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湿了的团扇·卷二十

长物

这一日,天气好得出奇。是冬日里难得的那种晴好——没有一丝云,天是那种被水洗过似的、透明的、淡淡的蓝,像一块上好的、薄薄的、透着微光的琉璃瓦,干净得让人不忍心多看一眼,怕看脏了它。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却不觉得热,只是温温的,融融的,像一只慵懒的、毛茸茸的、巨大的老猫,将它那柔软而温暖的肚皮,毫无保留地、慷慨地贴在了这冷寂了一整个冬天的大地上。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着热,那几竿瘦竹的叶子上,也闪着亮晶晶的、细碎的、跳跃的光斑,像是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金子在上面。连墙角那片沉沉的、苍翠的青苔,在这明亮的日头底下,竟也褪去了几分阴翳,泛出一种温润的、厚实的、像丝绒一般的、柔和的墨绿色光泽,看着便觉得心里暖暖的、软软的。

这样的好天气,是不该辜负的。我将屋里那些积了一整个冬天的、潮潮的、闷闷的旧物,一件一件地搬到院子里来,让它们也见一见这久违的、明亮的、活生生的太阳。

先搬出来的,是那一箱子旧书。那些书,平日里立在书架的阴影里,沉默着,彼此依偎着,像一群被人遗忘了的、落满了灰尘的、孤寂的魂灵。我将它们一本一本地摊开在竹席上,让那暖洋洋的、干燥的阳光,照透它们那发黄的、脆弱的、满是岁月痕迹的纸页。被阳光晒过的旧书,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令人沉醉的气味——那是陈年的纸浆与油墨混合的、微微发霉的、带着些许苦涩的、又被太阳的温暖发酵出一种淡淡甜意的、极其复杂而又极其安详的、属于时光本身的、深沉而温柔的香气。那香气,比沉香更质朴,比花香更内敛,闻着它,便觉得那些几百年前的、写下这些文字的灵魂,也仿佛被这冬日的暖阳,一同唤醒了,正隔着这些脆弱的、泛黄的书页,与你默默地、静静地、相视而笑。

然后,是那一箱子故衣。祖母的,母亲的,还有那几件不知是属于哪一位更早的先人的、绸料已经脆得不敢用力触碰的、褪尽了颜色的旧衣裳。我将它们一件一件地抖开,挂在竹竿上。那被樟脑与阴翳封锁了一整个冬天的、陈旧而温润的气息,便在阳光下,袅袅地、慢慢地、一缕一缕地散发出来。那些褪了色的、暗淡的、柔和的花纹,在明亮的阳光下,反而显出一种别样的、洗尽铅华的、素净而高贵的美。那月白的、藕荷的、暗青的、褪了色的胭脂红的衣料,在微风里轻轻地、无力地摆动着,像一群被时光遗忘了的、温柔的、沉默的、穿着旧衣的幽灵,正在这明亮的、属于生者的阳光下,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安详的、属于她们自己的、小小的、庄重的仪式。阳光透过那薄薄的、旧旧的丝绸,将那些细密的、精致的、早已无人会做的古老针脚,都照得清清楚楚、无所遁形。那一针一线里,缝进去的,是她们的青春,她们的期盼,她们那早已消散在风里的、无人知晓的、寂寞而温顺的一生。

还有那张无弦的琴。我将它从墙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廊下的一张矮几上。它依旧被那暗沉沉的、褪了色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旧琴囊包裹着,像一个守口如瓶的、沉默的、忠实的老仆。我没有打开琴囊,没有去触碰那或许已经腐朽了的、脆弱的琴身。我只是让它在那里,晒一晒太阳,驱一驱那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阴阴的、冷冷的、深入骨髓的潮气。阳光照在那暗淡的、绣着一枝瘦瘦兰花的琴囊上,将那暗沉沉的蓝色,也晒出了一种温温的、柔柔的、近乎于灰白的、褪了色的、时光的暖意。它依旧沉默着,不发一言。可在这明亮的、温暖的阳光下,它的沉默,却似乎不再是那种阴郁的、压抑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死寂的沉默,而是一种更安详的、更坦然的、更接近于“本来无一物”的、豁达而自在的、禅意的宁静。

还有那些香炉,那些茶具,那些零零碎碎的、不知何时攒下来的、没什么用处却也不舍得丢弃的小物件——一只断了柄的、描着金线的旧瓷杯,一方磨得只剩下一小截的、刻着半首残诗的、温润的旧砚台,一把不知是哪一年的、扇面已经发黄发脆、扇骨却依旧坚硬光滑的、画着一枝瘦梅的旧折扇。我将它们一一地、小心翼翼地、像伺候一群脾气古怪的、德高望重的老人家一般,请到院子里来,分门别类地,摆在阳光最好的那一块青石板上。它们都是我在这漫长而寂寥的独居岁月里,有意无意地、一件一件地、从各处搜罗来的,或者,是它们自己,寻着某种不可知的、神秘的缘分,流落到我这间寂寂的老屋里来的。

它们,便是我的“长物”了。

“长物”这个词,是从《世说新语》里来的。说的是那些多余的、派不上实际用场的、不为生存所必需的、纯粹属于精神与审美范畴的、身外之物。一张琴,一炉香,一卷旧书,一件故衣,一只断了柄的旧瓷杯——这些东西,不能吃,不能穿,不能用来换取任何世俗意义上的、功利的价值。它们的存在,对于这奔忙的、喧嚣的、以有用与无用作为唯一衡量标准的、势利的世间来说,是毫无意义的,是多余的,是彻彻底底的“长物”。

可是,对于我来说,它们却是我这寂寥生命的、最忠实的、最不可或缺的、温柔的支撑与陪伴。它们不是我生活的装饰品,不是我附庸风雅的道具,不是我用来标榜自己品位与格调的、身份的象征。它们就是我生活本身。是我这漫长而清冷的、与忧郁和平共处的、独自度过的半生里,最真实、最具体、最可触摸的、沉甸甸的、闪着幽光的、内容。

我曾在这半生的、漫长的光阴里,反复地、执着地、叩问着自己:我这样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我的存在,对这世界,对他人,究竟有什么意义?这个问题,像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黑暗的、无底的深渊,曾将我无数次地、拖入那绝望的、虚无的、彻骨的、令人窒息的寒冷里。我在那深渊里挣扎过,呼喊过,也沉没过。我试图从那些旧书里,从那些古人的、相似的叹息里,寻找一个能让我信服的、关于生命意义的、确凿的答案。我也试图从那一炉沉香的、袅袅的、不死不灭的青烟里,参悟一种超脱于生死之外的、永恒的、佛家的寂静。可我找到的,都只是暂时的慰藉,是像吗啡一般只能麻痹疼痛、却无法根治那深入骨髓的虚无感的、精致的、文化的、却终究会失效的药。

直到今日,在这明亮而温暖的、晒着这些“长物”的、冬日的午后,我看着它们——这些破碎的、陈旧的、无用的、沉默的、却与我相依为命了这许多年的、被别人的眼光看作是废物的、身外之物——在阳光下,安详地、坦然地、舒展着它们那苍老的、满是岁月痕迹的、独一无二的躯体,我忽然间,便明白了。

我存在的意义,不是由我自己来定义的,也不是由这世界来评判的。它是一种关系。一种我与这万物之间的、温柔的、沉默的、互相陪伴、互相成全的关系。不是这些“长物”因为我而获得了意义——因为被一个孤独的女子所珍藏着、所陪伴着——而是我,因为这些“长物”,因为收藏了它们,陪伴了它们,懂得了它们那无言的、深沉的美与哀愁,而使得我这段原本是虚无的、空洞的、毫无意义的、孤独的生命,获得了它自己的、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无可替代的、独一无二的内容与重量。

是它们,用它们那沉默的、历经了沧桑的、泛着幽光的存在,成全了我。成全了我这个同样多余的、无用的、与这热闹世界格格不入的、像一柄湿了的团扇一般的、不合时宜的“长物”。

这念头,像一道清澈的、温暖的、穿透了层层阴翳的、明亮的阳光,忽然间,便照亮了我心里那个阴阴的、潮潮的、盘踞了半生的、黑暗的角落。那个角落里,曾藏着我最深的自卑,最大的恐惧,最不敢触碰的、关于自己生命价值的、尖锐的拷问。而此刻,在这阳光下,在这些“长物”的、沉默的陪伴里,那一切都像那墙角的残雪一般,被这暖洋洋的、宽厚而慈悲的日光,静静地、完全地、融化掉了。化成一滩清澈的、温柔的、无害的水,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渗进这古老而厚实的、宽容的土地里去,不留一丝痕迹。

我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一方磨得只剩下一小截的、刻着半首残诗的、温润如玉的旧砚台。那砚台的石头,被无数人、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里、用墨条反复研磨过,磨出了这光滑如镜的、微微凹陷的墨池。那墨池里,还残留着些许干涸了的、已经变成深褐色的、陈年的墨渍,像是一些早已凝固了的、黑色的泪痕。它的边缘,刻着的那半首残诗,也已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最后两句——“……夜深唯恐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那是一个怎样深情的、痴心的、傻气的人,在怎样一个同样寂静的深夜里,对着窗外那即将凋零的春花,用这方砚台,磨出浓墨,写下这样温柔而痴绝的、对美与流逝的、深沉的眷恋与不舍。

如今,那个人,早已化作了尘土。连同他那深情的、痴绝的、眷恋与不舍的、那颗温热而敏感的心,也早已不知消散在哪一朝的、哪一阵风里了。只有这方他用过的、磨破了的旧砚台,还留在这人世间,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里,带着它那满身的伤痕与故事,带着它那无言的、温润的、属于石头本身的、冰凉而沉静的温度。它是一个“长物”。一个多余的存在。可它却用它那沉默的、无用的、却坚韧的存在本身,穿越了数百年的光阴,连接起了一个早已逝去的、痴情的灵魂,与另一个正在这冬日的阳光下、抚摸着它、感受着它、理解着它的、同样敏感而寂寞的灵魂。

这,便是“长物”的意义了。这,便是那些无用的、多余的、被抛弃的、被遗忘的、沉默的人与物,在这宇宙间,所能发出的、最温柔、也最坚定的、关于存在本身的、无言的、却震撼人心的宣告。

我站起身,环顾我这小小的、被阳光照得亮堂堂的、堆满了这些“长物”的院落。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充盈而踏实的、明亮的、温暖的平静。我知道,我依旧是那个忧郁的、清愁的、与这热闹世界格格不入的女子。我的生命,或许在旁人看来,依旧是寂寥的,冷清的,多余的,无用的。就像我手中这柄湿了的、派不上任何用场的、潮润而怅惘的团扇。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它潮湿,它阴郁,它不合时宜,它挥不出那爽利的、属于夏日与青春的风。可它,依旧是一柄团扇。它有它那素净的、泛着象牙般温润光泽的、独一无二的绢面。它有它那打磨得光滑而妥帖的、凉凉的、沉沉的、竹制的、带着岁月痕迹的扇柄。它被我这双同样苍白的、瘦弱的手,在这同样寂寥的、却充满了阳光的、冬日的午后,珍而重之地、轻轻地、握在手里。它存在着。它陪伴着。它见证着。

这,便是它全部的意义了。也是我的。

我将那把湿了的团扇,从屋里的阴暗处,拿到了院子里来。我没有将它打开,也没有将它挂在竹竿上暴晒——我怕那过于强烈的、干燥的阳光,会晒裂它那已经脆弱不堪的、泛着象牙色的、陈旧的、满是水渍痕迹的绢面。我只是将它轻轻地、平展地,放在那一堆同样被请出来晒太阳的、泛黄的旧书上面。让那冬日的、温温吞吞的、不那么灼人的、柔和的阳光,隔着那一层薄薄的、脆弱的、半透明的旧纸,给它一点微薄的、不至于伤害它的、恰到好处的、温柔的暖意。也让它,我这半生的、最亲密的、最贴身的、沉默的伴侣,见一见这久违的、明亮的、真实的、不带有任何哀伤与怅惘的、纯粹的阳光。

阳光照在它的绢面上。那些被雨水反复浸透过的、阴阴的、潮潮的、像水墨画一般洇开的、带着无尽怅惘的水渍,在这温温的、明亮的光线下,竟也呈现出一种别样的、难以言喻的、沉静而沧桑的、洗尽铅华之后的、朴素而高贵的、惊心动魄的美。那不是属于夏日与流萤的、那种轻盈欢快的、明媚而张扬的美;也不是属于秋风与弃置的、那种决绝而悲凉的、凄清而肃杀的美。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内敛的、更接近于这宇宙间万物本源的、经历了所有的潮湿、阴翳、寒冷与寂寞之后,终于坦然接受了自己这独一无二的、命运的姿态,所散发出的、一种沉沉的、温温的、与这明亮的阳光、与这和煦的微风、与这苍茫而慈悲的天地、完全融为一体的、安详而永恒的、素净的、温柔的光芒。

那光芒,不刺眼,不灼人,只是那样静静地、柔柔地、在那里。它不用言语告诉你任何道理,也不用力量赋予你任何慰藉。它只是在那里,用它自己的存在本身,告诉你:你看,便是这样潮湿的、阴郁的、不合时宜的、被遗忘被闲置的一生,也能在这冬日的阳光下,在这万千无用的“长物”之间,安然地、坦然地、拥有属于它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不能被任何人所剥夺的、这一小片温暖的、明亮的、属于自己的、静谧而慈悲的、小小的天地。

我搬了张竹椅,坐在廊下,守着这一院子的、在阳光下静静呼吸着的、陈旧而温柔的“长物”。手里捧着那杯刚刚沏好的、滚烫的、冒着袅袅白气的、清香四溢的龙井茶。那茶香,混着旧书被阳光晒出的、那独特的、微微发霉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混着故衣上那淡淡的、陈年的、似有若无的樟脑香气,混着这冬日午后特有的、干燥而清洁的、阳光本身的味道,酿成了一种极其复杂、极其丰沛、却又极其安详、极其宁静的、让人从心底里感到踏实与满足的、生命的、醇厚的芬芳。

这,便是我的世界了。

一个由这些多余的、无用的、陈旧而温柔的“长物”所构成的、完完整整的、自给自足的、清冷而丰盈的、属于我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不能被任何人所评判、所定义、所夺取的、安静而辽阔的、永恒的王国。

我啜了一口那滚烫的、微微发苦却又带着回甘的、清冽而醇厚的龙井茶,抬起头,眯着眼,望着那蓝得透明的、温柔的、高远的、冬日天空。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那种熟悉的、在美好事物面前总会悄然泛起的、因预感到其必将流逝而生出的、无端的、尖锐的怅惘与哀伤。有的,只是一种满满的、静静的、如这阳光一般温温的、如这老物件一般沉沉的、踏实的、圆满的、明亮的、温柔而深沉的、安然。

是啊。我与这满院的、无用的、陈旧而沉默的“长物”在一起。我,也是这天地间,一件多余的、无用的、却也因此而格外真实、格外自由、格外安然与自在的、独一无二的、温柔的、沉静的、“长物”。

这念头,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透明的、温柔的、闪着微光的丝线,将我那颗飘荡了半生的、无处安放的、敏感而忧郁的、孤独而寂寥的、湿漉漉的灵魂,轻轻地、柔柔地、牢牢地,系在了这片古老而厚实的、被冬日的暖阳照得温温热热的、坚实而宽容的、生养了我、也终将埋葬我的、温暖而慈悲的土地上。像那墙角的青苔,终于安然于自己那片阴翳的、潮湿的、小小的角落;像那旧瓷杯上、被金线精心描绘过的、却已残缺不全的、细密而精致的、古老的花纹;像那磨得只剩一小截的旧砚台上、刻着的半首无人能续的、古老而深情的、残缺的、温柔的诗句。

我存在着。我陪伴着。我见证着。在这无垠的、苍茫的、不断流逝又不断重生的、永恒的宇宙里,以一个“长物”的、谦卑而高贵的、无用而自由的、独一无二的姿态。

这,便是我这一生,所能抵达的、最深的、最静的、最明亮的、最温暖的、安然的、永恒的、属于我自己的、温柔而慈悲的、归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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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了的团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