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了的团扇·卷十八
青苔
墙角的青苔,又活过来了。
说“又”,是因为去岁那场罕见的大雪,连着半月有余的、彻骨的严寒,几乎将它们尽数冻死。那时的它们,灰扑扑的,干巴巴的,蜷缩在墙砖的缝隙里,像是一些被榨干了最后一滴生命的、焦枯的、一碰即碎的骸骨。我曾用指尖轻轻触碰过,那触感不是柔软的、湿润的、带着生命弹性的,而是脆的,硬的,轻轻一捻,便化成一撮灰黄的、毫无生气的粉末,从指间簌簌地落下去,什么也不曾留下。那时我以为,它们大约是熬不过那个冬天了。这面斑驳的老墙,从此便要永远地失去那一抹沉静的、陪伴了它不知多少年的、蓊蓊郁郁的绿意了。
可它们,终究是活过来了。
这南方的春雨,一下便是半月。不是那种畅快的、有始有终的、洗天洗地的暴雨,而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仿佛永远也下不到头的牛毛雨。那雨丝极细,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迎面走来时,才感觉到脸上那一层绒绒的、凉凉的、润润的水汽。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日夜不停地飘着,将整个天地都浸在一种潮潮的、黏黏的、能拧得出水来的氛围里。石板路是湿的,黑沉沉地发着亮;屋瓦是湿的,泛着一种幽幽的、青黛色的光;院子里的芭蕉与梧桐,它们的叶子也是湿的,每一片都沉沉地、低垂着,承载着远超过它们负荷的、亮晶晶的水珠。
便是这样的雨,这样绵绵密密的、带着整个春天生命气息的雨,将墙角的那些青苔,从那干枯的、冰冷的死亡边缘,一点一点地,唤了回来。
起初,只是那墙砖的缝隙里,透出了些微极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绿意。那不是成片的、饱满的绿,而只是一些零零星星的、针尖大小的、嫩嫩的、怯生生的绿点。它们藏在那些灰黑的、干枯的旧苔痕之间,不仔细看,是根本察觉不到的。可我知道,它们在那里。我每日在院子里走动,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长久地停留在那一角墙壁上。我看着那些小小的、嫩绿的圆点,怎样一日一日地、缓慢地、却又极坚定地扩大着它们的疆域;看着它们怎样从那干枯的缝隙里,挣扎着、顽强地探出头来,像一个憋了太久太久的气、终于浮出水面的、羸弱的溺水者。
那绿色,不是春日新发树叶的那种明媚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翠绿;也不是夏日荷塘里那种饱满的、充满了生命张力的油绿。而是一种更沉静的、更内敛的、近乎于墨色的苍绿里透出来的、一丝柔嫩的、新生的鹅黄。那鹅黄极淡极淡,淡得像一层薄薄的、被水稀释了无数遍的青绿颜料,只是那么轻轻地、若有若无地敷在那一层苍老的墨绿之上。可就是这一层薄薄的、稚嫩的鹅黄,却比那满园盛开的桃红柳绿,更让我觉得惊心动魄。
那是一种沉默的、坚韧的、从不言说、也从不放弃的生命的力量。
它们在那些最阴暗、最潮湿、最不为人所注意的角落里,静静地生长着。不需要阳光的眷顾,不需要肥土的滋养,不需要任何人的赞美与照料。它们只需要水,只需要这绵绵密密的、仿佛永无休止的春雨,便足以让它们从死亡的灰烬里,重新燃起这星星点点的、葳蕤的绿色火焰。它们不与百花争艳,不与万木争高。它们只是那样谦卑地、柔顺地、却又无比倔强地,贴在这墙砖的表面,用自己的整个生命,去亲吻这斑驳的、冰冷的、被岁月侵蚀得满是伤痕的旧墙。
那被它们所依附的墙,是老的,是破的。那石灰的外皮早已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粗糙的、满是孔洞的砖块。那砖缝之间,是雨水常年冲刷出来的、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沟壑,像是老人脸上纵横交错的、饱经风霜的皱纹。可就是这面苍老的、丑陋的、被所有人遗忘的旧墙,在青苔的亲吻下,竟也焕发出了一种别样的、令人心折的、近乎于神性的温柔。
那茸茸的、厚厚的、翠绿的青苔,像一块质地最上乘的、被精心织造了千百年的天鹅绒,将那一切的粗糙,一切的丑陋,一切的岁月留下的、触目惊心的疤痕,都那样轻轻地、柔柔地、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了。它将那面破败的旧墙,变成了一幅活的、有生命的、随着四季流转而变幻着颜色与质地的巨大的挂毯。这挂毯,是任何能工巧匠也织不出来的。它的每一根丝线,都是一颗活着的、呼吸着的、蕴含着无穷生命力的、卑微而又高贵的青苔。
我常常蹲在墙角,长久地、痴痴地看着那些青苔。看它们那细如发丝的、密密麻麻的、交织成一片的茎叶,是怎样在这潮湿的空气里,轻轻地、微微地颤动着,仿佛是在呼吸,又仿佛是在低语。看那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像最微小的钻石一般的雨珠,是怎样从那细细的、嫩嫩的叶尖上,颤颤巍巍地凝聚起来,然后,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便无声地、倏忽地滚落下去,碎在那黑沉沉的、湿润的泥土里,砸出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柔的漩涡。看那阳光——若是有那般凑巧的、极短暂的片刻,那薄薄的、吝啬的春日从云缝里探出头来——是怎样斜斜地、懒懒地洒在这一片绿毯之上,那时,那茸茸的青苔表面,便会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温润而内敛的、像古玉一般含蓄的光芒。那不是闪耀,不是炫耀,而是一种从生命最深处透出来的、柔和的、平静的、自足的、淡淡的喜悦。
这喜悦,是属于青苔的,大约,也是属于我的。
我想起王维的那首《书事》。
“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
那样幽静的、闲适的、与自然融为一体、物我两忘的境界。一个人,在深院的轻阴里,在将停未停的小雨中,慵慵地坐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墙角的苍苔。那苍苔的颜色,是那样的鲜活,那样的饱满,那样的充满了不可遏制的、蔓延的生机,仿佛下一刻,便要从那墙上漫下来,漫上他的衣襟,将他整个人,都染成一片沉静的、清凉的、与这天地万物融为一体的、深邃的绿色。这是何等的静,何等的定,何等的心无挂碍,才能看见这样的、别人视而不见的、微妙而又惊心动魄的美。这份禅意,这份幽趣,我虽不能至,却心向往之。
可我看着这些青苔,心里涌起的,除了那淡淡的、审美的、宁静的喜悦之外,更多的,却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不可名状的感动。那感动里,有敬佩——敬佩它们那看似柔弱、实则无比坚韧的、在绝境中也能挣扎着活过来的、令人敬畏的生命力;也有怜惜——怜惜它们只能生长在这样阴阴的、潮潮的、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永远也感受不到那灿烂的、温暖的、普照大地的阳光。
这怜惜,不也正是给我自己的么?
我这一生,不也正是这样么?在这间寂寂的、被时代遗忘的老屋里,在那些阴阴的、湿漉漉的、弥漫着无尽愁绪的日子里,我独自地、沉默地,守着我自己的这一方小小的、清冷的天地。我不与世人往来,不与命运抗争,只是这样静静地、柔顺地、却也执拗地,依偎着我自己的这颗忧郁的、敏感的、与这热闹世界格格不入的心。我像这墙角的青苔,不渴求阳光,不羡慕繁华,只是在自己选择的——或者说是被赋予的——这片阴翳里,用我自己的方式,活着,呼吸着,感受着,也承受着。用我那无端的、弥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愁,亲吻着我这斑驳的、破碎的、满是伤痕的生命本身,试着将那些粗糙的、丑陋的、疼痛的、无法示人的创口,都一一地、温柔地、包裹起来,织成一件只属于我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沉静而温润的、带着些许微光的绿衣。
这是一种认命么?或许是的。可这认命里,却也有着一种不为人知的、隐秘的、坚韧的骄傲。我不再问“为什么是我”,不再挣扎着要走出这片阴翳,不再渴望成为那些在阳光下灿烂绽放的、被人赞美与追捧的花朵。我只想成为这片青苔。在这面属于自己的、斑驳的旧墙上,安然地、本真地、完完整整地,度过我这虽然阴湿、却也宁静的,虽然寂寞、却也丰盈的一生。
这,大约便是青苔的生存哲学了。也是我的。
又是雨天。依旧是那种细细密密的、仿佛永远也下不到头的、恼人的牛毛雨。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黑,上面那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滑的,有一种腻腻的、却又让人心生温柔的触感。仿佛你不是踩在坚硬的石头上,而是踩在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凉凉的丝绒上。墙角的那些青苔,此刻愈发地精神了。那新生的、嫩嫩的鹅黄,已渐渐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静的、纯粹的苍绿。那绿,绿得那样饱满,那样浓郁,那样淋漓尽致,仿佛将那漫天雨丝里所蕴含的、整个春天的生命力,都尽数地、贪婪地吸进了自己那微小的、卑微的躯体里。
我将手,轻轻地、缓缓地,覆在那片湿漉漉的、凉沁沁的青苔上。掌心触到的,是那茸茸的、柔柔的、细如婴儿胎发一般的、凉凉的、湿润的触感。那是一种活的、有生命的、微微带着些弹性的、温顺地回应着你触摸的、奇异的触感。它不是冰冷的、抗拒的,而是凉中带着一丝极微极微的、属于生命本身的、温润的暖意。那暖意,通过我的掌心,仿佛一直传到我的心里去,将那被这漫长的雨季浸泡得有些发冷、有些发僵的心,也熨帖得柔软了些,温暖了些。
它们在这里,生长了多少年了?自我搬进这间老屋起,它们便在这里了。更早之前,祖母在时,它们便在这里了。更早更早,或许这面墙刚刚砌起来的那一日起,它们便已经在这里了。它们看过这院子里一代又一代的人,看过那些欢笑与眼泪,看过那些相聚与别离,看过那些生老病死与悲欢离合。它们不说话,却将这一切,都默默地、忠实地,记录在了它们那年复一年、枯了又绿、绿了又枯的、层层叠叠的、细密而坚韧的纹理里。
它们便是这老屋的历史。是这老屋的、最沉默也最忠诚的、从不开口的史官。
而我,不过是这漫长历史里,一个极短暂极短暂的、偶然的过客。我来了,住下了,与它们相伴了这十几年。它们用它们那沉静的、坚韧的、不卑不亢的生命力,陪伴着我,慰藉着我,也无声地提醒着我:这世间,有一种活法,是这样的。不需要光芒万丈,不需要声名显赫,不需要被任何人看见或记住。只是守着自己那一方小小的、阴翳的角落,守着那一点点的水分与土壤,便能活出这样一片蓊蓊郁郁的、饱满而自足的、令人心折的、独一无二的天地。
这,便够了。
我缓缓地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微微的、清凉而湿润的、带着些许泥土与植物芬芳的触感。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芭蕉叶上,沙沙的,沙沙的,像是一曲永远也不会终结的、温柔而缠绵的、属于春天的古老歌谣。它哄着万物入眠,也哄着万物醒来。
墙角的青苔,在这歌谣里,愈发地绿了。绿得那样沉静,那样安详,那样充满了禅意。仿佛这整个世界的、关于生命与时间的奥秘,都藏在它那片茸茸的、柔柔的、无言的、沉沉的、湿润的绿色里。
我回到窗下,坐回那张旧椅子里,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那青苔的绿,仿佛还映在我的心头,凉凉的,润润的,带着一种涤荡人心的、安抚人心的、沉静而温柔的力量。
我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却终于什么也没有写。只是将那支蘸饱了墨的笔,搁在笔架上。然后,便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雨,看着窗外的、那一方被雨水浸润得愈发苍翠的、属于青苔的、也属于我的、小小的绿意盎然的天。
那绿意,是我在这阴阴的、潮潮的、弥漫着无尽清愁的日子里,所能寻到的、最踏实的、最温柔的慰藉了。它告诉我,活着,便好。不论以何种方式,在何种角落。只要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感受这雨水的清凉,这空气的湿润,这生命本身的、微妙的、颤动的喜悦,那便是好的。它不喧哗,不张扬,却比任何喧嚣的宣言,都更具说服力。
我想起刘禹锡的《陋室铭》。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那样豁达而自信的陋室,有鸿儒谈笑,有素琴金经,虽然阶上生了苔痕,帘外映着草色,却丝毫无损于主人的高洁与自得。我的这间老屋,也是陋室。没有鸿儒,没有白丁,甚至没有丝竹之乱耳,也没有案牍之劳形。它所有的,只是这一片静静的、无言的、年年枯了又绿、绿了又枯的苔痕。它不会说话,不会弹琴,也不会谈笑。可它却教会了我比那些都更重要的东西——如何在这个并不完美的、甚至有些阴翳的角落里,安然地、本真地、完完整整地,做我自己。
这,便是我的陋室铭了。没有铭文,只有这一片沉沉的、湿润的、温柔而坚韧的、亘古长青的、生命的绿色。
我又看了许久,直到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将那一方绿意也融入了沉沉的、无边的暗色里,才起身,轻轻掩上窗。窗外的雨声,还在绵绵密密地响着,仿佛要将这清冷而温柔的、属于青苔的也属于我的春日,永远永远地,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