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死寂一瞬。
朔方君僵在石碑之外，目光死死钉在山巅灶台的黑石案板上。
那颗血淋淋、肌理强悍、煞气尚未散尽的凶兽心脏，静静摆在那里。
那是他的伴生坐骑，跟随他征战无数岁月，资质强悍，耐力惊人，此前他特意遣来探查山头虚实，想着就算遇不到高人，也能隐匿身形摸清此地底细。
结果。
现在成了案板上的食材。
心口骤然一抽，朔方君脸上所有的盛气凌人、居高临下，瞬间被这一幕砸得干干净净。
他方才还底气十足，口口声声要论大道真伪，斥责山巅旁门左道、祸乱洪荒。
可转头就看见自己派来探敌的坐骑，已经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等着下锅。
更恐怖的是，从头到尾，他没有感知到半分惨烈打斗波动，没有惊天动地的法则碰撞，甚至连一丝求救的余波都没有。
悄无声息，直接上桌。
方才那一招碾压他的金色强者，是娘娘的狗。他的贴身坐骑，是娘娘的食材。
朔方君后背骤然渗出一层冷汗，遍体生寒。
身后一众守旧派使者，此刻也全部噤若寒蝉，一个个大气不敢喘，看向山巅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不屑诘问，变成了发自心底的忌惮与惊惧。
山下整片朝圣城，更是落针可闻。
万族生灵呆呆望着分界线前僵持的一行人，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敢来娘娘山头碰瓷，下场就是变成一锅菜。
山巅之上。姜晚还没察觉底下人心百转千回，弯腰顺手拿起案板上的凶兽心，掂了掂分量。
肉质紧实，灵气醇厚，没有常年狂暴淤毒，口感应该会很不错。
她随口感慨一句：“今天食材新鲜，刚好做个凉拌凶兽心，下汤正好。”
这话轻飘飘随风落下山谷。
落在朔方君耳朵里，如同惊雷炸响。
新鲜。刚好下汤。
那是他养了数万载的坐骑！！
朔方君脸色青白交加，站在原地，进退维谷，难堪到了极致。
可他终究是混沌旧时代活下来的老牌神魔，身负守旧派道义，代表谛骸一脉颜面，哪怕吓得心底发慌，也不肯就此认输退走。
深吸一口气，朔方君压下所有慌乱，强行端起肃穆姿态，隔着石碑高声开口。
“坐骑殒命，技不如人，我无话可说！”
他强行给自己找补体面，声音铿锵有力。
“今日我不为私仇，只为洪荒大道而来！纵使座下神兽强悍，也掩盖不了此道偏颇！吃食安眠，岂能取代苦修悟道？！还请娘娘出关，与我当众论道！辨天地正统，分修行正邪！”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仿佛肩负万千苍生正道，悲壮感直接拉满。
若是换做别处，这番守正卫道的言论，必然引得四方修士拥护赞同。
可此刻，对面是整座洪荒最不讲规矩的食堂山头。
姜晚听完，只觉得好笑。
她站在灶台边，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目光淡淡扫过石碑外故作凛然的朔方君。
“论道？可以。”
朔方君眼神一凝，瞬间挺直脊背，心底松了口气。
果然，再强的隐世大能，也避不开大道辩驳。只要对方敢接论道，他守旧派的道理、混沌古法的规矩，就有立足之地，哪怕打不过，也能在道义上扳回一局。
山下万灵也瞬间提起心神，屏息静待。
万众瞩目之下，姜晚慢悠悠吐出后半句。
“想论道就排队。”
朔方君：“？？？”
全场所有人：“？？？”
姜晚语气平淡，条理清晰，复刻万年不变的山头规矩。
“第一，不打架。你刚才带着人逼山论罪，已经越界，我没追责，算是破例。” “第二，守秩序。不管你是什么君、什么大人，来我山头，想喝汤、想听道理、想论道，一律排队。” “第三，论道也算换汤的见闻。你若是道理讲得好听、讲得有意思，我听完，可以多给你一碗汤。”
简简单单三句话，把一场万众期待、关乎洪荒正统的顶级论道，直接降级成了 —— 排队讲故事换汤喝。
朔方君整个人都懵了。
他准备了数万字的混沌法理、万千修行奥义、正邪辩驳论据，胸中藏满万古大道，满心要来一场震彻洪荒的巅峰论道。
结果对方告诉他：论道可以，先排队，讲得好有奖，奖励一碗汤。
离谱！荒唐！本末倒置！
朔方君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又气又荒谬，浑身法则灵光剧烈起伏。
“娘娘儿戏大道！！论道乃是天地至理交锋，修行正道之争，岂同市井说书换食！你如此轻贱大道，便是不正！”
他厉声呵斥，试图用道义压迫姜晚让步。
一旁的阿衍忍不住嗤笑出声，趴在青石边晃着脚丫，小声吐槽。
“老古董就是老古董，一辈子死磕苦修，把自己熬得半条命没了，连最基本的活着舒服都不懂，还敢谈大道正统。”
石敢闻言，立刻上前半步，立于界线内侧，神色肃穆，金石嗓音朗朗传开。
“门规有言：烟火藏至理，日常见大道。师父以安身、饱腹、静心渡万灵，化解天地灵气淤毒，拯救万千濒临爆体的修士。你以苦修逼人耗命、搏杀度日，害尽生灵疾苦，孰正孰邪，一目了然！”
他熟读三万字《食神圣典》，早已把姜晚的烟火大道刻入骨髓，辩驳起来有理有据，字字铿锵。
石敢的声音透过山谷，清清楚楚传入所有人耳中。
山下万灵瞬间幡然醒悟。
对啊！
万年以来，多少修士苦修爆体，多少生灵被狂暴灵气折磨痛苦。唯有娘娘的热汤、娘娘的规矩，能抚平淤毒、安定心神，让生灵安稳存活。
谁正谁邪，本就一目了然。
朔方君被怼得一时语塞，面色涨青。
他看向一旁乖乖蹲坐、尾巴轻扫地面的大黄，想起刚才那一掌碾压的恐怖力量，再看向淡然自若的姜晚，心底的底气一点点崩塌。
打，打不过。辩，辩不赢。讲道理，对方自成一派大道体系。
可他依旧不死心，咬牙硬撑：“我不排队！我乃守旧派使者，代混沌古法问道，岂能与凡俗万灵比肩，混迹队列之中！”
高高在上的先天神魔，活尽万古岁月，骄傲早已刻入神魂，让他和普通精怪人族一起排队喝汤，简直是毕生屈辱。
姜晚闻言，只是淡淡开口：“不排队，就不许上山，不许论道，也不许靠近界线半步。”
她从来不强求谁认同自己的生活方式。
愿意来、守规矩，就有汤喝，能听道理；不愿意守规矩，大可转身离开，互不干涉。
“你要么排队论道，要么原路返回。”
没有威压，没有杀机，只是简单直白的规矩。
可落在朔方君心头，却比雷霆天罚更让人无力。
他看着那道平平无奇、却连自己域成之力都破不开的界线屏障，看着一旁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动手的金毛大狗，看着山下亿万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进退两难，尊严碎了一地。
走，便是承认混沌古法不敌烟火小道，承认自己今日寻衅落败，颜面尽失，回去无法向谛骸复命。
留，就要放下万古神魔的骄傲，老老实实混入排队的万灵之中。
风吹过山谷，一片死寂。
良久，朔方君胸膛剧烈起伏，神色变幻无数次。
最终，他咬牙收了周身法则，卸去一身战甲威压，带着身后一众一脸茫然的守旧派使者，转身、沉默走到了蜿蜒漫长的队伍末尾。
一众高高在上的先天神魔，硬生生排在了几只草木精怪、人族幼崽身后。
场面诡异又滑稽。
山下全场轰然寂静，片刻后，压抑许久的骚动彻底炸开。
“朔方君…… 排队了！！” “守旧派的大人物，真的排队听娘娘论道、领汤食了！” “烟火大道，真的赢了混沌古法！！”
流言如同潮水，疯狂席卷整座朝圣城。
石敢见状，郑重颔首，心底再度增补碑文素材：混沌守旧，万古法臣，终俯首排队，印证烟火大道为世间正途。
阿衍看得乐不可支，拍着手感慨：“这大概是洪荒有史以来，最没排面的正邪论道了。”
山巅之上，姜晚见队伍归序，不再理会山下动静，转身走回灶台。
锅里灵汤咕嘟冒泡，香气袅袅升腾。
她拿起黑石刀，动作利落，开始处理那颗新鲜的凶兽心，准备做一锅凉拌小菜。
大黄乖乖蹭到她身边，脑袋贴着她的胳膊，鎏金眼眸看着山下老老实实排队的朔方君，眼底满是骄傲。
敢找姐姐麻烦，最后还不是乖乖排队。
姜晚一边切着兽心，一边随口轻叹。
“论道而已，哪有那么多玄虚。好好吃饭，好好活着，不就是最大的道。”
晚风拂过山巅，掀动她的衣摆。
简简单单一句话，顺着风散开，落在每一个排队生灵的心底。
无人辩驳，无人不服。
遥遥队伍末尾，朔方君攥紧手心，望着山巅那道淡然的身影，第一次对自己坚守万古的混沌古法，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动摇。
或许…… 这安眠、烟火、安稳度日的小道，真的藏着他穷尽万古，也未曾窥见的无上大道。
今日这场闹遍洪荒的正邪论道，最终以最离谱的方式，悄然开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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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论道可以，先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