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怎么说?”

“她的身份是书香门第苏家小姐的家庭教师,昨天被苏小姐缠着答应了陪她去清韵堂听戏,她正好能过来汇合。”

“又是清韵堂?”时遂琢磨着说,“三个外来人员都与这儿有交集,看来是这次灵域的关键地点了。”

还没踏进戏班后院的门,吊嗓声、锣鼓试音声、杂役的吆喝声就搅作一团扑面而来,院角柴火噼啪响,伙房传来诱人的饭菜香味儿。

时遂摸摸肚子:“早知道刚才不吃了,我的钱啊!”

“钱也是假的。”

“你不懂,我这叫入戏!”

“。”

杨钦禹得去前院监督杂役布置戏台,时遂和院里几人聊了几句,就朝玉蟾先生的住处走去。

台柱房是戏班院里最好的上房,窗明几净,比旁人住处宽敞不少,房间内布置的很雅致,时遂进去看到清韵堂的台柱子沈玉蟾正坐在梳妆台前。

“蟾爷,我回来了。”

沈玉蟾拉过他的手:“小时,有消息了吗?”

时遂正想着怎么办,嘴巴已经自己说道:“姓王的说四年前确实有个不会说话的小丫头被卖到堂子里,但很快就被人赎走了,赎她的就是这儿的班主!”

沈玉蟾轻皱眉头:“真是他……”

“对了,你这次怎么出去这么久,出什么事了吗?”

时遂不好意思地挠头:“没有,就是饿了,去街上买了几个糖油粑粑。”

沈玉蟾失笑,捏了捏时遂的脸:“你才十五,长身体的年纪,饿得快正常。”说着他从抽屉拿出几个银元放在时遂手里,“饿了就吃,不够再找我要。”

二十一岁的时遂面不改色,笑嘻嘻谢过他:“蟾爷,晚饭应该快好了,我去给您拿来?”

沈玉蟾摇头:“我一会儿过去,你先去吃吧。”

“哎!”

时遂嘴上应着,等沈玉蟾走后远远跟了上去,沈玉蟾果然去找了班主,时遂悄悄绕后,趴在班主窗户外偷听。

“…你究竟把我妹妹藏到哪儿了?”

“我说了,你在我这儿唱满五年,我自然会告诉你,如今还不到一个月,你急个什么?”

……

沈玉蟾登台,时遂在后台守着他的东西,没过多久,杨钦禹带着一个女人走进来,正是A组的前队长申云。

杨钦禹给他们互相介绍后,三人凑在一起讨论现有情报。

“沈玉蟾原本是云城凤鸣社的台柱子,半月前转到清韵堂,吸引了很多人慕名前来,”杨钦禹看向时遂,“你身份的原主是沈玉蟾在云城捡的孤儿,在凤鸣社就是他的跟包,跟着他一起从云城来的。”

时遂哦了一声:“难怪,沈玉蟾似乎很信任原主,对他挺亲近。”

他把之前的事儿讲了:“沈玉蟾的妹妹在四年前不知怎么被拐卖到了堂子,后被清韵堂的班主赎下,用来要挟沈玉蟾在清韵堂留班五年。”

申云点头:“我这边很简单,苏家小姐苏曼卿的家庭教师,负责教她国文,她听同学说清韵堂来了个戏唱得很好的名角,就央求家庭教师带她来看。”

“灵域既然想让我们看故事,就不会把我们传到无关紧要的人身边,目前可能性最大的目标就是沈玉蟾和苏曼卿,我们分开盯控。”,她看了下时间,“好了,我不能离开太久,时遂还在培训期,小杨你多照顾他,保持联系。”

申云行事雷厉风行,说完就出去了,后台只剩时遂和杨钦禹,戏曲声从台前传来,灯光透过帘布斑驳照在杨钦禹脸上。

时遂用余光打量着,算算时间,这时候杨钦禹应该还没到二十三,和他的岁数更近了。

二十二岁的杨钦禹比十八岁的时候少了些青涩,但又没二十七岁的他沉稳,介于两者之间,又是另一种独特的味道。

时遂忽然想,如果他和杨钦禹同岁,如果他们恰好在一起读书,他还会喜欢上杨钦禹吗?

杨钦禹恰在此时侧头看来,撞进那双幽绿眼眸的瞬间,时遂便得到了答案。

他会。

申云回了前厅,戏台上沈玉蟾扮着杜丽娘的妆,正唱着《牡丹亭》,他的嗓音清亮婉转,水袖一扬便拢住了满场目光。

苏曼卿坐在后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人,在沈玉蟾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时红了眼眶。

第二日午后,又是一场《牡丹亭》结束,散场后演员们陆续去后台卸妆,杨钦禹也往后台去找时遂,到拐角处便看到一个一身月白色学生装的女生正在和沈玉蟾交谈。

女生双手递上一本书:“沈先生,您的戏真好,唱到人心里去了,这个送给您!”

沈玉蟾迟疑片刻接过了书:“谢谢。”

场景突然变化,数月过去,天气已然转冷,刚才还繁茂的香樟树下积了落叶。

杨钦禹扶额适应了多出来的记忆,与申云确认情况后直接去厢房找时遂,到门口正碰上时遂推门出来。

时遂抿嘴对他笑:“我正要去找你!”

杨钦禹唇边不自觉也带了丝笑意:“我们在转角那家面馆和申队汇合。”

三人汇合后,杨钦禹先讲了变化前看到的事,申云听他描述了那女生的样子,便说:“那就是苏曼卿。”

杨钦禹略一点头:“有消息说最近东瀛人动静很大,班主在考虑带着班子搬到蜀城去。”

现在已经是九月了,按照历史,东瀛人确实过不了多久就会攻入城里。

时遂作为跟包,多出来的记忆也都是和沈玉蟾有关:“那位苏小姐这几个月经常来听戏,大多是午场,沈玉蟾和她最近越来越亲近了,苏小姐送他的应该是一本线装的《牡丹亭》,沈玉蟾经常对着那书发呆,我猜他们可能在谈恋爱?”

申云嗦了口面:“确实,而且苏家那边已经发现了,现在苏曼卿被关在家里,学校也不让去了,听说准备给她定门亲事。”

“难怪…这几天都没看到她来听戏。”

吃完面,几人付钱后便各自回去,时遂总觉得刚才那掌柜眼熟,走出去好久,时遂猛然顿住脚步,那掌柜竟然是猫向导的主人宏昌!

杨钦禹侧头看他:“怎么了?”

“你还记不记得……”

时遂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这个杨钦禹并没有他们第一次一起进灵域的经历,见杨钦禹还在看自己,时遂移开目光不和他对视,岔开了话题。

“我是说,如果东瀛人真的打进来了,不知道会怎么样。”

杨钦禹眼神变得晦涩,这个时遂果然是认识未来的他的,而且和未来的他共同经历了过很多,一时间杨钦禹心中的情绪难以言喻,明明未来的那个也是自己,他却有种朋友被抢走的感觉。

眯了眯眼,杨钦禹也看向前方:“不用怕,域主的故事还没讲完,目前没有对我们出手的意思。”

夜场结束,苏曼卿依旧没有来,沈玉蟾卸妆后恍神了好几次,时遂虽然知道原因,但也不能告诉他,只能看着沈玉蟾又拿出了那本《牡丹亭》翻看。

院里传来动静,时遂开门查看,看到是有人翻墙进来,刚想呵斥,就见那人身形娇小,竟然是个女人,再一细看,正是被禁足在家的苏曼卿!

苏曼卿额角被砖瓦蹭破,渗着血,衣衫也刮破了,见到他做了个“嘘”的手势,问:“玉蟾在里面吗?”

沈玉蟾听到她的声音快步来到门口,见她这样忙把她拉进屋:“小时,拿去医药箱来!”

药箱拿来,沈玉蟾轻柔地帮苏曼卿处理伤口:“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苏曼卿拉住沈玉蟾的袖子:“玉蟾,我爹娘想让我嫁给宋家的少爷,我不想,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们走吧,带上小时,我们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吗?”

沈玉蟾的眼睛悄然睁大,半晌后又垂下了眼眸:“曼卿,你走吧,我们的出身不同,志向不同,本就不是一路人,嫁给宋家少爷…你大概能过得更好。”

苏曼卿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泪瞬间顺着脸颊滑落:“沈玉蟾,你说这话是真心的?”

沈玉蟾看向别处,苏曼卿等了许久也没得到回应,见桌案上还放着那本《牡丹亭》,一把拿了那书转身离去,时遂站在一边,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拦,沈玉蟾语气疲惫:“小时,去帮她开下小门。”

时遂点头答应,刚想迈步,脑袋就一晕,再睁眼已是白天,他正站在清韵堂的后院,好多人拿了包袱从他身边出去,院子里乱糟糟的。

时遂一眼看到走廊上的杨钦禹,忙靠了过去低声问:“发生什么了?”

杨钦禹揉着太阳穴:“天城局势动荡,东瀛人已经逼近城郊,班主昨夜卷了所有的钱财跑了。”

说完他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递给时遂:“班主留给沈玉蟾的。”

时遂接过一看,字条上写着一行字:

你妹妹两年前染了风寒,久治不愈,已死已安葬。

时遂捏着字条,哑声说:“刚才变化前苏曼卿来找过沈玉蟾,想和他私奔,沈玉蟾为了他妹妹,放弃了。”

院里的杂役见拿不到钱,纷纷走了,班主跑了,身契自然也不作数,演员有门路的也各自离开,少数几个学徒还在商量着一起回乡。

两人在满院嘈杂中沉默着,门外忽然传来汽车鸣笛和喧闹声,有人惊叫着跑进来:“外面来了好多东瀛鬼子!”

话刚说完,已经有几个东瀛人踹门进来,为首的是个带着圆镜片眼镜的男人,趾高气扬的说:“沈玉蟾在哪儿?太君请他去唱曲儿,给皇军助助兴。”

几个胆小的就往台柱房的方向指,不等时遂上前阻拦,场景再次变换,他站在了沈玉蟾房前,身上穿的是自己现代的衣服,他伸手试探,手果然直接穿过了门。

跟包最后的记忆浮现,离沈玉蟾被东瀛人带走已经过去了快半个月,当时他宁死不从,对着东瀛长官啐了一口,对方恼羞成怒,让人打断了沈玉蟾的双腿。

昔日台上水袖翩跹光彩夺目的名角,如今连站立都成了奢望,沈玉蟾前些天一直在反复发烧,跟包不敢把字条给他看,但他还是自己发现了,当场便吐了血。

清韵堂只剩下沈玉蟾和他的跟包,昨日跟包出去买药,遇上几个混混抢劫,只剩这么点钱了,沈玉蟾还病着,跟包不肯就范,竟这样被活活打死了。

望着萧条的清韵堂后院,时遂隐隐有预感,这个灵域的故事快要结束了。

小院的门忽然被推开,两个穿着学生装的女生走了进来,后院现在很是荒凉,齐刘海的女生有些害怕,躲在另一个单马尾女生身后,单马尾喊道:“有人吗?”

当然没人回应,但隐约传来了谁人的咳嗽声,她们循声到了台柱房前,单马尾女生推开了门。

时遂也跟着进去,屋内一股混着血腥的药味儿,并不好闻,看到床上躺着的男人,两个女生都有些害怕和不忍。

沈玉蟾眼神毫无神采地看过来:“你们是?”

“我们是曼卿的的同学……”齐刘海女生小声说。

沈玉蟾眼中一亮,撑起了身:“曼卿…曼卿她还好吗?”

齐刘海女生的眼眶一下红了,单马尾女生上前,将一本书放在沈玉蟾床边,正是那本线装《牡丹亭》,看到书面上的血渍,时遂心里咯噔了一下。

“曼卿前天参加游行抗议东瀛军暴行,被东瀛人开枪射中…临死前,她托我们将这本书带给你……”

两个女生离开后,沈玉蟾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神定定盯着那本《牡丹亭》,他没有哭,也没有叫喊,仿佛就要这样待到死去。

就在时遂有些耐不住这种压抑,想出去透透气时,沈玉蟾动了,他将那本《牡丹亭》妥帖放入怀中,翻下了床,拖着断腿,一点点在地上挪动,爬出曾摆满名贵礼物的房间,爬过和苏曼卿初遇的走廊,爬到曾座无虚席的前厅,再爬到那方让他风光无限的戏台中央。

沈玉蟾没有化妆,没有穿戏服,身上的长衫沾满了尘土与污渍,他靠着戏台柱子,缓缓坐直身体,清了清早已沙哑破败的嗓子。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歌声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在空旷寂寥的戏楼里回荡。

“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

最后一个字尚未说出,沈玉蟾猛地捂住胸口,喷出一口血来。

夕阳透过戏楼破损的窗棂,斜斜照了进来,沈玉蟾奋力向前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他嘴巴张合着,却已经发不出声音。

半晌后,那只悬空的手颓然坠下,沈玉蟾眼中最后一丝光亮随落日沉寂,再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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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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