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初吻

无论什么考试,杨乐总是拖到铃声结束才慢悠悠出来,这次也是一样。

她出了校门,没有在老位置找到陈慧贞,等了一会,她给她发消息,没人回,只好打电话,却发现连电话也打不通。

她想找人问,但周围的人大多都是家长,接到了孩子就热热闹闹的说话,没人给她插空的机会。

她翻手机的通讯录,却发现自己竟然没有能联系得上陈慧贞的联系人。

而给舅舅发送的消息一直没有回复,打电话又显示不方便接通。她在原地等了快半个小时,以为陈慧贞是公司有急事离开了,便自己回了家。

家里还保持着她们离开时的状态。关门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陈慧贞可能出事了。

念头出现的那一刻,手机响了。

......

打车去医院要十几分钟,偏偏路上挤满了车辆,长长的几乎看不见头。

杨乐伸长脖子看了又看,急得要哭,没办法,只好付钱给司机,下车就跑,好不容易看到一辆共享单车,骑上去才发现轮子是坏的。

跑过几个红绿灯,喉咙干的冒烟,杨乐吞了吞口水,气喘吁吁的盯着跳动的红色数字,眼睛一眨不眨。

——您好,请问是陈慧贞的家属吗?

——这里是市中心医院...患者陈慧贞...因交通事故被送到我院救治...

杨乐到医院后全程都是懵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跟着护士做了登记,来到病房,直到病床上出现了熟悉的人影时,才感觉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陈慧贞脸上有些擦伤,手上覆着纱布,没什么其他明显外伤,整个人还挺精神。她下意识要笑,又在看见杨乐的眼泪时僵住。

“姐姐...”杨乐站在门口哭了起来。

四周都是医护和病人,她完全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哭的撕心裂肺。直到陈慧贞忍不住要下床时,才一边哭一边走过去,扑通一下跪了个脆响。

“妞妞,快起来。”陈慧贞催促。

杨乐哭着摇头。

“我...我腿软了...站不起来...”

陈慧贞哭笑不得。

杨乐缓过来后才撑着床站起来,缓缓坐在边上。她看着她的手背,小心翼翼摸了摸。

“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大碍,就是一些擦伤,留院观察一晚上就能出院了。”

“姐姐怎么会出车祸?”

“那些家长都抱着花接孩子,姐姐想着也要给你买一些,周围的花店都卖光了,只好跑远一些,结果回来太着急,就出事了。”陈慧贞指着正对床尾的柜子,“喏,就这个。”

盛着清水的玻璃花瓶内,插着几支向日葵。花茎粗壮,花盘饱满,长着一圈明黄色的舌壮花瓣,边缘微卷。

“有几支被压坏了,只剩下这些稍微好点的,护士帮我插了起来,怎么样?好不好看?”

杨乐的眼睛再次被泪意刺痛。

“好看!”她扑进陈慧贞怀里,“姐姐,对不起。”

陈慧贞抚摸着她的头发,叹气。

“有什么好道歉的,这和你又没关系。”

“吃饭了没?听说这家医院的伙食还不错,要不要尝尝?”

吃过午饭,陈慧贞和她说了会话睡着了,杨乐守在边上,没一会也趴着睡了。睡梦中总感觉有人在说话,而且是她很讨厌的人,杨乐浑身酸痛的醒来,正在谈话的二人立马看向她。

“醒了?”陈慧贞递给她一杯温水。

高胜伟就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和杨乐面对面,他对她打了个招呼。

“考的怎么样?”

杨乐捧着杯子,低声说:“很好。”

“挺有自信,不错。”

两人又开始谈工作,杨乐喝了几口水,控制着不说出想要让陈慧贞休息的话。她将注意力转移到些向日葵上,心想家里刚好还有个空的花瓶。

“这段时间你辛苦了,好好休息。”高胜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我这次出差大概半个月,有事发消息。”

他走后,陈慧贞还在敲电脑,直到一只手合上了盖子,她无奈闭眼,嘴角翘起。

“姐姐知道错了。”

她双手捧上电脑,任由杨乐放回包里,又眼睁睁看着对方拿到了最远的位置,玻璃花瓶的旁边。

“等会天快黑了,你赶紧回去。”

“我要留在这照顾你。”

“你刚考完试,还是回去休息,姐姐明天就能回家了。”

“不行。”杨乐异常执着,“我可以照顾你。”

她说的是,你。

陈慧贞唇上的血色变淡,皮肤被白炽灯照的近乎透明,她歪歪头,脸陷进枕头。

“好吧,那姐姐接下来就全靠妞妞照顾了。”

杨乐当护工的第一件事,就是帮病人上厕所,因为她发现陈慧贞还隐瞒了脚腕扭伤的事实。她化身人肉拐杖,一手拿输液袋,一手扶着陈慧贞挪到卫生间。

“需要我帮姐姐脱裤子吗?”

对方赏了她一个爆栗。

杨乐蹲守在门外,里面半天没动静,直到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妞妞,你能不能不要离得这么近。”

“哦。”

杨乐走远了一点,直到门被再次打开,陈慧贞撑着洗手台,冲她招手。

甫一靠近,冰凉的水珠就撒在了脸上。

“刚刚是不是故意的?”陈慧贞捏着她的脸问。

“补四。”

“真的?”

杨乐龇牙咧嘴,张口就咬住她的手指,陈慧贞下意识要扯出来,却被对方叼的更紧。

“妞妞,姐姐刚上完厕所,你确定要这么咬着?”

杨乐这才松口,表情讪讪。

“漱漱口。”陈慧贞让开位置,看着她乖乖漱口,“脸怎么红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杨乐漱完口就扶着陈慧贞躺回去。

“姐姐,我回家取东西,很快回来。”

“注意安全。”

杨乐收拾了吃的用的,全部塞进大包里,刚整理完,舅舅才回复她。

舅舅:之前在忙,出啥事了?

舅舅:考的怎么样?

简单回复后,杨乐回到医院。她在楼下买了袋橘子。陈慧贞正在看电视,她给她剥了橘子喂到嘴边。

电视里正在放一部职场剧,杨乐不喜欢这种类型,看了一会就开始给自己铺床,铺好后又问陈慧贞要不要上厕所,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她又问饿不饿,这次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杨乐去医院食堂买了两人的饭,回去路上看到一个拄着拐、染着黄毛的精神小伙进了电梯,明明只是个陌生的背影,她却看了很久,莫名眼熟。

特意买的清淡饭菜,两人吃完后,杨乐收拾了垃圾,陈慧贞说想出去吹吹风。她找护士租了轮椅,推着陈慧贞出去散心。

微风徐徐,夜晚的静谧偶尔传来属于城市的喧闹,道路两旁种着桂花树,几个大人举着小孩子去摘,湖中养了两只鸭子,互相追逐着,不断激起涟漪。

“高考结束,你舅舅打电话了吗?”陈慧贞问。

“没有。”杨乐解释,“不过舅舅刚刚回复我了,应该是最近太忙了。”

陈慧贞拍拍她的手表示知道了。

“毕业了,有没有想去玩的地方?”

“...没想好。”

“有很多选项?”

“我想去看雪,但是这个季节,好像也没哪个地方在下雪。”

“到了冬天姐姐带你去。”陈慧贞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递给她,“一个老奶奶给的。”

杨乐张开手掌,竟然是花花绿绿的糖果。她习惯性的撕了两颗草莓味的,一颗给姐姐,一颗自己吃。

“我才离开这么一会,姐姐就交到朋友了?”

“护士拔针忘记关门了,那个老奶奶自己进来的。”

说话时,湖面的鸭子往这边冲,速度之快,像谁扔出的标枪。杨乐连忙转移轮椅的方向,自己挡在前面,谁知正正好将这只麻花鸭子抱了个着,又脚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鸭子在杨乐怀中挣扎,抻长了脖子嘎嘎叫唤,翅膀疯狂扇,脚使劲蹬,另一只也一扭一扭的走到旁边,开始和它打架。

“噗!”陈慧贞忍不住笑了。

鸭毛飞舞,杨乐松手,鸭子顿时扑扇着翅膀半飞而起,徒留她风中凌乱。

回去的路上陈慧贞还在笑,杨乐闷声不吭,直到回了病房,她收好轮椅,自顾自洗了个澡。

陈慧贞躺在床上看着她吹头发,好声好气的说:“妞妞,是姐姐的错,姐姐不该笑你。”

杨乐没吭声,反锁好门,拉上窗帘,接了盆热水,拧干帕子,掀开陈慧贞的被子。

“姐姐,我帮你擦澡。”

“我自己来就行。”

杨乐拨开她的手,一脸正色。

“姐姐身体不方便,我帮你。”

陈慧贞盯了她一会,放松身体,看着天花板。

姐姐不介意了,杨乐倒怂了。但是自己出的头硬着头皮也要做完。

她掀开陈慧贞的病号服,先擦手臂,再擦颈部和身体,她不敢乱看,脸烫的吓人,擦到腰部,手甚至抖了起来。为了掩饰,杨乐连忙借口换水躲进卫生间。

杨乐在里面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出去,谁知陈慧贞竟然睡着了。

怕吵醒姐姐,杨乐把水盆放回去,关了灯。她轻手轻脚的回到自己的床上,可是她睡不着,心跳的太快了。

向日葵还在原来的位置,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杨乐睡得很晚,半夜听见动静,见陈慧贞试图自己去卫生间,便连忙起身。

“怎么不喊我?”

“你刚考完试,想让你多睡会。”

杨乐关上门,把窗帘重新拉开。静谧的月色洒进来,天空依然黯淡,没看见星星,但好歹有个月亮。

重新扶着陈慧贞躺好,杨乐帮她掖好被角,神色认真。

陈慧贞眼神柔和,说:“谢谢妞妞。”

“姐姐下次不要自己动了,要是摔倒了怎么办?”

“好。”

杨乐做完一切,坐在床边。

“姐姐睡吧。”

“你看着我睡?”

“...我睡不着。”

“那和姐姐说会话。”陈慧贞拍了拍旁边,“过来。”

杨乐顺从躺下,侧着身体靠近。

“有什么烦心事吗?”陈慧贞问。

“不知道该怎么说。”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杨乐闭上眼睛。

“因为...我害怕你出事。”

“姐姐没事。”陈慧贞握住她的手,“感觉到了吗?”

“以后不要这样了....姐姐,我宁愿不要什么花,我只要你好好的。”

“是姐姐的错。”

“姐姐没错。”杨乐将脑袋埋进她怀里,“是我太任性,是我不懂事,是我让姐姐烦心。”

“为什么这样说?妞妞一直都很听话。”

杨乐摇摇头,嘴唇颤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本来以为经历这一遭自己怎么也该学会放弃,当一个乖巧懂事的好妹妹,可是在看见那个男人后,她就明白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她不想看见姐姐身边有其他人,也不想姐姐心里有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人,甚至希望姐姐孤独终老。

这是多么可怕的想法,她竟然在妄图摧毁陈慧贞作为一个人的选择权。可是杨乐控制不住,她在想是不是姐姐对自己太好,好到让她足够放肆。

“妞妞?”

杨乐低声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姐姐很厌恶的事,你会怎么办?”

“我不觉得妞妞会做出令我厌恶的事情。”

“姐姐太笃定了!”

陈慧贞发出闷闷的笑声。

“因为妞妞是我的妹妹。”

“只因为是妹妹,所以任何事都可以忍受吗?”

“不是忍受。”

“那是什么?”

“不告诉你。”

杨乐有些懊恼。

“姐姐在哄我,是人都有喜恶。”

“我是认真的。”

“既然这样,我现在无论做什么,姐姐都能接受?”

“那你想做什么?”陈慧贞的声音在这样的夜晚里竟然带上了蛊惑的意味。

杨乐抬头,露出一双漆黑锐利的眼眸,像一柄浸了水的刀子。

“比如,这样。”

杨乐吻住陈慧贞的唇。

她的呼吸滚烫,唇也很烫。

她双目紧闭,睫毛颤抖,眉头微皱,似乎害怕做出这件事的后果,明明刚刚那么勇敢,此刻亲吻的举动却像个在做坏事的小孩,轻到不可思议,好像做这种事已经耗尽她最后的力气。

忽的,杨乐睁开眼。

两人身披月色,在点滴弱不可闻的滴答声中看着对方。

“刺啦——”

杨乐迅速下床,昏暗中将座椅撞远,没稳住,重重倒在地上。

“妞妞。”

输液瓶垂下长长的管道,葡萄糖从胶管流进青紫色的静脉里,苍白的手指微微一动,消毒水萦绕的病房内,躺在病床上的人静静凝望着她的身影。

陈慧贞抿了下唇,将头转过去,似乎在努力压住什么。

床边的人连鞋都没穿,一直保持着僵站的姿势,眼眶瞪大,脸上毫无血色。

这时,她看见了桌上的向日葵。

被修剪干净,安置在透明的玻璃花瓶中,有几株被压坏了,弯曲糜烂的花叶被藏在完好之中,好像这样就能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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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妹恐惧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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