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学校拍毕业照这天，赵子晨联系不上杨乐，只好给韩丹丹打电话。
“旧球场！那儿不都开始拆了？”
旧球场比新的小了两倍不止，空了快三年，学校终于决定把这地儿拆了，听说要挖个人工湖。
赵子晨赶到时现场只停了辆挖掘机，地上被挖了个大坑，工人应该是去休息了。他推开废弃器材室的门，苦寻良久的人就在角落坐着。
“找到了！”他挂了电话，语气埋怨，“乐姐，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一个消息都不回？”
将头靠在并拢膝间的人微微一动，嗓音低哑。
“开了静音。”
“感冒了？”赵子晨坐在她旁边的垫子上，“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感觉你状态很不对。”
杨乐静静扣着裤腿。
“没事。”
“骗鬼吧？你和韩丹丹都是女生更有共同话题，我能理解，但她离开以后咱俩都生疏了，你也不找我玩...”
他忽然说：“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什么？”
“因为我之前经常要你姐姐的联系方式？”
赵子晨用力抓了下头发。
“哎呀，我就是随便说一下，以后再也不提了。”说完，他歪腿撞了下她的膝盖，“别生气了。”
“你也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杨乐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挂着黑眼圈的脸庞。她手肘撑着膝盖，手掌托着下巴，眼睛无神，嘴唇干涩起皮，整个人仿佛萦绕在低压黑雾之中。
缓缓地，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叹息。
好像是一个漏了气塑料袋，叹完气，赵子晨看着她拱起的脊背又塌了下去，薄薄的棉布贴在上面，整个人瘪的像一张纸。
他神情担忧。
“你真的没事？”
“我没事，真的没事。”
“你这怎么可能没事？！”赵子晨一把拽住她，“别在这长蘑菇，出去晒晒太阳！”
他毫不费力的把杨乐拉起来，她跌跌撞撞在后面跟着。他拉开门，刺眼的烈阳冲入室内，照亮了喧嚣的烟尘，他一步跨出，身后的人忽然停下。
“赵子晨，我喜欢我姐姐。”
阳光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线，从两人手臂衔接处分割，杨乐整个人浸没在阴影里，垂着头，魂魄好像离她远去，只剩下身体还在世间游荡。
医院那夜过后，陈慧贞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依旧当她是曾经那个听话的妹妹。可是她不再让杨乐抱她，连日常的照护都是请了专门的护工，她对她的好没有变过，只是以前那些看似平常的亲密再也没有了。
陈慧贞出院后又投入到工作里，某次回来太晚倒在沙发上睡着了，杨乐想帮她脱掉鞋子好睡觉，可刚碰到，睡着的人突然惊醒。
想起她眼底的惊愕和下意识的躲避，杨乐头一次认为千刀万剐也不过如此了。
就做好姐妹不行吗？难道真的要捅破这一切，要让姐姐真的露出韩丹丹妈妈那样的表情才满意吗？
杨乐觉得自己应该感谢她。
如果不是陈慧贞的粉饰太平，或许两人早就渐行渐远。杨乐有时候宁愿姐姐打她，骂她变态，让她滚...如果姐姐真的能这么狠心，说不定杨乐就不会这么纠结和难受。
可是陈慧贞从来没对她生过气，更别提动手。
她憋了太久，只能以这种方式剖开自己，获取一点喘息的空间。
“可是她不喜欢我。”
“你和韩丹丹一样啊？”赵子晨松开手，迎着她的疑惑解释，“很奇怪吗？我和她是发小肯定知道啊！以前还以为她喜欢你呢。”
“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赵子晨给韩丹丹打了视频电话，另一边还是晚上，睡梦中被吵醒两次的人大发雷霆，顶着爆炸头和赵子晨吵了起来。
拍完毕业照，赵子晨带杨乐去游戏城玩。
“今天的花销本少爷买单！”
“你小子都没请过我！！”
韩丹丹已经不睡了，她冲着屏幕大吼，另一边突然响起了几声狗叫。
“你要是现在回来说不定还蹭的上。”赵子晨说。
杨乐玩了两把卡丁车就累了，坐在一边和韩丹丹聊天。
“你真的喜欢你姐啊？”韩丹丹打着哈欠，“你姐应该不喜欢女的吧？看着不像。”
“我不知道。”杨乐说。
“那你想好今后怎么办了吗？”
“没有。”
“那就这样干耗着？什么也不做？然后等着她被别人抢走？”
“我能做什么？她已经开始躲着我了，我要是再做奇怪的事，她肯定会讨厌我。”
“她对你和以前一样吧。”
“嗯...只是...没有牵手拥抱这些了...”
“你呢？没强上？她不动你就去硬牵硬抱啊！”韩丹丹激动的比了个手势，“机会，是抢来的！！”
杨乐还是那句话。
“我不想让她讨厌我。”
“你都说了，她对你很好，那你这个好妹妹不过是想和她牵牵小手，抱一抱，增进姐妹感情，又怎么了呢？”
杨乐说了脱鞋那件事，韩丹丹更激动了。
“你怎么就确定她是因为厌恶才躲开，而不是紧张呢？！”
杨乐也被韩丹丹说的半信半疑起来。
“真的吗？可我感觉...”
“什么你感觉你觉得，哪儿来那么多的想法！你总要先做，你姐难不成还能真的不要你？你俩那么小就认识，十几年的感情说没就没了？”
眼看杨乐动摇了，韩丹丹又下了一剂猛药。
“她远离家乡来到南提，不说百分百，至少百分之七十是因为你吧？她那么在乎你，怎么会因为你喜欢她就甩开你呢？”
今天陈慧贞下班比较早，开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一个熟悉的身影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听见声音，她回头。
“菜马上好，先看会电视！”
陈慧贞低头，发现自己原来的拖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崭新的玫粉色草莓熊拖鞋。
“旧的扔了，这是新买的。”杨乐突然出现在面前，举着锅铲解释。
陈慧贞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谢谢妞妞。”
杨乐保持开朗的笑容，转身后变得黯淡，但是很快调整过来，快速炒完菜上桌。桌上的菜虽说和色香味俱全搭不上什么边，至少能入口。
陈慧贞尝了一口排骨，连连夸赞。
“很好吃。”
杨乐不敢说她不会做排骨，这个是外卖。
“妞妞，之前给你提过的毕业旅行还记得吗？现在看雪不容易，但看看山水湖海挺简单。”她给杨乐夹了块肉，“你想好去哪儿，姐姐给你出钱。”
“...我自己去吗？”
“想让我陪你？”
杨乐连忙拒绝。
“你工作很忙，还是算了...”
“可以的。”
杨乐抬头，终于敢正大光明的直视陈慧贞。她的心思蠢蠢欲动起来，或许韩丹丹说的没错，是自己想太多了？
“会打扰你工作吧？”
“公司和客户约好了去海上邮轮谈合作，时间就在下周五。”陈慧贞放下筷子，推开椅子起来，“我给你买了草莓。”
水声流动，她的声音从厨房出来。
“现在的工作很忙，长时间请假恐怕不行，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和公司申请在家属栏加上你，咱们一起去。”
“如果你不喜欢这趟航线，姐姐把钱转给你，你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她将洗好的草莓塞进妹妹嘴里，捏了捏她呆呆的脸，“记得按时报平安就好。”
“怎么样？你选哪个？”
杨乐毫不犹豫。
“我要和姐姐在一起！”说完她慌张找补，“我的意思是..我要和姐姐一起坐邮轮！我还没坐过邮轮呢！”
陈慧贞失笑。
“好，明天周末，我带你去买几件新衣服。”
吃完饭，杨乐要洗碗，被陈慧贞拦下。
“你做了饭，姐姐来洗，去玩吧。”她把杨乐推出厨房。
杨乐坐在客厅，目光久久未从厨房里的人身上离开，忽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舅舅。
她犹豫了一会，来到阳台接通电话。
“喂？”
“乐乐，舅舅前段时间工作忙没来得及关心你。”那边的声音咳了咳，“志愿填了吗？”
“填了，舅舅生病了吗？”
“有点感冒。”
杨乐还想再说点什么，电话里响起了舅妈的声音，似乎在责备什么，紧接着，舅舅低声说：“那就这样，先挂了。”
“妞妞？”陈慧贞走过来。
杨乐回神，说：“姐姐，我明天想去一趟舅舅家。”
“出什么事了？”
“舅舅好像生病了，我去看看。”
“好，那明天我们一起去。”
发现陈慧贞一直看着自己，杨乐心乱如麻，紧张道：“姐姐？”
“你瘦了。”陈慧贞的眼神有些悲伤，“都是姐姐的错。”
“我经常不在家，你自己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嗯？给你的零花钱用光了吗？怎么不多买点好吃的？”她摩挲着妹妹细瘦的手腕。
她触碰的位置越来越烫，杨乐瑟缩着，克制着声音，努力镇定。
“之前学习压力大，消耗太多了。”
“是吗？”陈慧贞撩起她耳边的头发，“妞妞，你永远是我的妹妹，我对你没有什么远大的期望，只要你好好生活，开开心心就够了。”
永远的妹妹。
杨乐抿着唇，忽然说不出话来。
“压力不要那么大，知道吗？钱不够姐姐给，你还小，不要想太多。”
杨乐总感觉她话里有话，心乱如麻，可是接下来对方的一句话就把她给打蒙了。
“今晚和姐姐一起睡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