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
距韩丹丹离开过去了两个多月。
迟钝如赵子晨，也感受到了学业的威力。
即使家人对他没有什么要求，也因为周围人的努力而控制不住的急，但是又不知道在急什么。
他每节课都要举手上厕所，到厕所又没感觉了。
韩丹丹离开后，杨乐没去过废器材室。她很忙，和赵子晨没空见面。好不容易趁着午休，赵子晨拽着她下楼透风，两人站在自助贩卖机前。
“有事？”杨乐问。
“你最近有没有经常拉肚子？”赵子晨捂着腹部，“我老是肚子痛，去厕所又拉不出来。”
“那你应该去看医生。”
“看过了，奇怪就在这！”赵子晨说，“医生说我没问题。”
他买了两瓶可乐，分给杨乐一瓶，脸上一股被折磨后的萎靡。
“太奇葩了，我竟然也会有这一天。“
自顾自说了半天，他发现旁边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杨乐，你怎么了？最近总是这样子。”
季节深入，南提降温的突然，寒意瑟瑟。
杨乐套上了厚外套，里面穿了件高领浅蓝色毛衣，削瘦的下巴轻轻搭在边缘，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捏着可乐瓶，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里的神色，额间落下几缕碎发，随着飘来的风晃动。
“没事。”
她微微仰头，深吸一口冷空气，把可乐还给赵子晨。
“肚子痛不要喝冰的，你妈妈既然对你没要求，不舒服该请假请假，回家躺两天什么都好了。”
“你说的也是。”
赵子晨把可乐送给过路的同学，心里顿时轻松不少。两人走在落叶席卷的长廊，他望着孤零零的枝头，忽然叹气。
“不知道韩丹丹咋样了？”
“走得那么突然...也不提前喊我们聚聚。”
“她刚到新地方，肯定要适应，等适应好了，说不定就找我们了。”杨乐道。
果不其然，期末考试前一周，韩丹丹突然给杨乐疯狂发消息。
疯婆娘：乐姐！这里还蛮好玩的！这个后爹的房子很大，他爸妈还养了两条大狗，我现在成了狗保姆呜呜~~
疯婆娘：书好贵！！
疯婆娘：我认识了一个新妹妹，约好了后天去她家吃饭
....
杨乐回复完已经十一点钟，她看向大门，陈慧贞还是没有回来。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很久。
陈慧贞上手新工作后变得越来越忙，早出晚归是常事，更甚至还要经常出差，好不容易放了假也要及时接听工作电话，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开始办公。
有时候杨乐专门等她到深夜，可是陈慧贞累极，连话也没力气说，洗完澡躺下就睡了。
有一天她大晚上赶飞机，杨乐送她到小区门口。熟悉的黑车停在路边，那个男人下车帮她搬行李，陈慧贞喊他高总。
上车后，陈慧贞对车窗外的她道别，让她早点回去睡觉，晚上关紧门窗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一副全然照顾小孩的神态。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杨乐知道了那个男人叫高胜伟，是伟帆制造的副总，三十岁，陈慧贞的上司，也是大她几届的学哥。
曾经杨乐对陈慧贞是为了她才来到南提而深信不疑，如今却有点怀疑了。
杨乐痛恨这样的自己，她觉得自己似乎印证了舅舅的那句忘本，陈慧贞已经对她很好很好了，可她竟然还在怀疑她，还在贪心想要更多。
韩丹丹被带走的那天，韩丹丹松开她的那一刻，杨乐看见了她妈妈眼睛里不加掩饰的厌恶。
明明隔得这么远，她怎么会看的这么清楚？
从那天开始，杨乐又搬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每次回家都会以学习为由关门进屋，刚开始陈慧贞还会经常关心学校生活，后来可能是太累了，杨乐经常听见她深夜回家，在自己门外站了好几分钟却什么也没做。
圣诞节这天是周六，陈慧贞休息，她将杨乐从床上拉起来推到客厅。
“妞妞，快看姐姐给你买了什么！”
是笔记本电脑。
杨乐怔怔的看着电脑上熟悉的图案。
“姐姐，这要花很多钱吧？”
“姐姐努力挣钱就是给你花的。”陈慧贞拿出小刀，把新买的一箱牛奶拆封放在柜子上。
“上一箱牛奶喝完了，给你买了新的。”
陈慧贞在客厅的墙上贴了可撕的身高测量贴纸，有空都会让杨乐站过去比一比看长高了没。她并拢手指，横着手掌从墙体上的刻度到杨乐的发顶来回对比，眼神认真。
“唔...好像长高了一点点。”
“一米六四已经不错了。”杨乐嘀咕。
杨乐说的是实话，无论是在班上还是在学校，她都已经算高的那一批，所以为陈慧贞对她身高的这种莫名执着有点不太理解。
用铅笔在贴纸上画了一道线，陈慧贞合上笔盖，笑着说：“你就当姐姐是在害怕吧。”
“害怕？”
“是啊，你小时候那么瘦，那么小，我很担心你。”她捏了捏妹妹的肩膀，“你得长得高一点，壮一点，我才放心。”
眼眶涌出热意，杨乐眨了眨眼，移开视线，假装轻松的说：“姐姐这样说，感觉我以前很可怜。”
“妞妞还记得那件事吗？”
“什么？”
“六年前，我参加完你阿婆的葬礼，你硬要送我到公交车站。”
那天下了点小雨，镇子挨着山，下了雨更冷。十八岁的陈慧贞牵着十二岁的杨乐，发现她的小手仍然冰冷，便将自己的围巾和手套给妹妹戴上。
“给你买的吃的要早点吃完，别放过期了，还有衣服也不要舍不得穿，你还在长身体，现在不穿以后长大了就穿不上了。”
车还没来，陈慧贞蹲在杨乐面前絮絮叨叨。
六年未见，杨乐是长高了一点，但是脸还是小小的，衬得眼睛更大，泪花也更加刺人。
“别哭啊。”陈慧贞擦了擦她的眼睛，“姐姐马上就要走了，笑一笑好不好？”
杨乐咬着唇用力点头，硕大的泪珠从眼眶晃下去。她哽咽着，用力咧开嘴角。
“姐姐...你以后能不能经常来看我？”她抱住陈慧贞，声音很脆弱，“如果你很忙，一年来一次好不好？明年...明年来看看我，好不好？”
陈慧贞没有回答，杨乐也没有再追问，两人静静地依偎着。
车到了，陈慧贞站起来，揉了揉膝盖。
“姐姐，你要想我。”杨乐哭着说。
“我当然会想你。”
陈慧贞找到靠窗的位置，这辆车太旧了，废了好大的劲拉开窗户，缥缈的雨丝扑在脸上。
她对站台上的小姑娘说道：“快回去，等会雨下大了。”
没有大城市的色彩缤纷，这个镇子是深邃的黑灰色，就连人们的穿着也像是蒙了一层黑纱。
陈慧贞有点近视，一切陌生的景色与人影中，只有那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小姑娘最为清晰。
“那天的场景我恐怕永远也忘不了。”陈慧贞感慨。
杨乐想起来了，有点不好意思。
那天她回家就发烧了，躺了三天才好，有些细节也有些忘了，只大概记得当时看见姐姐走了，又难过又着急，还追一段距离的车。
午饭陈慧贞做的，吃了饭杨乐去洗碗，中途听见客厅里接电话的声音，情不自禁停下了动作。
“方案已经发过去了。”
....
“什么时候？”
“现在？好的。”
挂断电话后，房门被打开，似乎响起了衣料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有人走出来，香气越来越近。
“妞妞，姐姐出去一趟。”
说完陈慧贞就提着包去换鞋。杨乐连忙冲掉碗上的泡沫，扬声询问：“又是工作上的事？”
“嗯，送个合同。”
“我...我能和姐姐一起去吗？”说完杨乐就后悔了，她咬着牙，用力搓着已经被洗的反光的盘子，“我说笑的...”
“可以啊。”陈慧贞从鞋柜里拿出帆布鞋，“你穿这双怎么样？”
去公司的路上，陈慧贞在翻阅文件，杨乐瞄了她几眼，又不停张望路过的环境。伟帆制造在市中心区域，密集又高大的办公楼令人望而生畏。
“你是去想去姐姐公司看看还是就在楼下等？”陈慧贞问。
杨乐鼓起勇气说：“我想上去看看。”
“好。”
杨乐以前一直以为一个公司就拥有一栋楼，现在才知道并不是。伟帆制造在十一到十三层，陈慧贞带她去做了访客登记，坐电梯上楼时有其他人，杨乐不敢说话。
电梯正门内部竟然是一面镜子。人们穿着干练，表情冷漠，要么看手机，要么盯着上升的楼层发呆。
陈慧贞出来的临时，只穿了身简单的衬衫和西裤，她对上杨乐好奇的眼神，微微弯了下眼睛。
“叮。”
到达伟帆制造，杨乐发现周六都还有很多人在工作。陈慧贞解释工种不一样，多的没说，让她在沙发上等。
前台给她端了热水，杨乐道谢。
“你是慧贞的妹妹？”前台问。
杨乐捧着杯子，点点头。
“长得真漂亮，还在读高中？”
“高三了。”
“啊，高三很辛苦吧？”
“还好。”杨乐抿了口水，余光瞄到陈慧贞和一个熟悉的人走过来。
前台站起来，喊道：“高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