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未散,场景再次变幻。
茅草屋的屋顶上,蜷缩睡着的狸花猫被巨响惊醒,警惕看向那个方向,半晌后山谷重归寂静,只有受惊的飞鸟还在向着远处振翅,消失在初升的朝阳里。
狸花猫从屋顶的破洞往里看,床上空着,主人还没回来,它甩了甩尾巴,正准备跳下屋顶,看到坡下几个土黄色的人在朝这边靠近,它窜到屋顶另一边趴下,看着那几个人进了它和主人的家,把家里翻得乱七八糟,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才离开。
它悄悄的跟上去,在更高些的地方观察他们,突然发现有个人正躲在路边一块岩石后面,很紧张的样子。
那块岩石并不算宽,两个东瀛兵一旦走过后回头就能发现他,那人只能慢慢的围着岩石绕圈,他已经非常小心了,但脚踩树枝的动静还是引起了东瀛兵的注意。
那人的手伸向腰间,他腰间有颗深褐色椭圆的球,狸花猫见主人用过,但这个距离那人肯定也会死掉的,尾巴甩了甩,它跳到岩石后,在那人惊讶的眼神中窜了出去。
两个东瀛兵骂了几句,其中一个恼怒地开枪射击,但狸花速度很快,子弹只能射到它的脚印,等他们再看向岩石后,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狸花猫绕了一圈,往刚才发生巨响的地方跑去,在潺潺流动的泉水旁喝了一会儿,才翘着尾巴继续走,这地方它和主人经常会来,它会陪主人坐在崖边,听他讲一些它听不懂的话。
越靠近硝烟的味道越浓郁,还参杂着血腥味,狸花猫尾巴垂了下去,放慢脚步往前,通往崖边的缝隙出口被炸的更开,满地都是惨肢,狸花呆了呆,鼻子不停嗅着空气中的味道。
它缓慢穿行在遍地狼籍中,最终停在不远处的山壁前,那里有一块人的肢体,狸花认识那上面的腰带,它不知所措地站了好久,才上前嗅了嗅,静静坐在肢体身边坐下。
时遂不忍地别过头,不敢去想狸花小小的脑袋里会想些什么,新一辈大多都远离战争,只能从影视作品和文字里了解当初抗战的惨烈,但这都比不上亲眼目睹一场牺牲带来的震憾。
“我们能做些什么吗?”
“或许可以给宏昌立一块纪念碑,让更多人记得他,”杨钦禹轻轻按了按时遂的肩膀,“这事交给我。”
时遂点头:“这可能也是小狸花的心愿吧。”所以它才会带着迷路的人去看它和宏昌生活过的地方。
眩晕过后,两人回到了现实,狸花猫趴在旁边,因为灵气耗尽了,很是虚弱。
时遂蹲下抚摸狸花猫的脑袋,有些疑惑:“它应该没有接触过非人管理局,但居然没有主动吸取灵气?”
杨钦禹却似乎早有预料:“嗯,锦里仙人就住在鱼道山,应该是她告诫过鱼道山中的非人。”
说完他也蹲了下来,对狸花猫说:“我会递交申请,为宏昌立一块纪念碑,让更多人知道他的事迹,但你需要配合非人管理局录入档案,之后是在城市生活还是回到山里,你自行选择,如何?”
狸花猫眼睛一亮,一下就有了精神,非常人性化地点了点头。
“好,我会通知非人管理局的人明天来接你。”说完杨钦禹转头对时遂说,“天色不早了,我们得下山了。”
“好,我们原路返回?”
杨钦禹摇头:“不用,跟我来。”
与狸花猫告别后,时遂跟着杨钦禹走了十几分钟,竟然到了下山的缆车点,他目瞪口呆:“杨钦禹,你太神了,这都能找到?这也是闻出来的?”
杨钦禹被他说得一愣,指了指缆车的钢缆:“这次是看到的。”
时遂顺着他指的去看,缆车的钢缆很粗,在林中穿梭往下,只要抬头看,确实挺容易发现。
“咳,”时遂摸摸鼻子,“是我傻了。”
这里的缆车是露天的双人座,晚风吹的有些凉,好在两人穿的都比较厚实,时遂伸出手感受山风,看向远处山上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层。
“这里太漂亮了,如果可以我觉得我能在这里看上一天!”
话刚说完,缆车越过塔架时颠簸了一下,时遂下意识想抓住什么,在空中乱抓的手被接住,他转头就看进了一双深邃幽绿的眼眸,耳边的风声突然安静,他听到了自己心跳。
过了好几秒,时遂才略慌乱地松开了手:“抱、抱歉。”
杨钦禹微微拧眉:“为什么要道歉?”
时遂一时语塞,他思绪有些乱,一时也理不明白,但杨钦禹还在看他,时遂只好随便找了个理由:“队长,你好不容易轮休一天,结果还得陪我来找猫,这也算是害你加班了吧,抱歉抱歉!”
杨钦禹摇头:“我不觉得是加班,和你一起我挺开心的。”
时遂又卡住了,他明白杨钦禹这意思是说和朋友一起出来玩很满意,但听着就感觉有哪儿不太对,他胡乱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说完时遂假装继续看风景,两人沉默下来,气氛有点怪,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杨钦禹问:“时遂,和我相处你会感觉不舒服吗?”
时遂诧异地转头,发现杨钦禹还在看他,他迟疑地摇头:“为什么这么问,我没有觉得不舒服啊?”
“那就好,”杨钦禹轻轻点头,“我不太擅长和人聊天,如果有让你觉得不舒服的地方,可以直接跟我说。”
杨钦禹认真盯着时遂的眼睛:“时遂,我想成为你的朋友。”
时遂回到家已经十点,好久不运动,今天爬完山着实把他累趴了,跟杨钦禹报了平安,洗漱完就倒头睡着了。
金灿灿的花丛中,小橘猫正在撒欢地打滚儿,滚着滚着撞到了什么,他抬头,发现面前是一只小黑猫。
小黑猫一脸严肃地说:“我想成为你的朋友。”
小橘猫愣了吧唧看着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突然,小黑猫变成了一只大黑狼,脸上表情不变:“时遂,我想成为你的朋友。”
见小橘猫还呆呆看着自己,黑狼直接叼起小橘猫回了窝里,圈在自己怀里就开始舔,黑狼怀里太热了,舔得小橘猫浑身湿漉漉的,小橘猫想扒拉出去,但他短胳膊短腿的,怎么也翻不过黑狼的背……
第二天日上三竿,时遂坐在床上懵了老半天,昨儿他洗完澡就有点迷迷糊糊,大概是关灯时碰到了暖气开关,他也没察觉,厚被子一盖就睡着了,醒来后浑身都是汗,脚裹在被子里伸都伸不出去。
时遂掀开被子,好嘛,祸不单行,他有点恼怒地抓抓脑袋,真是的,他就没见过杨钦禹这样的,怎么会有人交个朋友还要这么郑重其事的说出来的!
父母已经去上班了,时遂起床重新洗头洗澡洗裤头,把床单被套扔洗衣机里,登了下灵网,见没有新的生意,就准备去找朋友玩儿,点开微信,一眼扫过全是要上班的,终于他想到了一个人,陈嘉。
陈嘉是时遂的大学室友,和他关系挺不错,是个长的很斯文的男生,性格也温温柔柔的,陈嘉爸妈离婚早,爸爸酗酒赌博,他被奶奶养大,大三那年陈嘉奶奶去世,时遂和几个室友还去帮了忙。
毕业后陈嘉没回老家,在天城大学附近开了家小饭馆,八月初店开业的时候时遂和几个室友都去捧过场,后边他要么宅在家要么出去旅游,和陈嘉在网上一直有联系,但现实中很久没见过面了。
时遂:【在在在?店今天开门了没,我去找你玩猪咪冲刺.jpg】
陈嘉:【开啦,快来小狗招手.jpg】
十月中旬断崖式降温,路上的桂花都被冷死了,车内有暖气还好,一下车时遂就被风吹得直哆嗦,裹了下外套往马路对面的小陈饭馆跑去。
现在已经是下午两三点,店里没几个人,时遂走到前台看到陈嘉正在算账,他扣了两下桌子,陈嘉闻声抬头:“来了,吃过了吗?”
时遂顺手拿起菜单看:“没呢,你先算账,我点两个菜就在这吃,吃完了咱俩出去走走。”
后厨的帘子被掀开,一个身形健硕的男人端着菜出来,时遂看他给门口一桌端去了,回头问陈嘉:“新招的服务员?”
“嗯…”陈嘉欲言又止,“等下出去的时候我再跟你说吧。”
时遂心想这还有啥不好说的,但也不着急,找了个位置坐下,男人拿着点菜本站到他旁边,时遂说了两个菜,男人点点头,写完后撕下那张纸去了厨房。
“真的假的,是骗子给下的套吧?”
时遂身后是两个中年男人,似乎是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其中一人的声音有点大。
“我感觉挺真的,哪个骗子下套真给你送黄金的?”
“一个玉牌牌,有这么神奇吗,刻的是哪路神仙?”
“不清楚,一般不就刻个观音、弥勒佛之类的。”
“可别拜了个邪乎玩意儿,你想买?”
“哪儿能啊,人家那可不是买的,说是神仙送的!”
“我说他怎么最近老钓到大鱼,没准儿也是他许了愿的。”
“嘿,你刚才不是还不信吗。”
时遂听着也觉得邪乎,心想不会又是什么非人事件吧,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最近跟调查局的人接触多了,老是容易联想,这大概只是个手法更高明的骗子。
他吃完了就坐着玩手机,等剩下的两桌也走后,陈嘉解下罩衣,对在收拾桌子的男人说:“陈泉,今天先歇了吧,你先回去,我跟朋友出去逛逛。”
叫陈泉的男人回头扫了时遂一眼,看向陈嘉问:“晚上回家吃饭吗?”
陈嘉想了几秒摇了摇头:“不回吧,我跟我朋友在外边吃。”
“哦。”陈泉应了一声,转过身继续擦起桌子。
陈嘉拍了下好奇打量陈泉的时遂:“咱们走吧。”
天城大学里,两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大部分变黄,时遂跟陈嘉都脸嫩,两个今年的毕业生再次回到校园,看着和路过的新生也没什么不同。
陈嘉有些感慨:“哎呀,才毕业不到半年,我已经在怀念上学那会儿了。”
时遂笑他:“你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有烦心事?”
想到刚才店里陈嘉的表现,他问:“和那个服务员有关吗?我听他也姓陈,难道是你哪个哥哥弟弟?”
陈嘉被口水呛到:“不是啦!”他犹豫几秒问,“时遂,你见过非人吗?”
时遂心里一突:“怎么这么问?”
陈嘉又开始犹豫,嗯了半天没下文,被时遂用胳膊肘顶了下才开口:“我怀疑陈泉是个非人。”
时遂一惊:“怎么说?”
陈嘉组织了一下语言:“当时我店里开业后生意还不错,但是我舅舅还是想回老家上班,我就准备再招个厨师,陈泉就是应聘来的。”
时遂恍然:“原来是厨师。”
“嗯,我让他试着做了几个菜,味道很不错,比我舅舅手艺还好,就定了他,不过签约前他问我,能不能让他晚上在店里住,说他家里父母没得早,从村里出来后被一个老厨师收留,后来老厨师死了,儿子女儿过来争房子,就把他赶出来了。”
路过湖边的小亭子,时遂示意陈嘉过去坐:“好惨,然后你让他住店里了?”
“没,我家里不是还有个房间吗,之前当杂物间用的,我就让他收拾了住那儿。”
“那也挺好的,互相能有个照应。”
陈嘉嗯了一声:“我也是这么想的,陈泉做事认真,人也细心,生活上很勤快,住进我家后家里卫生都是他做的,后来…你知道我喜欢男人的,跟他相处久了我就有点心动,结果我还没说,他先跟我表白了,我俩就在一起了。”
“原来你俩是一对儿啊?”时遂惊讶完了又问,“你是和他在一起后才察觉他不对劲的?”
陈嘉点头:“有次我去看货,回来的时候看到陈泉头埋在我衣柜里闻……”
时遂费解,闻衣服干什么,衣服不就是洗衣液味?
“呃…这行为虽然有点变态,但也不能因为这个觉得他是非人吧?”
陈嘉摆手:“不是啦,他是在帮我找丢了快一年的运动手环,最后真被他在我衣柜缝里找到了,说是他闻到的,还有好几次类似的事情,他的嗅觉好的离谱!”
陈嘉撑着额头:“我最近一直都在做噩梦,梦到我爸虐杀我小时候养的狗,那时我爸妈还没离婚,住在老房子里,有天他又喝醉了要打我妈,我拦他他就要打我,我的狗冲进来咬他,被他砍了好几刀,骨头都断了……”
陈嘉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十几年了,这事儿我好久没梦到过了,这些天又梦到后我突然发现,陈泉的眼睛和那只狗的一样,都是很浅的棕色,我、我怀疑陈泉就是那条狗变的。”
时遂听得皱眉,心说陈嘉这爹真不是个好东西:“你有想过直接问他吗?”
陈嘉脸色痛苦:“有,可我要怎么问呢,‘你是不是我小时候养的那条狗’?而且如果他回答是我该怎么办?他会找我爸报仇吗,虽然我是不太在乎那个人渣死不死的,但是……”
但是让陈泉杀人,他不可能逃得过法律的制裁,可如果拦着陈泉报仇,他俩真的还能心无芥蒂地在一起吗?
时遂明白陈嘉的意思,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
陈嘉闭了闭眼:“那只狗是我在臭水沟里捞上来的,当时才一丁点大,一直养在我奶奶的院子里,那天也不知道它怎么冲进来的,才一岁多…”
“我爸把它砍死后还让我妈去把狗煮了吃,我求他别这么做,他就踹我,最后还是我妈拿刀要杀他,他才消停,后来我把狗带到山上埋了,没多久我爸妈离了婚,我妈再嫁,奶奶带我来了城里,之后除了我奶奶安葬那次,就再没回去过。”
陈嘉讲完,小亭子里沉默了半晌,时遂问:“你现在有什么想法吗?”
陈嘉点头:“我想先自己想法子确认,这样就算陈泉真是非人,我也能有个心理缓冲,之后怎么办之后再想吧。”
“所以你才问我见没见过非人,”时遂思索片刻,“我还真有办法,这样,你想一下陈泉身上还有什么特征,我有认识的时灵,可以让他帮你看看那只狗身上有没有同样的特征。”
陈嘉眼睛一亮:“我可以请那位时灵帮忙回到那天救下我的狗吗?”
国家不会专门科普非人,但是自古以来民间故事里有各种各样关于不同非人的记载,有真有假,显然陈嘉是从民间故事里知道的时灵,估计又是说什么时灵可以穿到过去改变历史巴拉巴拉的。
时遂无奈摇头:“时灵去的是平行时空啦,改变不了现实里发生过的事的。”
陈嘉有些失望,但这方法确实可行,他想了想说:“陈泉右耳耳窝有一块黑斑,这个特征可以吗?”
“可以,那只狗你什么时候捡的?”
“我六岁那年,大概是一零年七月吧。”
一零年,十五年前?
不知道是不是风太大吹来了乌云,傍晚突然开始下起雨来。
义沙小区某栋一楼开的棋牌室门口拉了警戒线,旁边搭起了雨棚,两个民警正在给十来个人做笔录,基本都是些中老年男人,叽叽喳喳的。
“警察同志,当时真没人吵架啊,而且人刚倒下我们马上就喊人了!”
“是啊是啊,上一秒人还摸牌呢,突然就倒地上了。”
“是不是心脏病哦。”
“没听说老赵有心脏病啊!”
民警揉着太阳穴喊:“都别吵!一个一个来!”
室外的嘈杂声传入棋牌室内,年轻警察小声问伍正阳:“队长,会不会是心脏病猝死的啊。”
“当然不是,”不等伍正阳说话,蹲在死者旁检查的法医开了口,“伍队,联系非人调查局的人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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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