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湿了的团扇·卷十四

梅魂

冬至那一日,邻家的阿婆送来一枝梅花。

是折下来的,枝干嶙峋,带着几分倔强的、不肯驯服的姿态。上面疏疏地缀着七八个花苞,青萼紧紧地裹着,只在那顶端,透出一星半点的、若有若无的嫩红,像是憋着一肚子的话,却又羞于启齿,便只是那样默默地、紧紧地抿着唇,不肯泄露半分。我将它插在一只粗陶的瓶子里,灌上清水,放在书桌的一角。那瓶子是旧年烧的,釉色斑驳,带着些天然的、不加修饰的粗粝,倒与这梅枝的清瘦与峭拔,有几分相称。

阿婆说,这是红梅。是她家院子里那棵老梅树上折下来的,年年都开得极好,今年天寒,花苞结得比往年都多,怕是到腊月里,便要满树繁花了。她给了我这一枝,说放在屋里养着,年前便能开出来,添些喜气。

我谢了她,心里却并不在意那“喜气”。我只是觉得,这清冷的、寂寂的冬日,案头若有一枝梅花相伴,倒也不错。纵使不开,只那几颗青涩的、紧紧抿着的花苞,那几根瘦瘦的、疏疏朗朗的枝条,便已是一幅天然的、不须笔墨的画了。它静默地立在那里,与我一同听窗外的风声,一同守这漫长的、寒冷的长夜。这份沉默的陪伴,于我而言,比那满树的、热热闹闹的繁花,更觉珍贵。

自那日起,我便多了一桩牵挂。每日清晨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看那枝梅花。看看那青萼有没有裂开一些,看看那嫩红的尖尖有没有探出更多一点,看看那枝条上的水珠,有没有结成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霜。然后,便小心翼翼地给瓶子换水。水是隔夜沉淀过的,倒在瓶里,澄澄的,净净的。将那梅枝重新插好,摆正,让它的影子恰好落在书桌那一片微微泛黄的、温润的旧木纹上。那影子,疏疏朗朗的,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随着光线的移动,悄悄地、不易察觉地变化着姿态。

这等待花开的、小小的仪式,竟成了这寒冷冬日里,我心头唯一的、微弱的暖意。

这些日子,天愈发冷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像一只饿了的、无家可归的野猫在低低地呜咽。我将那扇窗用旧报纸细细地糊了缝,又将去年用过的棉帘子翻出来,挂在门上。可那寒气,还是无孔不入地、从每一处缝隙里渗透进来,带着一种阴阴的、湿湿的、深入骨髓的凉意。我的手脚总是冰凉的,便是抱着手炉,那暖意也只能停在皮肤表面,过不了多久,便又散去了。

整日里,便不大愿意动弹。只是围着一床半旧的毯子,缩在椅子里,读书,或者发呆。那炉子里的炭火,明明灭灭的,发出细微的、噼噼啪啪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屋里,听来竟有些惊心,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地、不可挽回地碎裂。那沉香,依旧焚着。那幽幽的、带着些微苦涩的青烟,在这样清冷的空气里,似乎也凝滞了,不再像往日那样袅袅地、灵动地升腾,而是一缕一缕地、沉甸甸地往下坠,混着炭火的、干燥的气息,混着旧书的、微微发霉的陈香,混着这满屋子的、挥之不去的清冷,酿成了一种独属于冬日的、叫人沉静也叫人伤感的气味。

那枝梅花,便在这清冷与沉静里,一日一日地,悄悄地变化着。

起先,是那紧紧抿着的青萼,不知在哪一个夜晚,悄悄地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缝。从那条缝里,透出了一点更深的、更饱满的红色,像是少女咬了咬唇,留下的一抹胭脂印。然后,那裂缝便一日一日地、缓慢地扩大。那花瓣,便从那裂缝里,试探着、挣扎着,想要舒展开来。那过程是那样缓慢,那样艰难,仿佛每展开一丝一毫,都要耗尽它全身的力气。

我便在每一个清晨,守着它,看着它。看着那殷红的花苞,怎样一点一点地变得饱满,变得柔软;看着那紧抱着的花瓣,怎样一层一层地、极有耐心地松开;看着那藏在最深处的、嫩黄的、娇弱的花蕊,怎样慢慢地、羞怯地探出头来,像初生的婴儿,用它那清澈的、无知的眼睛,第一次打量这陌生的、冰冷的世界。

那真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却又无声无息的过程。生命的绽放,原来是这样庄重而艰难的一件事。

终于,在一个冷得彻骨的清晨,窗玻璃上结满了厚厚的一层霜花,将那灰蒙蒙的天光,折射成一片迷离的、梦幻似的图案。我从沉沉的、支离破碎的梦里醒来,披衣起身,走到书桌前。

那一瞬间,我几乎屏住了呼吸。

那枝梅,开了。是完完全全地、毫无保留地开了。那殷红的花瓣,薄得像蝉翼,在从结了霜的窗棂里透进来的、清冷的微光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玉一般的质感。那是一种冷冽的、孤傲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美。它没有迎春的热闹,没有桃花的娇媚,没有牡丹的雍容。它便只是那样静静地、冷冷地开着,仿佛这世间的冷暖,这窗外的寒风,这满屋子的清寂,都与它毫无关系。它只为它自己开。它只为自己那一个冬天的、漫长的等待而开。

我站在那里,久久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它。心里那些郁结了多日的、被寒冷与孤寂冻住了的情绪,仿佛也随着这朵梅花的绽放,而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从那缝隙里,透进来的,不是欢喜,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清澈的、带着些许凛冽的感动。

我忽然想起了林和靖。那个结庐西湖孤山,二十年足不及城市,以梅为妻,以鹤为子的孤高隐士。他的那首《山园小梅》,是千古咏梅的绝唱。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十四个字,真真是将梅花的魂魄,都勾画出来了。那“疏影”,那“暗香”,都不是浓烈的、张扬的、咄咄逼人的美。而是一种清的、幽的、若有若无的、需要你静下心来、细细品味才能感知到的美。那美,是属于月夜的,属于清水的,属于一个孤独的、高洁的灵魂的。

我这一枝梅,没有清浅的水来映照它的疏影,也没有朦胧的月色来烘托它的暗香。它便只是在这粗陶的瓶里,在这清冷的、光线黯淡的屋子里,孤独地开着。可那份清幽,那份孤傲,那份不为谁开、也不为谁谢的自在与决绝,却是与林和靖笔下的梅花,一脉相通的。

我将鼻子凑近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股极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幽香,便钻进了鼻腔里。那香气,不是扑面而来的,而是丝丝缕缕地、幽幽地,像是一缕极细的、冰冷的泉水,沿着鼻腔,慢慢地流进去,然后,在脑子里,散开成一片清明的、凛冽的凉意。那不是寻常花香的甜腻与温软,而是一种带着寒意的、提神的、几乎可以说是“苦”的香。像这冬日清晨的空气,吸一口,凉得人微微一颤,却也凉得人头脑都清醒了几分。

这大约便是“暗香”了。它在你不经意的时候,悄悄地来;在你刻意去捕捉的时候,却又仿佛消失无踪。它不讨好你,不谄媚你,它只是它自己。你闻到,是你的缘分;你闻不到,它也并不因此减损分毫。

我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清冷与沉寂,都与这枝梅花,相得益彰了。若是在一间暖烘烘的、烧着旺火的屋子里,摆着这样一枝梅,倒显得那梅有些矫情,有些不合时宜了。它就是该在这样的清冷里,在这样的寂寥里,用它那瘦硬的枝条,用它那凛冽的幽香,与这整个冬天的寒威,静静地对峙着。这,才是梅的魂魄。

而我,能在这样清冷的冬日,与这样一枝梅花相伴,也算是一种难得的福分了。日子依旧是寂寂的。窗外的寒风,依旧呜呜地吹着,有时夹杂着些细碎的、硬硬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像是谁在远处撒着一把又一把的细盐。院子里的石榴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黑沉沉的枝干,在寒风里瑟缩着,显得格外萧索而凄凉。墙角的青苔,也被冻得失去了那饱满的、湿润的绿意,变成了一种灰扑扑的、干巴巴的暗绿色,像一张褪了色的、被揉皱了的旧纸。

万物都在收敛,都在蛰伏,都在积蓄着力量,等待着来年那一声春雷的召唤。只有这枝梅花,在这万物萧条的、寒冷彻骨的时节,独自地、倔强地、绽开了。

我守着它,像守着一个珍贵的、易碎的秘密。看书看累了,便抬起头,看看它。心里那些因为寒冷与孤寂而生出的、无端的烦躁与愁绪,便会在那清冷的幽香里,悄悄地、慢慢地平复下来。它仿佛在用它那沉默的、傲然的姿态告诉我:不必急,不必慌,便是在这样严酷的境地,生命也能开出它自己的花来。不是给别人看的,而是给它自己。给它在那一整个漫长的、无人问津的冬天里,所默默承受的、所有寒冷与黑暗的、一个交代。

这念头,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的力量。

这一日午后,天愈发阴沉了。那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极低,仿佛就要贴着屋脊了。风也停了,空气里有一种凝固了的、令人窒息的沉闷。我知道,这是要下雪的征兆。果然,到了傍晚时分,那酝酿了一整日的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轻柔的、飘飘忽忽的小雪,而是一场铺天盖地的、浩浩荡荡的大雪。那雪花,密密匝匝的,一大片一大片地,从灰沉沉的天空里倾泻下来,像是有谁在天上,将一整床巨大的、洁白的鹅绒被,撕开了口子,让那鹅绒,毫无保留地、铺天盖地地洒向人间。不一会儿,院子里的青石板便被覆盖了,那黑沉沉的梧桐枝干上,也积起了一层茸茸的、洁白的雪。墙角的瓦片上,屋檐的沟槽里,到处都是雪,厚厚的一层,蓬蓬的,软软的,将那原本线条冷硬的、破败的老屋,都衬得柔和了几分,温润了几分,像一个卸下了所有防备的、沉沉睡去的老人。

天地间,霎时便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那样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白,将一切污浊的、杂乱的、丑陋的东西,都遮盖起来了。世界变得那样安静,那样干净,那样不真实,像一个亘古的、无人惊扰的梦。

天黑得格外早。我早早地便放下了厚厚的棉帘,将风雪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门外。然后,将炉子里的炭火拨得更旺了些,那红红的火光,便在墙上跳跃着,投下一个巨大的、摇曳不定的影子。又点了灯,那橘黄色的、温暖的光晕,便与那红红的火光交织在一起,将这小小的、被风雪包围的屋子,照得暖洋洋的,仿佛与窗外那个冰冷的世界,彻底隔绝了。

那枝梅花,在这融融的暖意里,也仿佛舒展了一些。那殷红的花瓣,在灯光与炭火的映照下,愈发显得娇艳欲滴了。那幽幽的、清冷的香气,也似乎被这暖意蒸腾得浓郁了一些,不再那样若有若无,而是袅袅地、不绝如缕地弥漫在空气里,混着炭火的干燥,混着沉香的微苦,混着那杯半凉的、已经泡得没有多少滋味的龙井茶的余韵,成了这风雪夜里,最动人的、最令人心安的气息。

我坐在炉边,手里捧着一杯热热的茶,望着那枝在灯下静默开放的梅花,心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的安宁。那安宁,不是因为这暖融融的屋子与外面冰天雪地的对比,而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了:这梅花的开,不是为了迎接春天,不是为了取悦谁,它只是在该开的时候,便开了。不论是在风和日丽的江南水边,还是在这清冷的、风雪交加的、寂寂的老屋里。它的盛开,便是它存在的意义。它的孤傲,它的清幽,它的凛冽,都是它存在的方式。

而我,不也正是如此么?

我的忧郁,我的清愁,我的孤独,我这份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独自守着这老屋的生活方式——这些,或许在旁人看来,是那样的不合时宜,那样的不可理喻,那样的像这枝梅花一样,孤零零地、冷清清地、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可这,便是我啊。这便是我存在的意义,我存在的方式。我无需去迎合春天,无需去讨好那些渴望热闹与温暖的目光。我只需,在该开的时候,静静地开;在该谢的时候,静静地谢。守着我自己这方小小的、清冷的天地,守着我自己这颗敏感的、忧郁的、却也无比坚定的心。

就像这窗外的雪,来也无声,去也无声。就像这案头的梅,开也无言,谢也无言。它们都只是在完成它们自己,完成那属于它们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生命旅程。

而我,也正在完成着我自己。

完成这个叫作“清愁”的、独一无二的生命。

雪下了一整夜。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那簌簌的、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落雪声,竟睡得格外安稳。那雪声,不像雨声那样带着一种凄清的、叩问人心的韵律,而是一种更厚实的、更温柔的、覆盖一切的声音。它将一切都包裹起来,连同我的梦,我的忧愁,我的这间老屋,都包裹在一层厚厚的、松软的、洁白的静谧里。

翌日清晨,雪停了。

推开门,一股凛冽的、混合着雪与泥土清香的空气,扑面而来,冷得我打了个激灵,却也冷得我精神为之一振。院子里,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白得晃眼,白得让人不忍心去踩。那株石榴树,昨日的黑沉沉的枝干,如今已裹上了一层银装,变成了玉树琼枝,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清亮的光。墙角的青苔,那灰扑扑的、了无生机的绿色,也被白雪完全覆盖了,只露出些微起伏的、茸茸的轮廓。

整个天地,仿佛都被这一场大雪,彻底地清洗了一遍。空气是那样的清冽,那样的干净,吸进肺里,凉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雪的甜味。

那枝梅花,还静静地在书桌上立着。只是,许是屋里的暖意熏了一夜,那殷红的花瓣,已不如昨日那般紧致了,微微有些松,有些散,像是终于吐尽了最后一缕幽香的、疲惫而又满足的叹息。那香气,也愈发地淡了,凑得很近很近,才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的余韵。

我知道,它快要谢了。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它已经开过了。在这样一个最寒冷、最寂寥的冬日,在这间最清冷、最无人问津的老屋里,它已经完完整整地、毫无保留地,绽放过它自己的生命了。那份孤傲,那份清幽,那份凛冽的幽香,都已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里,成了我这段枯寂岁月里,最鲜活的、最明媚的记忆。

我将那枝渐渐凋零的梅花,从瓶子里取出来。那花瓣,在我的指尖,轻轻地、无声地飘落了几瓣,落在书桌上那泛黄的、温润的旧木纹上,像几滴凝固了的、殷红的泪。我没有将它们拂去,只是让它们那样静静地、安然地躺在那里。

然后,我将那枝干依旧嶙峋、却已失了花魂的梅枝,轻轻地放在了窗台上,让它,对着窗外那一片白茫茫的、清冷的雪景。雪光映着它那疏疏朗朗的枝干,竟有一种褪尽繁华之后的、洗尽铅华的、素净到了极致的美。

那,大约是梅的另一种魂了。

是零落成泥碾作尘之后的、唯有香如故的魂。

我推开窗,让那清冽的、带着雪的气息的风,毫无遮拦地涌进来。那风,拂过我的脸颊,拂过书桌上那几瓣落梅,拂过窗台上那沉默的、无花的梅枝。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有雪的清冷,有梅的余香,还有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仿佛是春天将至的、若有若无的、泥土松动的声音。

冬天还未过去,可我已不再觉得那样难熬了。因为我知道,在每一个这样清冷的、寂寥的冬日里,都会有一枝梅花,在某一个角落,静静地、倔强地开放。不为谁,只为它自己。而我,也将在我的老屋里,守着我的书,我的茶,我的香,我的忧郁,我的清愁,静静地、倔强地,过我自己的日子。不为谁,只为了完成那个叫作“我”的生命。

这,便是梅魂给我的、最好的启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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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了的团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