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湿了的团扇·卷十九

更漏

夜,深得不能再深了。连墙角那只不知疲倦的蟋蟀,也终于歇了它的吟唱,整个世界,便只剩下一种声音——那是檐角残雨,一滴一滴,断断续续地,敲在石阶上的声音。那声音极轻,极脆,却又极清晰,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它不像是在敲打着石头,倒像是在敲打着这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凝固了的黑暗本身。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清冷的、不可抗拒的、属于时间本身的、沉甸甸的重量。

这,大约便是古人所谓的“更漏”了。虽然不是那铜壶滴漏的、精密的、计时的仪器,可这残雨的、一滴一滴的声响,在这失眠的夜里,却比任何真正的更漏,都更精准地、更无情地,丈量着这漫漫长夜的每一寸流逝。它一滴一滴地,将那黑沉沉的、黏稠得仿佛化不开的时间,切割成无数个细小的、均匀的、清冷的片段。你躺在那里,听着那声音,便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也正随着那一滴一滴的、冰凉的雨水,从自己的指缝间,从自己的呼吸里,从自己那微微跳动的脉搏里,一点一点地、不可挽回地、渗漏出去。没有什么能将它堵住,没有什么能将它挽回。

这,便是更漏声最残忍的、也是最慈悲的地方了。它让你清醒地、真切地、毫无遮拦地,感受到“流逝”本身。那流逝,不是大江大河的、汹涌澎湃的、一泻千里的奔腾,而是这样细细的、绵绵的、不绝如缕的、一滴一滴的、温柔的凌迟。它不让你痛哭,不让你呐喊,它只是让你这样静静地、清醒地躺着,眼睁睁地看着,听着,感受着,自己的生命,是怎样地被这无形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无声无息地、带走。

今夜,我又失眠了。

不是因为忧愁,也不是因为病痛。只是那样毫无缘由地、清清明明地,醒着。脑子是空的,心也是空的,没有任何思绪,没有任何情绪,只有那檐角的更漏声,一滴,一滴,敲在耳膜上,敲在神经上,敲在这沉沉的、黏稠的、仿佛永远不会再亮起来的黑暗里。身体是疲惫的,沉重的,像一块被搁浅在沙滩上的、湿透了的海绵,沉沉地陷在床榻里,每一个骨节都在酸痛地叫嚣着,渴望着休息。可那根掌管睡眠的弦,却仿佛被什么无形的手指,轻轻地、却又极固执地拨动着,紧绷着,怎么也松弛不下来。你只能这样躺着,听着,感受着,你的意识是那样的清醒,清醒到能数清那檐角的雨滴,从凝聚、到坠落、到碎裂的、每一个细微的、不可逆的瞬间。

这种感觉,是不好受的。它不像哭泣那样,有一种宣泄的、释放的快感;也不像沉思那样,有一种充实的、有所得的满足。它便只是一种纯粹的、空荡荡的、无所适从的煎熬。你被独自一人,抛掷在这无边无际的、沉沉的黑暗与寂静里,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靠不着,只能这样虚虚地、飘飘地,浮在时间那冰冷而黏稠的、缓缓流逝的河面上。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你只知道,你在流逝。与这檐角的残雨一起,与这沉沉的夜色一起,与这整个无声无息的、苍茫而寥廓的宇宙一起,不可挽回地、永不停歇地,流逝着。

这便是“更漏”所给予我的、最独特的、也是最残酷的馈赠了。它用一种近乎禅定的、绝对的清醒,将我从那些白日里熟悉的、赖以生存的、自我构建的角色与环境里,生生地、血淋淋地剥离出来。我不是那个守在老屋里的、与忧郁和平共处的女子,不是那个在雨声中焚香、读书、写着这些无人会看的文字的、自得其乐的隐士。我不是那些旧书,不是那些故衣,不是那张无弦的琴,不是那一炉沉香屑的青烟,甚至不是我自己所熟知的、那个叫作“我”的、有着清晰过往与鲜明个性的、孤独而坚韧的生命。

在这更漏声里,我只是一个纯粹的、**裸的、没有任何标签与定义的、正在流逝的“存在”。我听见的,不仅仅是檐角的残雨,更是我自己生命的汁液,正在一分一秒地、从我这具疲惫的、沉重的躯壳里,向外渗漏。那声音,那样清晰,那样残忍,那样不容置疑。它告诉我,这便是一切的真相——无论是那些曾经真切的、刻骨铭心的痛苦与忧愁,还是那些同样真切的、温暖过我的、微小的欢喜与安宁;无论是那场将我困了半生的、缠绵不绝的、阴阴的黄梅雨,还是那雨后初晴的、第一缕照进窗棂的、清冷的晨光;无论是那炉中袅袅的、带着苦意的沉香,还是那盏灯下温温的、泛着黄晕的孤灯——它们都只是这流逝的河流上,一些偶然泛起的、转瞬即逝的涟漪。它们出现了,闪耀了,又消失了。而河流本身,这沉沉的、冰冷的、永不回头的、时间的河流,却只是那样静默地、无情地、永恒地,流淌着。

这念头,这彻骨的、冰冷的、将一切意义都消解为虚无的念头,便是在这样失眠的、被更漏声所包围的深夜里,像一条蛇一般,悄无声息地、滑进我心里来的。它盘踞在那里,用它那双冷冰冰的、没有温度的眼睛,注视着我,嘲笑着我。它嘲笑我这些年来所辛苦构建的、那个名为“清愁”的、精致而脆弱的避难所;嘲笑我用那些旧书、故衣、沉香与琴声编织出来的、自以为是的精神家园;嘲笑我自以为找到了与忧郁和平共处的、安宁而自在的、独一无二的生活方式。在它看来,这一切都只是徒劳,都只是虚妄,都只是在同一条沉船上,用那些华丽的、精致的、绣着兰花的丝绸,去徒劳地、可笑地,擦拭那永远也擦不完的、正在汩汩涌入的、代表着死亡与虚无的、冰冷的海水。

只是,白日的我,被那些寻常日子的、温温吞吞的、带着些许暖意与香气的帷幕所遮蔽,看不见这个真相。或者,是不愿去看。而只有在这样绝对清醒的、绝对孤独的、被更漏声所控制的黑夜里,那帷幕才会被揭开,那个真相,才会这样**裸地、毫无遮拦地、显现在我面前。它让我战栗,让我恐惧,让我感到一种比那最深的孤独、最冷的寒气、还要深入骨髓的、无处可逃的绝望。

可这,难道不也是一种慈悲么?

在经历了无数个这样的、被更漏声所洗礼的夜晚之后,在无数次地被这个冰冷而真实的“流逝”所震慑、所击垮、又慢慢地、重新爬起来之后,我竟渐渐地、从这看似残酷的真相里,咂摸出了一丝别的、更复杂的、也更深沉的滋味。

不是战胜了虚无,也不是无视了流逝。我做不到。我只是开始学着,与这流逝,共同度过这漫漫长夜。不再用那些温情的、柔软的、自我安慰的纱幔去遮盖它,也不再徒劳地、恐惧地、用那僵硬的躯体与紧绷的神经去抗拒它。我只是那样静静地躺着,听着那檐角的更漏声,一滴,一滴,敲在我的心上。我不再将它看作是一种残酷的、剥夺生命的丈量,而只是将它看作是一种声音——一种属于这黑夜的、属于这孤独的、属于我自己的、呼吸似的声音。它存在着,我存在着。它流逝着,我也流逝着。我们在这一刻,在这沉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是同步的,是同频的,是共同构成这静夜的一部分的、不可分割的元素。它不是我的敌人,不是我的审判者,而只是一个沉默的、冷峻的、与我一同醒着、一同感受着这宇宙洪荒的、亘古的同伴。

这,便是我从这“更漏”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了。

不是“如何入睡”,而是“如何醒着”。如何在这绝对的清醒里,与这绝对的孤独,与这绝对的无意义,和平共处。不是用那些精巧的、文化的、审美的麻药去麻痹自己,而是直面它,接受它,然后,在它的注视下,依旧安然地、坦然地,过完我这虽然短暂、却也真切的,虽然虚无、却也独一无二的,虽然充满了流逝的哀伤、却也正因这流逝而显得愈发珍贵的、余生。

我又想起蒋捷的那首《虞美人》了。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从前读这首词,最触动我的,是那“悲欢离合总无情”的、饱经沧桑之后的大彻大悟,是那“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的、看似超脱、实则透着无尽苍凉的豁达。可今夜,在这檐角的更漏声里,重新咀嚼这首词,我却忽然明白了,那“一任”二字里,所包含的,或许并不仅仅是无奈与苍凉,更有一种比无奈、比苍凉、更高级的、更纯粹的、接纳的智慧。

“任”,不是放弃,不是麻木。而是承认,是接受,是不再抗拒。是明知道这阶前的雨,要一点一滴地,敲到天明,敲到我那斑白的双鬓,敲到我那所剩无多的、残存的岁月里,我却不再为此而感到焦虑、感到恐惧、感到那无谓的、消耗自身的哀伤了。我只是那样静静地、清醒地、听着它。让它敲。让它流。让它带走那些它注定要带走的,也让它留下那些它无法带走的——比如这听雨的、这一刻的、清醒的、宁静的、与这宇宙的流逝融为一体了的、我自己的这颗心。

这大约,便是“而今听雨僧庐下”的、真正的境界了。那不是心如死水的、麻木不仁的枯寂,而是一种将自我消融于这更漏声里、消融于这茫茫夜色里、消融于这亘古不息的、时间的长河里,从而获得的一种更广大的、更包容的、近乎于宗教体验的、深沉而博大的宁静。

那檐角的更漏声,还在响着。一滴,一滴。不急,不缓。在这沉沉的、仿佛永远不会再亮起来的黑暗里,它是我唯一的陪伴。我曾惧怕过它,抗拒过它,如今,我却在学着,感谢它,拥抱它。因为它,让我看清了生命的真相——那永不停歇的、流逝的真相。也因为它,让我在这不堪的、脆弱的、短暂的、流逝的真相背后,找到了另一种永恒的、安宁的可能——那就是,在流逝之中,清醒地、坦然地、与流逝合二为一。

不知过了多久,那沉沉的、密不透风的黑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手,从东方的那一角,轻轻地、缓缓地,撕开了一道小小的、细细的口子。从那口子里,透进来一丝极淡极淡的、灰蒙蒙的、清冷的、属于黎明的微光。那微光,怯生生的,像初生的婴儿,用它那柔软的、清凉的手指,试探着,轻轻地、抚摸着我的窗棂。

檐角的更漏声,也渐渐地、渐渐地稀疏了。从一滴一滴的、清晰的脆响,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模糊的、拉长了的、湿润的余音。那是残存的雨水,正在缓慢地、依依不舍地,从那瓦楞的缝隙里,渗下最后的、告别的一滴。

天,要亮了。

我躺在那里,依旧是一动也不动。身子是僵的,脑子里却有一种被清水彻底洗涤过的、清冽的、空明的清醒。那一夜的、与更漏声的搏斗,那一场与虚无的、**裸的对峙,仿佛都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它们都过去了,像那些夜半时分最浓最沉的黑暗,被这黎明的第一缕微光,一点一点地、无声地稀释掉了。它们没有在我心里留下恐惧的疤痕,也没有留下胜利的勋章。它们只是那样过去了,留给我一个更清明的、更坚韧的、也更平静的、内核。

我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鸡鸣。那声音细细的,颤颤的,却极坚定地,刺破了这冬夜最后的、沉沉的、寂静的帷幕。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早起的鸟儿,在枝头那试探的、清脆的、短促的啁啾。声音渐渐地多起来了,密起来了。邻家的院子里,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井边打水的声音,早起的主妇那低低的、模糊的、听不清内容的、温柔的絮语。这些属于清晨的、属于人间的、朴素而真切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将那更漏声的、冰冷的、抽象的回响,从那黑暗的、凝固的空气里,挤走了,驱散了,融化了。世界,从那个由孤独与流逝构成的、冰凉的哲学梦境里,重新苏醒过来,恢复了它那惯常的、温温吞吞的、却也因此而无比踏实的、令人心安的体温。

我终于,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不是叹息,不是解脱,而只是一口这清晨的、清冽而新鲜的、饱含着生命气息的、寻常的空气。我将那盖在身上的、有些沉重的、压了一整夜的旧棉被,轻轻地掀开一角,披衣起身。

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紧闭了一夜的木窗。一股凛冽的、带着泥土与草木清香的、属于冬日清晨特有的冷空气,便毫无遮拦地、浩浩荡荡地涌了进来,像一群久别的、调皮的孩子,将我团团围住。院子里,依旧是那片熟悉的、寻常的冬景。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依旧那样瘦硬地、倔强地立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墙角的青苔,依旧是那片沉沉的、湿润的、苍翠而沉默的绿。天色是灰白的,是那种将亮未亮的、清冷而明澈的、不带一丝暖意的灰白。一切都是那样的寻常,那样的真切,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与时间本身的对峙,从来就不曾发生过。

可我知道,它发生过。只是,它没有改变任何外在的东西,它只是改变了我看待这一切的、内在的目光。这目光里,多了一层更深的、更清澈的、了然与平静。看这院子,看这树,看这青苔,看这灰蒙蒙的、渐渐亮起来的天。它们都在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流逝。我也在流逝。这流逝,是哀伤的,却也是美的。是残酷的,却也是温柔的。是虚无的,却也是真切的。

我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只是深深地、长长地,呼吸着这黎明的、清冽的空气。让那清冽的空气,充满我的肺腑,也充满我那被更漏声洗涤了一整夜的、空明而坚韧的内心。

新的一日,开始了。这日子,依旧是寻常的日子。有茶,有书,有香,有这满院子的、寻常而真切的、冬日清晨的、清冷而宁静的景致。我还是那个我,那个守着这老屋的、与忧郁和平共处的女子。只是心里,仿佛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被那檐角的更漏声,悄悄地、不知不觉地,带走了。留下的,是一种更轻的、更透亮的、更接近于这灰蒙蒙的、清冷晨光本身的、质感的平静。

这,便是更漏的、最后的、也是最慈悲的馈赠了。

它用它那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情感的手指,丈量了我那长夜的孤独,也用它那永恒流逝的、亘古不变的韵律,抚平了我心中那无名的、尖锐的、对虚无本身的恐惧与焦灼。它让我看清了流逝,然后,安然于流逝。它让我看清了虚无,然后,安然于虚无。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那灰白的底色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温暖的、属于太阳的、微微的橘色。那橘色并不耀眼,也不霸道,只是那样柔柔地、懒懒地,给那冬日光秃秃的石榴树枝,给那墙角沉沉的、湿润的青苔,给那檐角最后一滴晶莹的、尚未滴落的残雨,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几乎是温柔的、淡金的色泽。

我将双手轻轻伸出窗外,掌心向上,向着那一方渐渐亮起来的、清冷而温柔的天空。那黎明的、微薄的暖意,便轻轻地、柔柔地,落在我的掌心里。它不能驱散这冬日清晨的、全部的寒冷,却足以让那颗在更漏声里浸泡了一整夜的、疲惫而清冽的心,感到一种被抚慰的、被祝福的、难以言喻的、微小的、踏实的温暖。

这温暖,不是来自任何别处。它正是从这流逝里,从这虚无里,从这被更漏声所丈量过的、孤独而清醒的长夜里,自己生长出来的。它是我接受了这一切之后,所得到的、唯一的、也是全部的、奖赏。

我收回手,将那扇窗,依旧敞开着。让那黎明的光,让那清晨的风,让那远处隐隐约约的、属于人间的、渐渐苏醒过来的、温暖而嘈杂的声响,都无遮无拦地、自由地,流进我这间寂寂的、被冷落了整整一夜的老屋里来。

然后,我转身,走到香几前,点起了这新的一日的、第一炉沉香。那幽幽的、干燥而清苦的、熟悉的香气,便在这清冽的晨光里,在这渐渐热闹起来的、属于人间的声响里,袅袅地、安详地,升起来了。它依旧是那样沉静的、温柔的、不离不弃的、老友一般的陪伴。只是今日的它,在这被更漏声洗礼过的、清明的空气里,闻起来,似乎比往常,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更丰富的、更深沉的、宁静而悠远的韵味。

我知道,这炉香,是为昨夜点的,也是为今晨点的。是为那流逝的、虚无的、黑暗的一切点的,也是为这新生的、真切的、黎明的、微光的一切点的。是为了那个在更漏声里战栗过、挣扎过、最终归于平静的自己点的,也是为了这个在晨光里安然地、寻常地、继续过着自己的日子的自己点的。

这日子,还在继续。这流逝,也还在继续。可我已不再惧怕那下一个深夜里,必然会到来的、孤独的更漏声了。因为我已知道,那更漏的尽头,不是深渊,不是绝境,而只是一个这样寻常的、清冷的、却也充满了微光与希望的、崭新的黎明。

它在那里,静静地,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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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了的团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