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热汤盛在粗陶碗里，袅袅白汽往上翻涌。
温润的香气直直扑进阿衍鼻尖。
小姑娘一身素白裙衫，周身还萦绕着天地本源的淡淡灵光，刚刚落地的时候，还憋着一肚子管理员的威严，准备好好跟这个查不到档案的未知bug算算账。
开口第一句“你这个bug——”才吐出半截，嗅觉先被食堂的烟火牢牢勾住。
她作为洪荒初生天道，执掌天地运转，看遍星河生灭，洞察万族轮回。可天道程序设定，本就没有“口腹之欲”这一项。
千千万万年，她只负责调度灵气、监控灾劫、修补世界漏洞，从来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阿衍的目光不受控制黏在冒着热气的陶碗上，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套诘问、系统警告、规则宣判，全卡在喉咙里，一时竟忘了往下说。
山巅现场气氛瞬间有点微妙。
大黄半人高的金毛大狗，浑身毛发微微炸起，挡在姜晚身前，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呜低吼，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白衣少女。在它的本能判断里，这是刚才在天上搞雷云劈人的始作俑者，属于危险目标。
石敢站在另一侧，脊背绷得笔直，石质的拳头悄悄攥紧。刚化形不久的他认得出来，眼前少女身上流淌的，是货真价实的天道本源。
心底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天道亲自降临山巅！
这得是何等规格的认可。师父安眠悟道，连天地大道都要亲自登门论道。石敢脑海里已经飞速开始构思，这条重大事迹该怎么增补进三万字的《食神圣典》，要刻几块石碑流传后世。
山下分界线之外，排队的万灵也看见了半空降落的那道白光。
整片朝圣城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屏住呼吸，远远仰望着山巅。
“那是……天道大人？！”
“我的天，天道亲至！专程来拜见娘娘！”
细碎的惊叹一**漫开，跪拜如同潮水一般，再次席卷整片山谷。
可山巅灶台边，没有人理会山下的骚动。
姜晚手上稳稳端着那一碗热汤，往前又递了半分。
“站那儿干什么，拿着。有什么矛盾，吃饱肚子再掰扯，空着肚子吵架多伤和气。”
阿衍纠结得小脸微微皱起来。
理智告诉她，自己是世界管理员，此刻应当保持威严，严肃处理高危异常个体。
但鼻子骗不了人。那股汤水的暖意，好像连她这一团法则聚合而成的神魂，都隐隐生出一种渴望。
迟疑几秒，她终究还是伸出泛着淡淡灵光的小手，接下那只粗糙的陶碗。
指尖碰到碗壁，传来实实在在的温热触感。
阿衍小心翼翼低头，小口抿了一口汤。
温热的汤汁滑过，没有半分洪荒灵食常见的狂暴冲击力，柔和暖意顺着神魂散开。
她是天道，没有血肉肉身，由盘古残魂与世界自保机制糅合而成。亿万年日日夜夜，永远在处理系统报错、修复天地bug，永远要保持客观冰冷，不允许有私人情绪，从来没有谁问过她累不累，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一碗简简单单的热汤，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开了她那层作为系统外壳的冰冷壁垒。
一口还没喝完，阿衍的眼眶，莫名其妙就红了。
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滚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岩石地面。泪珠落地，化作点点稀薄的本源灵光，四散消融。
“呜……”
小姑娘抱着陶碗，肩膀微微抽动。
本来是下凡来问罪的天道管理员，现在直接在人家灶台边上哭了。
大黄看见对方掉眼泪，懵了。原本蓄势待发的低吼硬生生憋回去，歪着脑袋，一脸迷惑。敌人怎么哭了？
石敢也僵在原地，脑子里疯狂卡顿。
天道大人……哭了？！
他方才准备好的一大套记录文案，瞬间全部推翻，脑子里飞速刷新新版本：天道聆听师父大道，闻烟火至理，心生感悟，喜极而泣。
姜晚倒是见怪不怪。
自从开了这个食堂，洪荒各路生灵喝到第一口温汤哭出来的，她见过太多。老龟哭过，人族队长哭过，今天轮到天道，好像也不算特别离谱。
她找了块平整石头，示意阿衍坐下。
“慢慢喝，锅里还有，不够再添。”
阿衍吸了吸鼻子，抹掉脸上的泪水，双手捧着粗陶碗，小口小口把整碗汤喝得干干净净。碗底舔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汤汁都没剩下。
喝完之后，她抱着空碗，情绪平复了大半，但是内心的立场已经发生天翻地覆的动摇。
想起之前的一系列操作：雷劫投递失败，天罚无因果可罚，派出去的凶兽被看门狗当夜宵。再对比眼前这碗暖到神魂深处的热汤。
硬刚，显然行不通。
阿衍抬起红红的眼睛，看向姜晚，语气已经没有刚下凡时的凛冽威严，只剩下满满的无力。
“我本来是要来修正你的。”
她也不装架子了，干脆席地坐在岩石上，开始倒苦水。
“我的系统文档丢了大半，好多权限锁死。自检扫到你，神魂来源完全空白，属于最高等级未知bug。我降下雷劫，定位不到你的本体；想降下因果天罚，你在洪荒没有业债记录；派凶兽试探，直接被你家狗吃掉。”
阿衍说到这里，耷拉下脑袋，小小的身子垮垮的。
“所有标准处理流程全部失效，我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姜晚靠在灶台边听她吐槽，听完大致捋明白了前因后果。
合着前几天头顶憋半天劈不下来的雷劫，原来是这位打工人天道的工作任务。
“所以，折腾一大圈，就为处理我这个bug？”
“嗯。”阿衍点点头，又忍不住瞟向咕嘟作响的陶锅，“但是，bug我修不掉。”
她顿了顿，脑子里疯狂翻阅自己残缺的系统库，忽然灵光一闪。
既然消灭、驱逐、惩戒全部走不通。
那换个思路。
修不了，那就招安。
阿衍眼睛一亮，抬起头，认认真真看向姜晚。
“这个漏洞我修复不了，要不……我给你发个证书吧。天道认证的那种，合法bug。”
站在一旁的石敢浑身一震。
天道证书！！
何等至高无上的荣誉！师父大道盖世，连天道都要专门颁发凭证予以认可。这个事迹必须刻进石碑，要放在《食神圣典》最开篇！
姜晚听完，忍不住笑出声。
“合法bug证书？那东西能干什么，能换汤喝吗。”
“不能换汤，但是有特权。”阿衍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常规雷劫自动屏蔽，普通因果责罚对你无效，我还可以偷偷给你走功德快速通道，别人行善要历经层层审核，你的功德直接到账。”
算是天道给到的专属VIP待遇。
说完，阿衍又有点委屈地小声补充一句：“条件就是……以后你的食堂，能不能偶尔给我留一碗热汤。”
亿万年孤独运转的世界天道，最终被一碗大乱炖彻底收买。
姜晚耸耸肩：“行啊，想吃随时过来，不用搞什么惊天动地的下凡排场，悄悄来就好。不过饭票还是要的。”
阿衍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所谓饭票就是山下流通那种兽骨牌。她一个天道，手里哪有这种东西。
“我没有饭票……”
“没事，你可以打工抵债。”姜晚指了指山下浩浩荡荡的排队区，“你消息灵通，以后有空，帮我听听四方传来的消息，当个情报联络员，汤管够。”
就这么定了。
洪荒天地的至高天道阿衍，就此倒戈，化身山巅食堂专属蹭饭情报员。
阿衍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不用再想方设法处理这个无解bug，还能天天喝到热汤，简直是最优解。
只是职业本能还驱使她想要搞懂姜晚身上的秘密。
当晚，阿衍借着天道权限，调取姜晚这数万年来全部的数据流记录，一页一页翻看。越看，她的小脸越是凝重，眉头越皱越紧。
夜色慢慢笼罩山头，灶台的火光摇曳。
大黄蜷在姜晚脚边打盹，石敢下山去维持排队区秩序。
阿衍盯着漫天浮动的光色数据流，反复验算灵气流动轨迹，熬出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她终于从杂乱残缺的系统碎片里面，扒拉出一条关键线索。
阿衍猛地抬头看向一旁正在收拾碗筷的姜晚，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我看了你万年以来全部监测数据……你根本就不是在修炼。”
少女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震撼。
“你这是一直在‘长’，你管这个叫做睡觉？”
姜晚手上收拾陶碗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满脸震惊的天道小姑娘。
“不然睡觉是干什么。”
阿衍张了张嘴，海量的系统数据在她脑海飞速翻滚，可残缺的文档，还不足以让她把全部生长律真相完整推演出来。很多关键记录，依旧是乱码。
她心里埋下巨大的疑团，眼下没有解析答案，只能暂时压在心底。
另一边，山下排队区。
万灵们依旧在疯狂议论白天天道亲临的一幕。
“天道登门求教，得娘娘赐汤！”
“娘娘之威，连天地都要俯首！”
各式各样的传闻，如同风一般，向着洪荒四面八方飞速扩散。
而此刻山巅，刚上岗的兼职情报员阿衍，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过来蹭汤，要带点什么小道消息当做抵账的筹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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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一碗热汤收服天道打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