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了的团扇·卷十六
枯坐
冬日里,我最常做的,便是枯坐。
“枯坐”这两个字,说出来,便带着一股子萧索的、灰扑扑的味道。不像“静坐”那般带着几分禅意与修行的高格,也不像“闲坐”那般透着一股子悠然自得的、士大夫式的风雅。枯坐,便是枯坐。没有目的,没有对象,没有期待。只是那样坐着,像一株入冬后便落尽了叶子的、光秃秃的树,静静地立在寒风里,不说话,也不想什么,只是等待着。等待什么呢?也说不上来。或许是在等待春天的消息,或许是在等待下一场雪,或许,什么也不等。等待本身,便是这枯坐的全部意义了。
我的枯坐,便是在这窗下。
窗外是灰蒙蒙的、低垂的天。那些云,不是夏日里那种大朵大朵的、有着清晰轮廓与耀眼光芒的积云,而是一种匀匀的、沉沉的、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像一块被洗了太多遍、已经褪尽了本色的旧棉布,懒懒地、密密地覆着整个天空。你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蓝天,只能从那一大块灰白的、某个更亮一些的区域,来判断那光来的方向。那光,也是懒懒的,恹恹的,没有丝毫精神,只是软软地、无力地洒下来,照在院子里那些同样恹恹的、没有生气的景物上。
院子里的石榴树,早已落尽了叶子。那些在夏日里蓊蓊郁郁的、遮天蔽日的绿叶,如今已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黑沉沉的枝干,以一种倔强的、不屈服于寒风的姿态,向着那灰蒙蒙的天空伸张着。那枝干的线条,是那样的瘦硬,那样的嶙峋,像一幅用枯笔焦墨画出的、毫无保留地展露着骨相与力道的冬日图。没有了叶子的遮掩,那些枝桠的分叉,那些树皮的皴裂,那些被虫蛀过的、小小的疤痕,都清清楚楚地、一览无余地暴露在你的眼前。它不再用浓密的绿荫来取悦你,也不再以满树的繁花来惊艳你。它只是它自己,一棵褪尽了一切繁华与伪装的、最本真的、**裸的树。
墙角的青苔,也失了那水灵灵的、饱满的绿意。它们在春夏两季喝饱了雨水,便得意地、恣意地蔓延开来,厚厚的,绒绒的,绿得像一块温润的、吸饱了水分的翡翠。可到了这寒冬腊月,那水分便□□燥的北风一点点地抽干了,只剩下一些灰扑扑的、干巴巴的、紧缩成一团的、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褐绿色硬壳。它们紧紧地、死死地巴在墙砖上,仿佛在以一种最卑微的、最顽强的姿态,与这整个严酷的冬天对峙着,等待着来年那一场春雨的救赎。
竹子倒是还有些绿意。可那绿,也不是春夏时节那种鲜灵灵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的翠绿了。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内敛的、近乎墨色的苍绿。那绿里,带着些微的灰,带着些微的黄,带着一种历尽风霜之后的、疲惫而坚韧的沧桑感。风过处,那竹叶便簌簌地响,那声音也不如夏日那般清脆悦耳,而是带着一种干燥的、沙哑的、仿佛喉咙里含着沙子的、低沉的呜咽。
我便对着这一院子的萧索,枯坐着。
炉子里的炭火,燃得很慢。那是一种耐烧的、质地坚硬的栗炭,不起焰,不冒烟,只是那样红红的、暗暗地、持续不断地散发着热量。我将手炉抱在怀里,隔着一层薄薄的、磨得发亮的铜壁,感受着那缓缓的、均匀的、汩汩流动的暖意。那暖意并不灼人,也不霸道,只是那样温温的、柔柔的,像一只听话的、蜷缩在膝上的老猫,用它那恒定的体温,熨帖着你冰凉的肌肤,也熨帖着你那被寒气浸透了的、有些瑟缩的心。
沉香的青烟,从香炉里袅袅地升起来。在这样清冷的空气里,那烟似乎也凝滞了,不像夏日那般轻盈地、灵动地扶摇直上,而是沉沉的、缓缓的,在空气里打着旋儿,画出一些若有若无的、转瞬即逝的、谜一般的图案。那香气,也似乎被这寒气冻住了一些,不再那样四散开来,而是聚在那一小片地方,幽幽的,绵绵的,需要你凑得很近很近,才能闻到那一缕清苦的、干燥的、带着些许中药味道的、令人安心的暗香。
茶是早就凉了。那杯龙井,从清晨泡到现在,已不知续了多少次水,那碧绿的、清亮的汤色,早已变成了淡淡的、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寡水。茶叶也失了那在水中舒展的、翩翩起舞的姿态,只是静静地、疲软地沉在杯底,像一群酣睡着的、再也唤不醒的旧梦。我将那凉透了的茶端起,啜了一小口。那苦涩的、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激得我微微一颤,却也让我那被暖炉与炭火熏得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这,便是枯坐了。
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是这样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的景致,感受着怀里手炉的温度,闻着空气里那若有若无的沉香气味,听着那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属于冬日的、稀疏的声响——那是风声,是落叶被风卷起、擦过地面的沙沙声,是哪一家的、饿了的野猫,在墙角发出的一声懒懒的、绵长的叫唤。这些声音,都隔得那样远,那样不真切,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与我毫不相干的、背景似的低语。
在这个属于我自己的、小小的、被炉火与寂静包围的天地里,时间仿佛也停滞了。它不再是一条奔腾不息的、将你裹挟着向前的洪流,而是一潭沉沉的、静止的、深不见底的古水。我便是那沉在水底的一块石头,任由那水面上光影流转,四季更迭,我只是在这里,静静的,稳稳的,感受着我自己的、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份量。
从前,我是耐不住这样的枯坐的。那时的我,总觉得这样的“枯”,是一种浪费,是一种罪过,是一种不可饶恕的虚度。我总是想找些事来做——翻几页书,写几行字,绣几针花,哪怕是整理那些早已整理过无数遍的旧衣裳。似乎只有让自己忙碌起来,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还能感受,还能思考,还在与这世界发生着某种联系。可如今,我却渐渐地,爱上了这份“枯”。
这“枯”里,有一种卸下了所有责任与期待的、彻底的自由。你不需要在这段时间里,成为任何人的什么人。你不必做一个孝顺的女儿,不必做一个贤惠的妻子,不必做一个慈爱的母亲,不必做一个温良的、让所有人都舒服的、符合一切规范的女子。你甚至不必做一个“读书人”,不必做一个“焚香者”,不必做一个“与忧郁和平共处”的、你自己赋予自己的角色。你只需要,做一块石头。一块沉在水底的、沉默的、不去思想、也不去感受的石头。
这份“无意义”,对于我这颗向来过于敏感、过于多思、总是被那无端的清愁缠绕得喘不过气来的心来说,竟是一种最奢侈的、最深沉的休憩。
在这枯坐里,那些平日里纷至沓来的、关于过去与未来的、关于意义与虚无的、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都像那杯凉透了的茶一样,沉下去了,静止了。心里是空空的,可那“空”,不是空虚的“空”,而是空明的“空”。像冬日里被一场大雪覆盖过的原野,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没有,却又包含着一切可能。像这间被我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件多余摆设的老屋,素素的,净净的,却让人感到一种踏实的、不受打扰的安宁。
我想,这大约便是古人所说的“坐忘”了。
不是刻意地去“忘”,而是在这长久的、静止的枯坐里,自然而然地,便将那“我”给忘了。忘了我的忧愁,忘了我的孤独,忘了我这些年来所苦苦追寻的、与自己的和解。连那“忘”本身,也忘了。只剩下一具空空的、被炉火烤得暖暖的躯壳,和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同样空空的、无边的天地。
这是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体验。它不快乐,也不悲伤;不激动,也不消沉。它是一种超越了所有二元对立的、更本质的、更纯粹的“存在”。就像那光秃秃的石榴树,它不会因为自己失去了绿叶与繁花而感到悲伤,也不会因为自己以一身傲骨对抗着寒风而感到骄傲。它只是那样,存在着。它在,春天便总会来;它不在,春天也依旧会来。它的存在,与这整个天地的大化流行,是一体的,是无可分割的。
我常常在这样的枯坐里,度过一整个下午。从午后那灰蒙蒙的、最亮的光线,一直坐到暮色四合的、沉沉的黄昏。看着那窗外的光,怎样一寸一寸地、不可挽回地暗下去;看着那石榴树的影子,怎样从西墙慢慢地、慢慢地爬到东墙,然后消失在沉沉的暮色里;看着那炉中的炭火,怎样从那明亮的、带着些微金黄色的橘红,渐渐地暗淡下去,变成一撮灰白的、温热的灰烬。
那暮色,便是我在以前的那些章节里,反复描写过的、最难将息的时刻。可在这枯坐之后,那暮色,却似乎也不那样难熬了。因为那枯坐带来的、空明的、宁静的余韵,还在心头淡淡地萦绕着。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保护膜,将那暮色里固有的、那些尖锐的、容易刺伤人心的感伤与怅惘,都轻轻地、柔柔地隔开了。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那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发麻的腿脚。走到香几前,用香箸拨了拨那炉中的灰烬,将那最后一点残余的、尚未燃尽的火星,轻轻地、小心地埋进那温热的灰里,让它慢慢熄灭。又将那杯凉透了的茶端去厨房,倒掉,将那茶杯在水盆里细细地洗净了,放回原处。
然后,便开始准备晚饭。晚饭依旧是粥。将白米淘净了,放进小锅里,加上适量的水,放在炉子上慢慢地熬。那熬粥的、咕嘟咕嘟的、温柔敦厚的声响,便在这寂静的、被暮色笼罩的屋子里,低低地、均匀地响起来。那声响,与窗外的风声,与我自己的脚步声,与那灯花偶尔爆出的、轻微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冬日黄昏里,最朴素的、最令人心安的、家的乐章。
一个人,一碗粥,一碟酱菜。坐在灯下,慢慢地吃着。那粥是滚烫的、粘稠的,喝下去,整个身子都暖了。那酱菜是脆生生的,咸里带着些微的酸甜,将那白粥的清淡,衬得恰到好处。我吃得很慢,很专注。仿佛这碗粥,便是这世间最重要的事。
吃完粥,洗了碗,便又坐回窗前。窗外的夜色,已完完全全地、沉沉地落下来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那无边的、纯粹的、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远处有几星灯火,从邻家的窗子里透出来,昏黄的,暖暖的,在这沉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遥远而亲切。那灯光,像是一双双温柔的眼睛,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彼此默默地、远远地注视着,用那一点微弱的、摇曳的光,给予对方一丝无声的慰藉。
我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那沉沉的黑暗里,让那夜色,将我完全地包裹。
枯坐了一整个下午,此刻,心里是那样的静,那样的空,那样的没有挂碍。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沉的、不假外求的安宁。它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需要任何条件。它只是在这里,在我这间寂寂的老屋里,在我这漫长的、与忧郁和平共处的半生里,悄然地、自然而然地生长出来,像那墙角的青苔,像那窗外的、光秃秃的石榴树,像那沉沉的、无边的、包容一切的夜色。
我忽然想起了柳宗元的《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那样极端的、绝对的、一点烟火气也无的孤独。千山万径,皆被大雪覆盖,鸟兽绝迹,人踪全无。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和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老翁,驾着一叶孤舟,在那冰冷的、飘着雪的寒江上,独自垂钓。那是一种凛冽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带着些许禅宗意味的孤高与决绝。
我自问达不到那样的境界。我无法“钓寒江雪”,我只是在这间老屋里,守着一炉将尽的炭火,枯坐着,度过一个又一个寻常的、寂寥的冬日。可那份在极端的孤独里,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沉静而博大的心境,我或许能体会到那么一丝丝。
他的孤独,是在那茫茫的、无人的江雪里。而我的孤独,是在这窗下,在这炉火旁,在这枯坐的、漫长的光阴里。形式不同,那本质里的一点——在绝对的独处中,放下一切,融入那更广大的、更永恒的、自然的大化之中——或许,是相通的。
夜已深了,该去睡了。
临睡前,我又走到窗边,望了一眼窗外那沉沉的、无边的夜色。那几星邻家的灯火,不知何时也已熄了。整个世界,便只剩下了这纯粹的、无声的、仿佛从未有人惊扰过的黑暗。
我轻轻掩上窗,将那寒气与夜色,一同关在窗外。然后,便安然地,沉入那属于我自己的、更加深沉也更加温暖的、梦的黑暗里去。
明日,若还是一个这样阴阴的、灰蒙蒙的冬日,我便还会坐在这窗下,继续我的枯坐。不为参禅,不为悟道,只为在这“枯”里,在这无所事事的、无意义的静默里,寻得那片刻的、放下一切负累的、彻底的自由。
那是独属于冬日的、独属于这间老屋的、也独属于我自己的、最高级的享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