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湿了的团扇·卷十五

梦

这一夜,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景致,是熟悉的,又是陌生的。说熟悉,是因为那屋子,那窗子,那窗外的芭蕉与梧桐,分明便是我这间住了十二年的老屋。说陌生,是因为那光线,那空气,那弥漫在角角落落里的气息,都与平日里全然不同。不是白日那种灰蒙蒙的、带着潮气的光,也不是夜晚那种被一盏孤灯勉强撑开的、局促的昏黄。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近乎透明的、介于月色与晨曦之间的微光。那微光不知从何处来,仿佛是从墙壁里、从地砖下、从每一件旧物的纹理中,幽幽地、均匀地渗透出来的。空气里没有一丝潮湿,也没有一丝尘埃,干净得不像人间,倒像是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密封了千年的古墓。

我在这古墓似的屋子里走着。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云絮上,发不出一点声响。我的意识是清醒的,我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可这梦境却比现实更为真切,更为清晰,有一种不可抗拒的、令人沉溺的力量。我环顾四周,那些白日里看惯了的旧物,在梦里,都变了样子。

那张无弦的琴,还挂在墙上。可那暗沉沉的琴囊却不见了,露出琴身本来的面目。那是一张极为古拙的琴,漆色深黑,隐隐透出些暗红的、细密的断纹,像是蛇腹下的鳞片,又像是干涸了的、纵横交错的古河道。那七根弦,本来是缺着的,可梦里,它们却完好地绷在那里。不是寻常的丝弦,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泛着幽幽银光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东西。它们静静地卧在琴面上,像七道凝固了的月光,又像七条沉睡的、细长的银蛇。我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弦,手指却从那弦上虚虚地穿了过去——那是梦里的弦,是触碰不到的。

角落里那口旧樟木箱子,盖子敞开着。里面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故衣,此刻却凌乱地摊了一地,像是刚刚有人匆忙地翻检过。有一件月白的旗袍,正是母亲旧时常穿的那件,搭在椅背上,衣料柔柔地垂下来,在那一层幽幽的微光里,竟像是一个疲惫的人,刚刚坐下去,将身子软软地靠在椅背上歇息。我走近了,似乎还能闻到那衣裳上残留的、极淡极淡的皂角与阳光的气息——那是母亲的气息,是早已被岁月从这屋子里冲刷干净了的、只在记忆的最深处还保存着一丝半缕的、温暖而遥远的气息。

窗子是敞着的。窗外没有院子,没有石榴树,没有那丛在风里簌簌作响的瘦竹。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茫茫的雾。那雾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缓地、极慢极慢地流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在里面蠕动,在酝酿着某种不可知的、巨大的秘密。偶尔有一两片模糊的影子从那雾里透出来,像是极远极远处的、被雾气笼罩的山峦,又像是一些正在慢慢成形、又正在慢慢消散的、诡异的云。

我便站在窗前,望着那一片茫茫的雾,心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忧。那是一种奇异的、从梦的深处生出来的、超越了悲喜与忧愁的平静。仿佛在这梦境里,我将那副叫作“忧郁”的、沉重的躯壳,彻底地蜕在了梦外。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最本真的、最轻盈的、没有任何负累的灵魂。

不知站了多久,那雾里,忽然便有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雨声,也不是任何世间常有的声响。而是一种幽幽的、若有若无的、像是有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用一把没有上弦的琴,弹奏着一曲没有旋律的、纯粹的寂静。那“琴声”,不是耳朵听见的,而是心感觉到的。它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透明的丝线,从雾的深处探出来,轻轻地、试探着,触碰了一下我的心尖。那一瞬间,心里那些被尘封了许多年的、早已遗忘的角落,忽然便被照亮了。像是一间久未开启的、积满了灰尘的暗室,忽然有人推开了一条门缝,一线光便透进来,照见了那空气里飞舞的、无数的微尘。

那光照见的,是什么?

是一些破碎的、模糊的、不成片段的往昔。是童年的、院子里那株石榴树下的、一只死去的蝴蝶;是少年的、某个黄昏的、天边那一抹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绯红;是许多年前、一个同样有着大雾的清晨、母亲站在门口、目送我去学堂时、那温柔而又略带忧愁的眼神;是某个记不清名字的故人、在临别时、欲言又止的、最终什么也没有说的、微微张开的嘴唇。

那些记忆,不是按照时间的顺序排列的,而是像一堆被顽童打乱了的、泛黄的旧照片,一片一片地、毫无逻辑地、纷至沓来。它们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却有着一种比现实更强烈的、更直接的、直击人心的力量。我看着它们,像是在看着另一个人的、与我毫不相干的故事。可那每一幕、每一帧,却又都深深地、不可抗拒地烙着我的名字。

这便是“过去”么?

这便是那些被我有意无意地掩埋起来的、不敢触碰的、叫作“往事”的东西么?它们原来从不曾离开。它们只是藏起来了,藏在这迷雾的深处,藏在这梦境的最底层,藏在我心里那间最隐秘的、连我自己都很少进入的暗室里。它们在等待,等待一个恰当的、如现在这般的时刻,等待那无弦的琴声,将它们轻轻地、幽幽地,唤醒。

那琴声,愈发清晰了。不再是若有若无的试探,而是一种更坚定的、更深沉的、连绵不绝的、如泣如诉的、却又无比慈悲的吟唱。它没有歌词,却仿佛唱尽了我这半生的、所有的悲欢离合。它没有旋律,却仿佛是我这半生的、所有心绪的、最精确的注脚。

我想起李商隐的《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首诗,我从前读了许多遍,只觉得它美,美得朦胧,美得不可解。可此刻,在这梦里,在这无弦的琴声里,那些朦胧的、不可解的句子,忽然便都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那“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说的不正是这些被琴声唤醒的、纷至沓来的、破碎的往昔么?每一根弦,都对应着一段年华;每一声响,都勾起了一段回忆。而“庄生晓梦迷蝴蝶”,不正是我此刻的、最真实的写照么?究竟是蝴蝶在庄生的梦里,还是庄生在蝴蝶的梦里?究竟是我梦见了这迷雾与琴声,还是这迷雾与琴声,梦见了一个叫作“我”的、忧郁的女子?那界限,在这幽幽的微光与不绝的琴声里,早已变得模糊不清,变得不再重要了。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那尾联,更是像一把温柔的、却又无比锋利的刀子,轻轻巧巧地,便剥开了我这许多年来、层层包裹的、故作淡然的伪装。是呵,那些被琴声唤醒的“情”,那些关于死去的蝴蝶的、关于母亲的目送的、关于故人临别时的欲言又止的“情”,当时的我,不正是处于一种深深的、不可名状的“惘然”之中么?我并不懂得它们的珍贵,也并不懂得它们的易逝。我只是任由它们发生,任由它们流走,像一个被蒙住了双眼的、在河边行走的人,看不见那水流是怎样地从脚下匆匆流过,一去不回。直到许多年后的今日,在这梦里,在这无弦的琴声将它们一一打捞出来时,我才看清了那水流里,每一朵浪花的模样,每一圈涟漪的温柔。

那惘然,大约便是我的“清愁”最初的样子了。它没有具体的缘由,没有清晰的面目,只是因为一种与生俱来的、对时间流逝的敏感,对美好易逝的感伤,对所有即将消逝之物的、一种近乎本能的、无法言说的眷恋与不舍。它在我还很小的时候,便已经种在了我的心里,无声无息地生根,发芽,长成了如今这蓊蓊郁郁的、遮天蔽日的、叫作“忧郁”的参天大树。

那无弦的琴声,还在响着。它不激越,不哀伤,只是那样平平地、静静地、永无休止地流淌着。像窗外的白雾,像这满屋子的微光,像那从古至今、从未停止过的、时间的河流。

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我这一生,大约便是在寻找一把琴。一把能弹出我心中这“惘然”的、无端的清愁的琴。我寻了许多地方,用了许多方式。我曾在那些旧书里寻找,在那些故衣里寻找,在那些沉香的青烟里寻找,在那些隔墙的曲声里寻找,在那些黄昏的暮色与黎明的晨光里寻找。可那些,都不是。它们都只是那“锦瑟”上的一根弦,弹出来的,都只是那“清愁”的一个片断、一个侧影。

而今日,在这梦里,我终于找到了。这把琴,原来便是我自己。那“惘然”,那“清愁”,那“无端的忧郁”,不是我需要用一生去治愈的痼疾,而是我需要用一生去弹奏的、属于我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乐章。那乐章,不需要丝弦来发声,也不需要听众来喝彩。它只是在每一个独处的时刻,在每一个寂静的深夜,在我自己的心里,幽幽地、轻轻地,响起。像这梦里的无弦琴声,只是存在着,便已经是一种圆满了。

那雾,渐渐地浓起来了。从窗外,慢慢地、无声地漫进屋里来。先是淹没了窗棂,然后是墙角的那口旧箱子,然后是墙上那张无弦的琴,然后是整个屋子。那幽幽的琴声,也渐渐地远了,淡了,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丝线,终于,断了。最后,只剩下我,和这无边无际的、白茫茫的雾。

我不再试图去分辨这究竟是梦还是醒。我只是安然地,沉浸在这片白茫茫的、温柔的、一无所见的混沌里。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清澈。仿佛那雾,不仅笼罩了这间屋子,也笼罩了我那半生的、都结着愁绪的心。将那些纷乱的、破碎的往事,都轻轻地、温柔地,包裹起来,收藏在一个最安全的、谁也触碰不到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一整个世纪。

我听见窗外,传来了一声极远极远的、若有若无的鸡鸣。那声音,细细的,颤颤的,像一根极细的绣花针,轻轻地、却又极坚定地,刺破了这层层包裹着我的、白茫茫的梦的茧。一线灰蒙蒙的、清冷的、属于黎明的微光,便从那破口处,渗了进来。

梦,便醒了。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旧榻上,盖着那床半旧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棉被。窗纸已经泛白了,透着那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冷而明澈的、灰蒙蒙的光。那扇昨夜被我关紧的窗,依旧严严实实地关着,门上的棉帘子,也纹丝不动地垂着。屋子里,还是原来的模样。那张无弦的琴,依旧被暗沉沉的琴囊包裹着,静静地挂在墙上。书桌上的梅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几片干枯的、蜷缩的褐色花瓣,散在泛黄的旧木纹上。空气里,有炭火燃尽后的、干燥的灰烬气息,和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沉香屑的、清苦的余韵。

什么都没有变。可又仿佛,一切都变了。

我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只是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上那一块被雨水洇出来的、形状像一朵云的水渍。梦里那白茫茫的雾,那幽幽的、无弦的琴声,那被琴声唤醒的、破碎而又鲜活的往事,都还历历在目,清晰得有些不真实。那“惘然”的感觉,也还在心头,萦绕着,盘旋着,久久不肯散去。

可那惘然里,却不再有往日的苦涩与沉重了。它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只是那样若有若无地、痒痒地,撩拨着心尖。它不再是一个沉重的、需要被解答的谜题,而只是一个淡淡的、温柔的、属于过去的、一个梦境的余韵。

我想起晏几道的词。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那词里的“梦后”,与我此刻的心境,竟有几分相通之处。都是从一场沉沉的、缠绵的梦里醒来,面对着这依旧孤寂的、清冷的现实。那梦里或许有繁华,有热闹,有已经失去了的、再也寻不回来的、美好的往昔。可醒来后,却只有高锁的楼台,低垂的帘幕,和那在微雨中独自飘零的落花。那是一种清醒的、透彻的、却也无可奈何的、淡淡的哀愁。

可我此刻的哀愁,却比那“梦后楼台高锁”的意境,要更轻一些,更淡一些。或许是因为,我梦里的那场雾,已将那些沉重的、沉甸甸的“春恨”,都带走了。留下的,只是一些被清水洗涤过的、素净的、本真的、关于生命本身的感怀。

我起身,披了件衣裳,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紧闭了一夜的窗。

一股凛冽的、带着草木与泥土芬芳的、冬日清晨特有的冷空气,便毫无遮拦地涌了进来。窗外,并没有梦里那一片白茫茫的、无边无际的雾。只有这寻常的、灰蒙蒙的、将亮未亮的冬日清晨。院子里的石榴树,依旧光秃秃地立着;墙角的青苔,依旧是一片灰扑扑的、暗淡的绿;东方的天际,已泛出了一线淡淡的、清冷的鱼肚白。那轮寒月,还淡淡地、若有若无地挂在天边,像一枚被遗忘的、冰凉的、银白色的印章。

昨夜下过一点极细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雨。院子里的青石板是湿的,那几片残留的梧桐叶也是湿的,空气里有一种潮潮的、润润的、带着一丝凛冽的甜意的、属于冬日清晨特有的清新。一切都是那样的寻常,那样的真实,却又那样的安详,那样的平静。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清冽的空气,让它充满我的肺腑。然后将那浊气,连同那梦境残留的最后一丝恍惚,一同,长长地、长长地吐了出去。

那梦,是真的。可这醒,也是真的。梦里的领悟,是真的;可这醒后的、要继续下去的、寻常的日子,也是真的。那把无弦的琴,那曲无词的乐章,不仅仅存在于那虚幻的梦境里,它也存在于这醒后的、每一个寻常的、寂静的清晨里。它存在于我翻开书页的、轻轻的沙沙声里;存在于我沏茶时、那热水的、咕噜噜的翻滚声里;存在于我焚香时、那青烟袅袅的、无声的升腾里;存在于我独坐窗下、看着这灰蒙蒙的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的、静静的守望里。

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从前,我被那“惘然”的、过重的哀愁迷住了眼睛,看不见它,也听不见它。如今,梦醒了,雾散了,我才看见了,听见了。

那乐章的名字,原来便叫作“寻常”。

是将这“清愁”,将这与自己忧郁和平共处的、漫长的半生,一点一点地、一针一线地,缝进了这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不挣扎,不张扬,不解释,也不寻求任何人的共鸣。只是那样静静地、安然地,将它活出来。活成这檐角的雨滴,活成这墙角的青苔,活成这炉中的沉香屑,活成这窗外的、一日又一日、清冷而又无比珍贵的、灰蒙蒙的晨光。

我站在窗前,望着那越来越亮的、东方的天际。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平静的笑意。

那笑意,是对那场梦的告别,也是对这又一个寻常清晨的、温柔的问候。我知道,那梦里的雾,那无弦的琴声,还会在另一个夜晚,寻着它的旧路,回到我的梦里来。而那时的我,也会像今日一样,在梦醒之后,推开窗,坦然地、平静地,迎接这窗外的、清冷的、真实的人间。

然后,继续弹奏那一曲,只属于我自己的、无弦的、却又无处不在的、生命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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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了的团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