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遂猛然站住,扯得杨钦禹也停了下来:“原来你也是非人吗?!”
杨钦禹点头:“之前忘了说,抱歉。”
非人一般不会轻易透露自己的身份,时遂倒没有因为这个不高兴,而是隐隐有些欣喜。
他从小在人类社会中长大,已经是非常融入的非人了,但偶尔听人谈论非人,就算是友善的话语,也会透着一股对异族的审视,冷不丁就会提醒时遂:你和他们终究不是同类。
现在得知杨钦禹也是非人,时遂不自觉就对他更添了一份亲近。
两人继续往前走,时遂这会儿也不觉得累了:“叔叔阿姨哪位是狼灵呀?”
“我母亲,她原本是狼妖,后来肉身被毁,魂魄幸存,就成了狼灵。”
时遂回想起杨母说的“他身上没有我的气息”,他当时还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没有生活痕迹,现在才明白,原来这个气息就是字面的意思啊!
狼灵,听上去就很帅!
时遂眼神发亮:“杨钦禹,你能变成狼形吗?”见杨钦禹点头,他接着说,“那我能看看吗!”
杨钦禹不回答,时遂忍不住晃晃两人牵着的手:“可以吗可以吗!”
杨钦禹瞥他一眼,语带笑意:“会有机会的,先找猫妖吧,我们到地方了。”
微风带着花香扑面而来,时遂这才看到前方一片金灿灿的花海。
左边是一处断崖,能俯瞰鱼道山鱼尾的山谷,溪流从野菊花丛中穿过,顺着溪流能看到山壁间有条狭窄的山缝。
时遂指了指山缝:“咱们钻过去?”
“嗯,”杨钦禹点头,“我先进去。”
那山缝前面还算宽敞,行至一小半就只剩不到一人宽,杨钦禹侧着身才能勉强通过,他手指扶着山壁挪动,提醒道:“注意脚下,石头上长了青苔,很滑。”
“好。”时遂身材没有杨钦禹健硕,走的还算轻松。
过了山缝,时遂蹲在溪边洗手,问正在观察四周的杨钦禹:“有什么发现吗?”
杨钦禹目光锁定在某处灌木:“嗯,它已经来了。”
“嗯?”
时遂顺着杨钦禹的目光看去,那片灌木轻微晃动了一阵,探出一颗猫咪脑袋,黄绿色的眼睛警惕又好奇地望着他们。
真的出现了!
时遂有些惊喜,脑子一抽,就着蹲下的姿势朝猫咪伸出手:“嘬嘬嘬!”
杨钦禹疑惑:“这好像是招狗的?”
“呃。”时遂手尴尬地僵在空中。
似乎是察觉到他们没有恶意,狸花猫竟然真的朝这边走了过来,抬头嗅了嗅时遂的手指,用脑袋蹭他的手。
“它真的是猫妖吗,”时遂顺势摸了摸它的头,毛茸茸的触感让他不自觉软下嗓音问,“你好呀,你能变成人形吗?”
猫咪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拉长嗓音喵了一声,但时遂听不懂它的话,只好回头看杨钦禹。
“应该不行,”接收到时遂的目光,杨钦禹解释道,“有些妖怪不喜欢或者不习惯人形,与灵气结合时拒绝接受这方面的知识,就化不了人形。”
说着他瞥向让时遂帮忙挠下巴的狸花猫:“它应该有六七十年的道行了。”
时遂低头看了眼享受眯起眼的猫咪,默默收回了手:“冒犯了。”
狸花猫不满的喵了一声。
杨钦禹语气淡淡的对猫咪说:“你好,可以带我们去看看那个茅草屋吗?”
有人主动去看茅草屋,猫咪似乎很开心,喵喵叫着在前面带路。
破旧的小屋子和视频里一模一样,昨夜下过雨,雨水顺着茅草滴落,更显出几分萧瑟。
时遂和杨钦禹凑近去看,屋顶塌陷,木格窗户早已经烂了,只能依稀看见屋内摆放着简单的家具,也都破烂不堪了。
“这是谁的房子呢,它主人的吗?”
时遂看向蹲在一旁的狸花猫,狸花猫喵喵咪咪说了一通,可惜时遂听不懂。
猫咪有些焦急地原地转了几圈,想到办法似的突然停住,闭上了眼睛。
时遂察觉到身周的灵气漩涡般开始转动,在眩晕来临的最后一秒感觉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再次睁眼是被冷醒的,眼前雾蒙蒙一片,时遂想伸手揉眼睛,看到的却是一只毛茸茸的爪子。
“喵!”什么鬼!
“喵?”嗯?我怎么在猫叫?
“喵。”别慌。
另一声稚嫩猫叫混着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时遂偏头看去,一只全身黑毛的小猫正颤颤巍巍的站起来。
“喵?”杨钦禹?
“喵。”是我。
杨钦禹有些不习惯这副软绵无力的身体,努力站稳后,慢慢晃到时遂附身的小橘猫身边趴下。
“喵。”我们进了那只猫妖的灵域。
灵域是非人利用自身灵力和周围灵气形成的领域,作用各种各样,域主的能力越高,灵域里的场景就越真实,能维持的时间也更久,外人进入灵域,变成什么样子都有可能,想要从灵域出去,只有域主自愿解除,或者杀掉域主这两种办法。
时遂喵了一声表示懂了,这里实在是太冷,他往杨钦禹那边贴了贴,才发现周围还有两只小猫,一只小狸花蜷缩着瑟瑟发抖,或许就是那只猫妖,另一只小花猫的身体已经没了起伏。
这里似乎是一栋民居的墙角,白色的墙壁干裂脱落,露出了灰色的水泥,小狸花突然开始撕心裂肺地叫喊,墙上的窗户被推开,一个男人探头看了看,回头对什么人说:“是几只小猫,我去看看。”
没过多久,一个身穿青灰色长袍的男人走到墙角。
“可怜的小家伙。”男人摸了摸小花猫冰冷的身体,叹息一声,将另外三只小猫抱进了屋。
屋内烧着炉子,男人把三只猫装在篮子里,放在炉子旁,时遂终于感觉体温在回升,不再一直发抖。
“都入冬了,怎么还有小猫?”黑色长袍的中年男人奇道。
青灰色长袍男人摇头:“外边已经冻死一只了,这几只我带回去吧,正好陪我。”
中年男人没再管猫:“宏昌,那地方凶险的很,你确定要去?”
男人用力点头:“老师,没有比我更适合的人选了。”
“唉,”中年男人看了看天,“好吧,天色不早了,你早点出发,一定要保重!”
“好,老师您也保重!”
篮子里,三只猫缩在了一团,时遂轻轻喵了声:“这好像是民国那会儿吧?”
“嗯,”杨钦禹用后脚抵住想往他和时遂中间钻的小狸花,“看着应该是。”
宏昌在装猫的篮子上盖了块棉布,另一只手提上装了苹果的篮子出门。
时遂透过篮子的缝隙能看到外面的碎石路,宏昌带着他们走了没多久,开始排起了队。
“喵?”这是在干什么?
“喵。”大概是在排队出城,前面有人检查。
终于到了宏昌,时遂听到有人说了句东瀛语,另一个语带傲慢的问:“篮子里装的什么?”
宏昌低声下气的说:“是几只猫崽子,家里老鼠太多,带回去养着抓老鼠的。”
棉布被掀开,一个带着圆镜片眼镜的男人看了眼几只猫,不感兴趣的放了手,看向另一个篮子:“苹果?这个天倒是难得见到。”
宏昌讨好地提起装苹果的篮子:“哎是是,您拿几个尝尝。”
“哼,”眼镜男轻蔑地瞟宏昌几眼,“这一篮留下,走吧。”
“这!”宏昌很舍不得似的上前一步,被旁边的东瀛人拿枪打了回去,只好唉声叹气地提着猫出了城。
等到了看不到城门的地方,宏昌冷笑一声呸道:“狗汉奸!”
宏昌走了很久到了一座山下,一个蓝袄黑裙的女人正等在山口,见他来了便将包袱递给他:“宏昌同志,衣物吃食都在这儿了,其他东西我明天晚上送来,咱们还在这碰面!”
两人告别后,宏昌上山,时遂和杨钦禹从篮子缝隙往外看。
时遂:“这应该就是鱼道山了。”
杨钦禹:“嗯。”
小狸花:“喵。”
时遂:“他这个时候上山干什么,天都快黑了。”
杨钦禹:“他应该是驻山交通员。”
小狸花:“喵?”
时遂:“它在说什么?”
杨钦禹:“不知道。”
小狸花:“喵!”
篮子里喵喵咪咪的,宏昌掀开棉布往里边儿看,三只小猫都抬头看他。
宏昌笑道:“你们仨叫啥呢,饿了?再等等啊,马上就到了。”
说是马上就到,但时遂和杨钦禹都知道,上山至少得走两个小时,小猫的身体容易犯困,不一会儿时遂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的,杨钦禹顺从本能舔了舔时遂的额头:“睡吧。”
听着熟悉的声音,小橘猫安心把头埋在小黑猫的肚子上睡着了。
等时遂再醒来,就发现自己已经变回了人,正睡在茅草屋旁边的树下,他茫然地环视四周,看到杨钦禹从茅草屋出来。
“醒了?”
时遂愣愣点头:“现在是什么情况?”
杨钦禹在他面前停下:“那两只小猫应该没熬过冬天,现在屋里没人。”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该离开了,等下宏昌回来不好解释?”
“不用,”杨钦禹伸手去碰时遂身后的树,手直接穿了进去,“我们现在是灵体状态,他看不到我们。”
“这么神奇?”杨钦禹突然靠近,时遂头下意识后仰了下,也伸手去试,树就像空气一样,看得见摸不着。
他好玩儿的尝试了好几次,见杨钦禹一脸淡定地看着他,才咳嗽一声问:“你刚才去屋子里有什么发现吗?”
“简陋但整洁,有很多书,去看看?”
两人往茅草屋走,时遂试着直接从墙上穿过去,果然也成功了,想到杨钦禹刚才一本正经从正门出来的样子,他突然就有些乐,兀自笑了半晌,直到杨钦禹疑惑看过来,才假装去打量屋内。
屋内的摆设很简单,一床一柜一桌,墙上挂着日历,过去的日期都划了斜杠,今天是八月十号,桌上和床头的木箱里堆满了各种书籍,大多是名著,床边的《论持久战》已经翻到卷边。
茅草屋旁边的小棚子是厨房,烧柴的灶台旁边是破了口的水缸,靠灶台摆了长条凳,一只腿用石头垫着,棚顶牵了根绳子,挂着腊肉,门边摆了两个碗,里面是水和剩饭剩菜,角落堆着劈好的柴火。
时遂问:“驻山交通员是负责传递情报的吗?”
杨钦禹点头:“嗯,也负责运送物资,巡视敌情。”
已经是傍晚时分,屋外传来脚步声,宏昌提着一只兔子上坡回来了,小狸花蹦蹦跳跳跟在他身边,已经长大了很多。
两人看宏昌处理好兔子,简单炒熟就准备吃,突然不远处的山林传来枪声,那边的鸟往天上乱飞,宏昌立马站起来,拿下挂着的猎枪往那方向跑去,小狸花纠结的嗅了嗅兔肉,还是跟着宏昌跑了出去。
时遂和杨钦禹对视一眼也追了上去。
不多久,宏昌听到有断断续续的东瀛语对话声,他屏住呼吸靠近,从树后探头看去。
两个土黄色军装在苍翠的林间格外扎眼,他们面前的地上有个穿着布衣的小姑娘,看着不过十一二岁,鲜红的血液从肩膀留下,她却硬生生忍住了叫喊,愤怒地瞪着面前两个东瀛人。
其中一个东瀛人骂了句,想用□□死她,被另一个拦住,满脸猥琐笑容的说了什么,那个东瀛人也笑了,开始解裤子。
宏昌磨了磨牙,抬起枪管就扣动了扳机,子弹正中解裤子那个东瀛人的脑袋,炸出一片血花。
另一个东瀛士兵惊慌失措,抬着步枪扫视寻找枪声来源,但宏昌的第二枪已经上膛。
“砰!”
二声枪响在山林回荡。
小狸花一直藏在周围,似乎已经很习惯这种场面,宏昌开枪的时候它也只是飞机耳了一下。
宏昌赶紧上前:“杨花!你咋样?”
“昌叔!”叫杨花的小姑娘终于哭了出来,“俺们村、俺们村被东瀛鬼子屠了!”
“什么!”宏昌皱紧了眉头,“先噤声,咱等下再说。”
宏昌暂时帮杨花处理了伤势,拾起东瀛鬼子的武器和弹药,带人回了茅草屋。
宏昌拿药给杨花包扎,一边问了杨花事情过程,沉思片刻后开口:“今晚咱们得去趟另一边儿,事情可能有变,你这伤口也需要处理。”
宏昌带着杨花到了另一边的联络点,几名军人带杨花去后方安置,宏昌则跟游击队长说了村子的事。
游击队长点头:“那边肯定是暴露了,你这几天得当心!不过你来的正好,今天下午刚得到消息,有位重要人物过几天要到,你得负责护送!”
宏昌点头:“我这几天都来一趟。”
第四天傍晚,宏昌又来到联络点,游击队长身边站着一个身穿朴素青布长衫,眼神明亮的中年人。
游击队长语速急促地交代:“东瀛人封山了,搜剿队明天就到这片区域,这位是陈先生,必须在天亮前送他下山!”
“明白,”宏昌简短回答,“陈先生,您跟我来!”
夜色笼罩山峦,宏昌带着陈先生快速穿行在山林间。
他们已行至一半,只要穿过狭窄的山脊,再往下就是相对安全的河谷。
就在此时,一声枪响划破寂静。
“趴下!”
宏昌将陈先生推向岩石后方,子弹击打在岩石上,碎石四溅,他从岩石后探头快速望了眼,十几个黑影正迅速顺着斜坡向上移动。
“被包抄了,”陈先生喘着气,“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从哪儿上来?”
宏昌没回答,目光扫视四周:“跟紧,我们走小路!”
他们在密林中疾行,身后的东瀛鬼子紧咬不放,子弹呼啸而过,宏昌突然一个踉跄,右腿中弹,鲜血瞬间浸透了裤管。
“别管我,接着走!”宏昌咬紧牙,阻止陈先生停下,推着他继续往前。
终于到了地方,左边是断崖,右边是几乎垂直的岩壁,岩壁底部有一道狭窄的山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东瀛语的呼喊声已近在咫尺,宏昌从怀中掏出一张粗糙的纸,用炭笔快速勾勒几条线路,塞到陈先生手中:“钻过去,顺着我画的路线下山,遇到岔路始终往东!”
陈先生抓住宏昌的手臂:“一起走!”
宏昌摇头:“没时间了!”
陈先生还想再说,宏昌将他推向山隙入口:“快走!”
宏昌背靠着岩壁装填子弹,猎枪只剩下三发,腰间别着一颗前几日从东瀛鬼子尸体上搜来的手榴弹。
脚步声靠近,宏昌立刻抬枪,三发子弹弹无虚发,三个最先靠近的鬼子倒了下去,他掏出那颗手榴弹静静等待,在东瀛鬼子终于冲到他面前时拉响了引信。
巨大的爆炸声震彻山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