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熟悉的位置，杨乐笔直躺下，身上散发着刚洗漱完的热气和香味。
她努力抑制着激动，手掌下意识按在心脏位置，生怕它动静太大。
陈慧贞看了会书，关灯后，如以前那样侧身躺过来半抱着，脸距离她只有半只手掌的距离。
“睡吧。”
感受着被子上的轻拍，鼻尖满是熟悉的气味。陈慧贞的呼吸近在咫尺，温柔，亲密，安全，杨乐竟然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她想要抱着姐姐大哭，告诉她自己真的很喜欢她，可是伴随着身旁呼吸的平稳，拍打的那只手停了下来，距离她入眠时间用了多久？一分钟？两分钟？
杨乐觉得自己不知好歹，明明陈慧贞已经给了她能给的所有，可是她竟然还是欲壑难填。
寂静的夜晚，杨乐无声流泪。
次日杨乐醒来，陈慧贞已经做好早饭。
“醒了？快去洗脸刷牙，吃完饭去你舅舅家。”
杨乐的早餐还是煎蛋和牛奶，不过额外多了碗小馄饨。到达舅舅家才八点，杨乐按了几次门铃都没开门。
“是不是不在家？”陈慧贞问。
杨乐给舅舅打了电话，没人接，她又给舅妈打，这才通了。
“喂？乐乐，有什么事？”
“舅妈，我来看看你们，你们在家吗？”
“那不巧，现在放暑假，我们出门旅游了。”舅妈的声音洋溢着轻松愉悦，声筒传来孩子们玩闹的声音。
“昨天我听见舅舅咳嗽，他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他和孩子们去河里游泳，感冒了，喝了点姜汤已经没事了。”
杨乐低头看着脚尖。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还早呢！我们住在姨娘这边，可能要暑假结束才回。”
姨娘是舅妈那边的亲戚，和南提隔了一座城市的距离。
“乐乐有什么事吗？”
“没...就是担心舅舅，既然没事，那我就先挂了。”
“哎，好。”舅妈说，“等以后空了也带你来。”
“谢谢舅妈。”杨乐挂了电话。
两人踩着梯子下楼，有人在搬家具，陈慧贞拉着杨乐让了位置。
“不开心？”
“没有。”
“没有？没有...妞妞的嘴巴怎么会撅起来？”
杨乐下意识去捂，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噘嘴，无奈瞟了陈慧贞一眼。
“姐姐也学会逗人了。”
小区里的树不多，健身设施生锈了，被人触碰时会发出难听的嘎吱嘎吱声，地上的红砖松了好多，每到下雨天总会不小心中招。这好像是老小区的通病。
杨乐十二岁搬到这里，总共住了六年。她回望这里的一切，心里知道自己真的要和它们说再见了。
姐妹俩逛了一上午，杨乐累到瘫坐，陈慧贞竟然还有力气去买水。她守着一大堆购物袋，接过陈慧贞递来的饮料。
“怎么连果汁都要给我买草莓味的？”
“不喜欢？”
杨乐老实道：“喜欢。”
陈慧贞笑。
“那不就得了。”
两人先把东西拎回家，整理出家里之前买东西囤起来的纸盒，全部扎起来绑紧，下楼吃饭时顺便把这些带了下去。这附近一直有个老人在捡纸壳子和塑料瓶，陈慧贞每次都会把囤积的这些留给他。
杨乐站在边上等，那老人蹬着三轮车，放好纸壳子便扬长而去。
两人刚在饭店坐下，谈笑甚欢，陈慧贞忽然接了个电话。菜一道一道的上，她对杨乐示意先吃，自己出去继续打电话。
杨乐吃了两口就不想动了，她不停回头张望，却一直等不来陈慧贞。
饭菜渐渐凉了，杨乐收到了陈慧贞的消息。
姐姐：妞妞，姐姐有急事先走了，你自己吃，结过账了。
姐姐：[对不起]
屏幕上的Q版小人努力卖萌，杨乐回了个同款的没关系小人。小人裂开大大的嘴角，笑得很可爱，可是她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
她望着一桌子菜，没了胃口，喊来服务员全部打包。
时间空闲后，杨乐原本为了转移注意力的线上兼职事业竟然走上了正轨，拥有了一批固定客户。
邮轮旅行前一天，杨乐做完最后的单子下线。新买的衣物都没动过，她翻出行李箱，装好旅行需要的换洗衣物，恰好此时韩丹丹发消息，说了这件事后对方连发五条尖叫语音，吓得杨乐连忙调低音量，生怕邻居以为她在做坏事。
疯婆娘：豪华邮轮姐妹旅行！！
疯婆娘：冲啊！！！把你压箱底的泳衣给我翻出来！！
快乐：想什么呢？她是和公司谈合作去的
疯婆娘：我不管！她不可能这几天从头到晚都在工作，总要休息的吧？总要洗澡的吧？你上啊你上啊！我前段时间给你说的你有没有行动？
快乐：还是算了，做这些事情好奇怪
疯婆娘：你不是说有个男的对她很殷勤吗？你就不怕她被勾走？你现在不赶紧把人抢走等到后面黄花菜都凉了！
快乐：姐姐才不会
疯婆娘：你知道她不会？你现在连她喜不喜欢女生都不清楚还敢说不会？
疯婆娘：等着吧杨乐！再拖小心你姐跑了哭都没地方哭！
杨乐不知道该怎么跟韩丹丹解释，当年因为害怕陈慧贞和别人结婚不爱她，所以给陈慧贞打了电话，她答应过不会和别人在一起。
可是距离这件事已经过了快三年，杨乐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
高胜伟的出现让杨乐有了危机感，可心里又存有侥幸。
收拾了好久，她累的就地而躺，地板散发出属于夏季的热度。
风让曼陀罗风铃不停旋转，绚烂的色彩照在墙上，地板上，窗帘上，植物上，呈大字型躺着的人身上。
她伸出手掌，阳光斜斜映入，指骨从红色肉层透出。她晃着手玩了一会，侧头不经意看到了茶几下层编织筐里的贺卡。
她拿出来，上头是钢笔写的祝福：
慧贞，听说你已经康复出院，很为你高兴，生病辛苦，望你出院后也多珍重，好好修养。
不能及时赶回，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落款，高胜伟。
风铃发出叮当叮当的脆响，静谧的午后，杨乐撑地坐起，将贺卡翻来覆去的看。
她用力扯出编织筐翻找。钥匙扣、剪刀、线圈、指甲钳、唇膏、纸巾...都是无聊的杂物，除了一个印着奢侈品logo的小盒子，打开后，一条亮晶晶的手链出现在眼前。
关上盒子，杨乐回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蠢蠢欲动。
距离陈慧贞下班还有很久，她犹豫着推开门，步入散发着淡淡馨香的卧室。陈慧贞的衣服整齐排列在衣柜里，干净整洁，大多是浅色。
杨乐没找到想要的东西，来到化妆桌前，拉开抽屉，最先吸引她注意力的是一只腕表。
不为别的，这只腕表和她当初在夜色中看到的很像。
杨乐没有动它，静静看了一会，又从底下的柜子里找到了叠在一起的贺卡，和客厅那张字迹一致，圣诞节，新年，中秋节，陈慧贞的生日等，贺卡最后一张甚至是三年前的，那个时候陈慧贞还没毕业。
陈慧贞积极青春的大学时代，在杨乐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有一个更符合世俗身份的异性对她如此亲近。
贺卡从手中掉下去，一道被阳光和阴影扯开的影子从地面扭曲地撕到墙上，黑色的钢笔字渗透卡纸，泛着时间留下的，切确存在的痕迹，这都是作为杨乐无法涉及的范围。
旅行第一天，杨乐背着包，拖着行李箱，穿着短袖七分裤和运动鞋，边上的陈慧贞在打电话。
她看着渐渐行驶而来的车辆挂断，对杨乐道：“车来了，走吧。”
高胜伟今天穿着一整套宝蓝色西服，他长得不错，也很高，和陈慧贞站在一起，称得上是郎才女貌。
他下车帮陈慧贞搬箱子，转身欲言，就见这个沉默的女孩自顾自的把箱子放了进来。
她一句话不说，戴着红色的棒球帽，只能看见半个削瘦的下巴，和抿紧的唇。
“你妹妹长高了。”高胜伟边扣安全带边说。
陈慧贞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眼杨乐，发现她用拉下的帽檐挡住脸，双手环胸，似乎准备睡觉。
开往邮轮始发点的路上，前排两人聊工作，聊大学发生的事情，后座上的人睁着眼睛，但被帽子挡住了。
到达目的地后，东西都没收拾，陈慧贞给杨乐打了招呼就去和同事汇合。
外面依旧还有人在上来，杨乐看了会海景就躺在床上睡了，醒来船已经开了，陈慧贞还没回来，她摸着空空的肚子出了门，找了个餐厅吃饭，吃完来到甲板，这边很多人在拍照，她躲开镜头，在人少的地方坐下。
海风微咸，海鸥因为食物停驻在围栏上，太阳挂在天空，海面波光粼粼。
“杨乐？”高胜伟拿着电话，眼神惊讶，“你是叫杨乐对吧？怎么一个人在这？你姐姐呢？”
杨乐虽然不喜欢他，但他好歹是陈慧贞的上司，便回道：“我自己出来吃饭，没看见姐姐。”
“我们刚刚开完会，她现在应该回去找你了。”
杨乐点了点头，拿起帽子就要走。
“听说你考上南提大学了？”高胜伟突然问。
“嗯。”
“哪个专业？”
“计算机。”
“计算机不错，还挺巧，我有个师弟就在南提大学计算机系当老师，等空了给你姐姐联系方式，以后有什么困难你可以找他帮忙。”
男人语调温和，看着像很好相处的人。
很快，高胜伟手机又响了，杨乐注意到他皱了下眉，很短的时间。
“我接个电话，你回去找你姐姐吧。”话音刚落，一只海鸥落在高胜伟的肩膀上，拉了一泡热屎。
他低声骂了句脏话，反手揪着海鸥的身体扔了出去，海鸥在半空中展开双翅，又高高的飞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