电脑开始敲键盘,杨乐纠结了一下,抱着睡衣就要出去。
“你去哪儿?”
“换睡衣。”
“外面又没空调,很冷。”说完,陈慧贞意识到了什么。
“害羞了?”
“姐姐小时候还给你洗过澡呢。”
“那时候我才四岁。”杨乐嘀咕。
姐姐怎么会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怎么会知道自己为了她心都要熬焦了,杨乐心里愤愤,现实却老老实实的背对着陈慧贞脱衣服。
明明什么事也没有,身后的键盘声也没停过,可杨乐就是觉得尴尬,紧张。
她手忙脚乱的穿上新的睡衣,把旧的攥成一团丢进换衣篮,翻身钻进被窝不说话了。
姐姐什么也不知道。
杨乐的手指来回扣着床单,心里不停重复。
夜晚太黑,太安静,显得身体里的念头又大又吵。她不想去想这些,可越是不想就越会加重,甚至会冒出一些并没发生的最坏结果。
她的心和她的秘密都变成了湿抹布,唯恐拧出来会被嫌弃,会避之不及。
若是姐姐知道了,她也会像那些人一样露出那种厌恶的表情吗?回想起这些亲密的接触,会不会恶心的吐出来?
生病的人情绪会变得很脆弱,杨乐体会到了这一点。
泪珠没入床单,淹没无痕,她克制着不发出哭泣的鼻音,假装伸懒腰将被子抱紧,直到眼泪彻底被吸收,才假装无事掀被子下床。
杨乐不敢回头,以一种正常的步伐来到卫生间。关上门后,她失了力气,缓缓蹲下。
“妞妞?”陈慧贞敲了敲门,“怎么不开灯?”
杨乐连忙站起来开灯,故意咳了咳。
“忘了。”
“嗓子怎么这么哑?感冒又严重了?”
“没有,可能是刚刚喝水呛到了。”
“那你收拾好了赶紧回来睡觉,外面冷。”
“嗯,好。”
陈慧贞走后,杨乐用冷水洗了把脸,无声吐了口气。
晚上陈慧贞还想和以前那样抱着睡,杨乐头一次拒绝了。
“开了空调,抱着睡有点热。”她解释,但语气明显底气不足。
陈慧贞静了一会,翻过身,将手平放在被子上。
“好吧。”
新学期开学,杨乐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大圈。
冬天还没感觉,直到天气渐热,短袖披在她身上空空荡荡,赵子晨见了直呼她要变成骷髅精,被杨乐按着爆锤。
陈慧贞看着忧心,连着炖了好久的营养汤,又盯着她多吃肉,好歹养回来了一点。
除了每天高强度的学习,更多时候,她都在费尽心机的织围巾。她自己挣的钱不足以给姐姐买一件贵重又体面的生日礼物,只能另辟蹊径。
杨乐第一次织围巾,她特意留出好几个月的时间来学。
明明视频里看着简单的事情,她做起来就这么难。令她想到了做饭。
而最大的原因,是她想给姐姐织一条最漂亮整齐的围巾,如果织的太丑,她会觉得根本配不上对方。
织好了拆,拆完了重新织。这种规律的不用动脑的运动令她足够放空,让她感觉很充实,充实的让她再也没时间去想那件事。
有时候她做完作业,发现被自己拿来当草稿的本子上面竟然无意识的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杨乐害怕被发现,可是又改不掉这种无意识的、甚至是排遣压力的行为。她只好强行把名字换成了想要的另一样东西,钱。草稿本上写满了各种公式还有钱,钱,很多钱。
这种可怕又残忍的督促让她像一头被甩鞭子的驴。她也会有压力,所以在她熟悉了某种解压的方法后,夜晚的次数变多了。
有时候半梦半醒,会发现自己衣服都没穿好。
反正陈慧贞很少回来,她也不在乎了。
抱着这种不知是疯还是傻的劲头,陈慧贞生日前一天晚上,杨乐终于织好了一条说是机器织出来也不为过的围巾。
她重重的松了口气,翻出提前买好的红色包装盒,将同色系的围巾叠放成方块,整整齐齐放好,盖上盖子,用淡黄色的丝带系了个蝴蝶结。
凌晨十二点前几分钟,她悄悄摸摸把礼盒放在姐姐房门口,怀揣着紧张又故作平静的心情睡下。
第二天她很早爬起来,陈慧贞在厨房热牛奶。
“醒啦?早饭马上好。”
房门前的盒子不见了。吃饭时陈慧贞在播放晨间新闻,她将多余的水煮蛋分了杨乐一半。
“围巾是你自己织的吗?”
杨乐低头喝牛奶,嗯了一声。
“很漂亮,姐姐很喜欢。”
依旧是陈慧贞先送杨乐到学校,她跟着人潮走向校门,天边才吐露一线晨光。
她忽然停下,回头。
“姐姐!”
陈慧贞正在打车,闻声抬头,恰好被一具温热的身体抱住。
“生日快乐。”她在她怀里小声地说。
很快,她拉了拉书包带子离开,走到一半回头冲她笑着挥挥手。
“姐姐再见!”
高考前,陈慧贞专门请假在家里陪杨乐。她从不过问她考试的事。杨乐学习完陪她看会电视,一起下楼散步,买点好吃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考试当天是个好天气。杨乐没有收到舅舅的消息,考场也没有他的身影,虽然有点奇怪,但马上考试,也没空想这些了。
陈慧贞和其他家长在外面等,炽热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杨乐只回头看了一次便大步迈进了考场。
第一天考完,两人在外面吃的晚饭,很清淡,因为杨乐怕拉肚子。
当晚舅舅才发消息询问考试情况,她简单回复后,对方发来一大堆考试注意事项,匆匆扫了几眼,杨乐放下手机,揉了揉眼睛,看了会复习题。
第三天考最后一门,和前两天一样,陈慧贞在校门前停住。
“加油。”她说。
杨乐脚步放慢,她攥紧手袋,很想给姐姐一个拥抱。可犹豫着犹豫着,穿过大门,已经错过了最佳时间。
可就是这样一个举动,却让她后悔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