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灾源于某个将电动车电池带上楼充电的邻居。
深夜时分,大家都睡了,等醒过来,浓烟滚滚,火光照亮天际。
消防员来的很及时。
但这栋楼还是有两个人遭遇不测,其中之一就是阿婆。阿婆年纪大,吸入过量浓烟身亡,等杨乐从昏迷中醒来才知道这件事。
阿婆的房子被烧没了,杨乐从此跟着舅舅住。
当时舅舅已经结婚,舅妈怀孕。
因为早年的愧疚,他生怕她多想,连住读都不让她办,硬要她走读。
舅舅家的房子也是两室一厅,原本夫妻俩一个房间,她一个房间还算正常。后来两个表弟出生,孩子的东西总是很多,家就变得越来越拥挤。
舅妈刚生完孩子那年得了产后抑郁,舅舅工作性质经常在外地。
杨乐放学后主动承担起照顾两个表弟的责任,那段时间她睡得不好,经常半夜起床给孩子喂奶粉换尿布,上课打瞌睡是常有的事。
但这些都不是让她最记忆深刻的事情。
有一天她回到家,发现门是敞开的,两个表弟乖乖躺在摇篮里,舅妈却不见踪影。
这时她听见外面有人在喊,意识到了什么,便连忙冲上天台。
大风吹拂,舅妈坐在天台边缘,摇摇欲坠。消防队来了,地面聚集了一大群人,拍照谈论,大多是看热闹。
杨乐浑身冒冷汗,给舅舅打电话的时候手在抖。
视频通话中,舅妈看着舅舅的脸突然大哭,用力捶打着胸口说自己不想活了,舅舅安抚她,说自己马上赶回来,让她想想两个孩子。
舅妈什么时候救下来的杨乐已经不记得了。她的记忆再次延续,已经是几个小时后舅舅赶回来夫妻抱头痛哭的场面。
大人哭,小孩也跟着哭。
一家四口在狭窄拥挤的房间里流泪,杨乐站在门边,无所适从。
舅舅将工作重心转移,经常回家,两个孩子一天天大了,杨乐就以客厅更宽敞为由搬出房间。
白天的沙发是孩子们的游乐园,晚上拉上帘子才是杨乐的个人空间。
后来市场变化,舅舅的事业越来越差,烟灰缸一天不到就堆满了。
屋子天天收拾也很乱,半夜里的低声争执,餐巾盒里被撕裂的账单,沙发地下的头发和玩具,漏水的花洒金属管,餐桌上愈发沉默的背景音。
杨乐没有和陈慧贞说过这些,因为她觉得自己其实过得挺好的。
她爱吃爱玩爱打扮,也爱笑,只是偶尔从卫生间的镜子上看见自己的脸,会有种陌生的感觉。
这种陌生让她害怕,恐慌,到这种时候,她就会和陈慧贞打电话。
杨乐不会诉说自己的生活,反而一直追问她过得怎么样。
自从小时候分开,除了阿婆去世那年,两人线下就再也没见过面。
常年见不到面,就算能视频,有照片,可都是冷冰冰的数据,她疯狂汲取了那么多她的生活,心里依然空落落的。
每次杨乐提出要去见她,陈慧贞都会以各种理由拒绝。
杨乐不明白,可是她会听话。
陈慧贞到来的前一周,她和舅舅说了自己要住宿的事情,理由是高三了,住校方便学习。
可无论杨乐怎么磨,舅舅都没有答应。他说她这样做是存心让他难过。
杨乐知道他的意思。
他一直为她小时候的事情愧疚,后来阿婆去世。她的存在,相当于他的妈妈和姐姐还在身边。
那天杨乐接到了陈慧贞的电话,她憋了太久,便将这件事往轻了又轻的程度说出来,她只说自己想住校,她只是需要安慰。
可没想到陈慧贞会突然出现。
杨乐将自己埋进被子里,空气里全是熟悉的、属于姐姐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KTV里的场景,那辆停在路边的车,那个看不清模样的男人。
这是杨乐头一次清晰的意识到,她完全不熟悉陈慧贞的世界。
这令她很苦恼,挫败。
胡思乱想半天,作业没动一个字。等她爬起来,时间过去了大半个小时。
杨乐连忙翻出卷子开始写,直到房门被再次敲响,抬起的脖子咔嚓作响。
“妞妞,之前买的草莓没吃完,给你做了草莓牛奶,放在桌上自己喝。”
杨乐应了一声,赶紧写完手头这张卷子。
浴室响起了水声,这房子并不算很隔音,楼道里的回忆涌上心头,杨乐写字的笔触忽然一划,差点将卷子戳破。
杨乐撂笔出去,朦胧的光从卫生间门透出,淅淅沥沥的水声搅得她心烦意乱,心脏又开始狂跳。
她喝完草莓牛奶,把杯子洗干净放好,陈慧贞洗完澡出来,她不敢看对方潮湿的脸,就连忙拿上自己的换洗衣物躲进了浴室。
进了浴室更是折磨,尤其是洗衣篮里的东西。镜子里的人红成虾米,紧张的可怜,她盯着凝聚水珠的瓷砖,洗完澡便快速离开。
陈慧贞刚从厨房出来,两人撞了个正着。
“小心!”
手臂被一张湿热的手掌握住,避免了杨乐被拖鞋绊倒的结局。
“怎么不吹了头发再出来?”陈慧贞问。
“...打算擦一擦再吹。”其实是她忘了。
陈慧贞取了吹风机,把杨乐按在沙发上。
嗡嗡声中,杨乐忽然问:“姐姐,那个男的是谁?”
陈慧贞没听清楚,她关了吹风机。
“你说什么?”
杨乐却没勇气再问,她摇摇头。
“没什么,随便说的。”
陈慧贞的手指从头皮穿过,痒痒的,杨乐睡意来袭,脑袋失控的点了几下。陈慧贞收好吹风机,随手顺了下她的头发。
“作业做完了吗?”
“嗯。”
“那今晚和姐姐一起睡吧。”
杨乐意识到自己不想拒绝,她安静的跟在陈慧贞身后。陈慧贞睡前都要读点东西,杨乐躺在她旁边,眨着眼睛,莫名紧张。
“睡不着?”
陈慧贞摘掉眼镜,合书,关了灯。
开了空调的房间盖着薄被刚好合适,她靠近杨乐,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侧躺着半抱着对方。
她拍了拍妹妹,声音浅浅。
“睡吧。”
杨乐小时候经常做梦,但陈慧贞出现后就几乎不再做过。
可今晚她做了个非常奇怪的梦。
奇怪到让她震惊。
温柔的海潮,浪花上漂浮的栀子花花瓣,天空的白鸟,海水的低吟,海底下的缠绕生物。
水声与花香伴随了整个梦境。
杨乐醒来时,墙上的时钟正好指着早上五点。
静谧中,空调发出属于机器运作的颤音,她感受着自己胸腔里狂跳的动静,强忍着呼吸的重量,生怕把身旁的人吵醒。
这时她才发现,两人一直握着手。
她散开力气,指节僵硬的咯哒一响。女人的发丝蓬松散开,梦中缠绕的香气就在颈侧,杨乐悄悄从被子滑出去。
她踩着拖鞋,无声离开了房间。
今天韩丹丹既没有化妆,也没有旷课,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直到课间径直去了老师办公室。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前十五分钟,韩丹丹顶着红肿的脸回来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在老师和学生统一的目光下,她拽住书包,冲杨乐道:“出去说两句?”
或许是她这副模样太可怜,老师竟然没有阻止。
两人靠在狭长的楼梯边,韩丹丹叹了口气。
“咋这么倒霉呢?”
杨乐从口袋里摸了摸,只摸到今早陈慧贞塞进她口袋里的水果糖。她递给韩丹丹,糖纸上印着硕大的水嫩的鲜红色的果子和黄色的品牌名称。
“又是草莓。”
韩丹丹接过,撕了包装袋就丢进嘴里,扯到脸上的伤口,龇牙咧嘴一阵哼。
“我妈下手可真狠,当着那么多老师的面扇了我两个大嘴巴子。”她苦中作乐,“还是打的同一边。”
韩丹丹受伤那侧脸部已经充血发紫,嘴角破了个口子,唇缝还有血渍,想来是口腔受损。
“下手这么狠?杨乐皱眉,“你耳朵没有被打坏吧?”
“那倒没有。”韩丹丹痛苦的含着那颗草莓糖,“只是,她已经去给我办转学手续了。”
“乐姐,我恐怕要提前出国了。”
“这么快?”
“那可不!班主任给她看了那本漫画,她当场就气的扇了我一巴掌,接着体育老师不知道从哪知道我抽烟了,她听见后又给了我一巴掌,要不是我被扇到地上趴着,恐怕又要跳出第三个老师,说我去姨妈的KTV打工了?”
韩丹丹苦中作乐,笑起来。
“说不定我会成为这个学校的传说,被亲妈三掌绝命的高中生,你说那些报道会怎么写我?”
杨乐心情很闷。
“有说什么时候走吗?”
“大概圣诞节前?手续说不定不会办这么快。”
“叮铃铃!”
午休铃声响起,韩丹丹重新背好书包。
“还有时间,离开前我们还能聚几次。”
韩丹丹手机响了,她接了电话,说话的语气和表情变得乖巧,像另一个人。等挂断,又成了杨乐熟知的样子。
“她在校门口等我,我就先走了。”
大量学生下了楼梯,这里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杨乐没有离开,反而跟着她往校门走。
韩丹丹笑她竟然也会送别这一套,杨乐没好气道:“我又不是什么冷血怪物。”
“别生气嘛!”韩丹丹对她勾肩搭背,“只是你总是一副对什么都不太关心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傻呃...你单纯呢!”
杨乐斜晲她。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刚想骂我。”
“哈哈哈哈哈!!”韩丹丹笑个不停,结果脸痛,又去捂脸。
这幅诡异的模样,看得杨乐也无奈的笑了下。
距离校门越来越近,轿车前站立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韩丹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松开杨乐,保持距离。
“你说我妈奇不奇怪,她打我、骂我是因为我让她丢人,但她却反而在外人面前那样羞辱我,这就不丢人了?”
那是一个跟韩丹丹有七分相似的女人,气场强大,短短几分钟,看了快十次手表。
韩丹丹沉默着走出闸机,来到女人面前。
女人双手抱臂,望了眼这边,似乎在问杨乐是谁。听见回复,她的嘴角不自觉向下撇,眉头拧成了结,一副厌恶至极的表情。
她拔高声音,这次杨乐听清了。
“你和她一样让我恶心!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变态?!”
韩丹丹背对着杨乐,一直没有抬起过头。女人说完,气冲冲地接了个电话进了驾驶座。
韩丹丹安静跟着,上车前她悄悄回头,冲校门内的杨乐比了个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