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无名山头。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燃着，锅里残余的汤汁还在微微冒泡，淡淡的热气慢悠悠往上飘。
阿衍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还陷在数据带来的震撼里面。
方才翻遍数万年来的监测记录，清清楚楚看见每一次姜晚沉睡的时候，周身灵气都会顺着一种极其特殊的轨迹流转，和洪荒所有修士打坐修炼的路数完全不一样。
不是强行撕扯神魂吸纳力量，更像是草木抽芽、星辰生长，顺着本能静静舒展扩张。
“你是在‘生长’，你管这个叫睡觉。”
这句话在阿衍脑子里来回打转，残缺的系统文档拿不出完整解释，很多底层公理被乱码遮盖，就算她是天道，也只能看见表象，摸不透背后全部逻辑。
姜晚听完只是随手把洗净的陶碗摞在灶台边，没太往心里去。
“睡一觉浑身舒坦，力气自然而然就多了，不是睡觉是什么。”
上辈子熬大夜之后睡一觉回血，不也是同一个道理。她完全没把这件事往大道法则上面联想。
阿衍抿了抿嘴，知道一时半会儿掰扯不通，只能把这份巨大的疑惑压在心底。
毕竟系统文档丢了一大半，很多答案，连她这个管理员都找不到。
“算了，我之后再慢慢翻旧档案。” 阿衍伸了个懒腰，小小的身子往石头上一瘫，全然没有半分天道该有的威严架子，“反正现在我是打工抵债的情报员，有汤喝就行。”
大黄趴在姜晚脚边，半眯着金色竖瞳，耳朵却一直对着阿衍这边。
打从这小姑娘从天而降开始，大狗就对她抱有很强的戒备。
这可是之前在天上攒雷云想要劈自家姐姐的家伙。哪怕对方被一碗汤收买倒戈，大黄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心。只要阿衍稍微往姜晚身边挪上半寸，大黄喉咙里就滚出一阵闷闷的低吼，尾巴重重拍打地面碎石。
阿衍被吼得缩一缩脖子。
“喂，我现在是自己人了，能不能不要总凶我。”
大黄不理，依旧虎视眈眈。
姜晚伸手揉了揉大黄毛茸茸的头顶：“别闹，人家现在是来打工换饭票的。”
大黄耳朵抖了抖，勉强收敛几分凶气，但视线依旧牢牢锁死阿衍，活像个尽职的醋坛子安保。
阿衍暗自腹诽：bug 也就算了，连 bug 养的狗都不好相处，要不要找机会偷偷降一道小雷吓唬一下。念头刚冒出来，又想起大黄一口吞掉凶兽的画面，果断把这个想法掐灭。打不过打不过。
夜色渐深。
石敢处理完山下排队区的事务，踏着月色回到山巅。
一上山就看见席地而坐的天道阿衍，当即脚步一顿，神情肃穆。
今日天道亲至，赐汤、落泪、颁发证书，桩桩件件都是足以载入洪荒万古的大事。他脑子里已经塞满新的碑文素材，回去又可以给《食神圣典》疯狂增补篇幅。
“师父，山下诸事已经安顿妥当。” 石敢抱拳汇报，金石摩擦的嗓音咔咔作响，“今日天道大人降临一事，排队区已经传遍，各族都想要拓印相关事迹刻碑传颂。”
姜晚闻言揉了揉太阳穴。
“不用大张旗鼓折腾，吃碗汤而已。”
可石敢内心自有判断。师父大道高深，素来谦逊低调，越是如此，我辈越要记录流传。他默默把 “师父拒绝大肆宣扬天道会面” 记在石简上，解读成 “功成不居，大道无为”。
姜晚已经懒得纠正他的脑补。
日子就这么按部就班往下过。
阿衍成了山巅的常客。
不用搞惊天动地的天降排场，化作普通小姑娘模样，悄悄溜上山。有时候抱着一肚子四方情报来换一碗热汤；有时候蹲在灶台边上，继续扒拉残缺的系统日志，试图搞懂姜晚 “睡觉等于生长” 的底层秘密。
她带来的消息五花八门。
哪里混沌缝隙煞气外泄，哪里修士修炼过猛爆体，哪一处新的大陆从天地之间 “长” 了出来，还有万灵会内部开会又在争论怎样优化排队制度。
姜晚一边分汤，一边听八卦，足不出山，就能摸清楚整个洪荒的大致动向。
只是这段时间，姜晚渐渐察觉到一点不对劲。
自家这条大狗，好像越来越不像狗了。
最开始，大黄就只是一只爱吃爱睡、会撒娇蹭手心的金毛巨兽，变回半人高形态之后，行为也都符合狗子逻辑：爱打滚，喜欢被摸脑袋，护食，看见雄性来客就吃醋低吼。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化一点点冒出来。
以前开心只会摇尾巴、嗷呜叫两声。现在，会皱眉头。
是真正意义上的皱眉头。两条金色的兽眉紧紧蹙起，看见有模样俊朗的先天神魔靠近灶台领汤，整张狗脸写满不悦，那双鎏金瞳孔里面，情绪丰富得过分，活脱脱一个心里憋着闷气的人。
有时候姜晚夜里坐在青石上吹晚风，大黄趴在一旁，不会像从前那样只顾着埋头睡觉。他会支起脑袋，安安静静侧过头盯着她看，眼神深邃，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心事。
好几次姜晚转头对上他的目光，大黄又飞快低下头，假装低头啃爪子掩饰情绪。
更离谱的是，他开始学着做人的动作。
石敢在灶台边上添柴火，大黄蹲在旁边看久了，也试着用爪子扒拉枯枝往灶膛里面丢。爪子宽大厚重，力道控制不好，经常一爪子把整堆柴火扒翻，弄得满地灰。
姜晚收拾残局的时候哭笑不得：“你好好趴着就行，不用学干活。”
大黄耷拉下耳朵，委屈地呜呜两声。
还有一回，阿衍讲起洪荒各处奇闻，说到有些种族会互赠小物件表达心意。
第二天，姜晚睡醒，就看见青石边上摆着一颗光华璀璨的先天宝珠，也不知道大黄跑去哪里叼回来的。看见她注意到宝珠，大狗扭过脑袋看向别处，尾巴却悄悄翘起来，等待夸奖。
姜晚拿起宝珠掂了掂，转头看向大黄：“你从哪儿摸来的宝贝？”
大黄耳朵抖了抖，不吭声。
后来才知道，是前一日一头凶兽陨落留下的内核，大黄特地跑很远猎来，当做礼物。
种种细碎的小变化堆在一起，姜晚心里隐隐生出猜想。
这天午后，食堂客流稍稍回落，山下排队的队伍短了一截。
石敢下山拓印新增补的门规石碑；阿衍回九天调取旧的系统碎片，山巅就剩下姜晚和大黄两个。
暖融融的日光洒在青石平台上。
姜晚斜靠在大石头上面，大黄趴在她身侧，硕大的狗头搁在她腿边。她漫不经心顺着那一身蓬松顺滑的金毛。
“大黄，” 姜晚慢悠悠开口，“你最近…… 怎么越来越像人了。”
大狗身子微微一僵。
鎏金色的眼瞳垂下来，长长的睫毛盖住眼眸，沉默了好一阵子。喉咙里面发出低沉模糊的咕哝，像是想要说什么，可喉咙依旧是兽类的构造，只能发出呜呜嗷呜的兽吼，吐不出清晰的人言。
他似乎也在为此烦躁，爪子不耐烦地扒拉两下地面的碎石。
看见他这副模样，姜晚心里的猜想坐实大半。
血脉深处的力量随着一次次沉睡、一次次进食，慢慢觉醒。吞天兽的血脉，本就拥有化形的天赋，只是之前重伤沉睡，一直被压制。现在根基养回来，化形的苗头已经压不住。
“是不是想变人形？” 姜晚轻声问。
大黄猛地抬起脑袋，金色瞳孔里面迸发出光亮，连连点头，硕大的狗头在她膝盖上蹭了蹭。
真听得懂全部话语。
可任凭他怎么使劲，周身金光来回流转，最多也就体型稍微收缩放大，始终跨不过那一道关口，没法彻底化作人身。几番尝试失败之后，大狗耷拉下脑袋，闷闷地趴在她腿上，一副受挫的模样。
“急不来。” 姜晚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慢慢来，等时机到了，自然就变过来了。”
大黄轻轻哼唧一声，把脑袋埋进她的腿侧。
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一阵嘈杂。
石敢神色凝重快步跑上山来。
“师父。”
他语速比平时快上不少。
“山下传来消息，守旧派先天神魔朔方君，奉谛骸之令，率领使者队伍前来咱们山头。指责您不遵从混沌古法，视您为洪荒异数，已经快走到分界线石碑之外了。”
山风掠过山头，晾衣杆上晾晒的兽皮被吹得哗哗作响。
原本闲适安稳的午后，一下子被打破。
趴在姜晚腿上的大黄，耳朵唰地竖直，浑身金毛根根倒竖，缓缓站起身，挡在姜晚的身前。
鎏金色瞳孔望向山下山道方向，喉咙深处，滚开一阵低沉凛冽的咆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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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大黄他好像越来越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