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湿了的团扇·卷十三

守

守着这间老屋,转眼已是第十二个年头了。

记得刚搬来时,院子里的石榴树还不及屋檐高,如今已长得蓊蓊郁郁的,枝叶探过了墙头,夏天时能遮出小半个院子的阴凉。墙脚的青苔,那时不过是砖缝里几星零星的绿意,如今已蔓延成片,厚厚的,绒绒的,踩上去软软的,像一块被时光打磨了许久的旧地毯。檐角的瓦当,那时还是完完整整的,如今已碎了两块,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椽子,像是老人缺了牙的、黑洞洞的嘴。

而我,也从一个尚有几分青涩的女子,变成了如今这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说不出是这老屋改变了我,还是我本就该是这样的。只是在某些不眠的夜里,偶尔想起从前的自己,竟觉得有些陌生了。那个还会脸红、还会赌气、还会为了一件新衣裳而欢喜半日的少女,如今去了哪里呢?她仿佛还站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穿着那件月白的衫子,梳着两条乌油油的辫子,回过头来,冲我微微地笑。可那笑容,隔着一层厚厚的、叫做岁月的毛玻璃,已看不大真切了。

我将那碗吃了一半的粥收进橱里,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纱布罩好。粥是早上煮的,白米粥,什么也没放,素素净净的。一个人的日子,吃饭是最容易对付的。有时煮一锅粥,便能吃上整整一日。佐粥的,不过是一碟酱菜,或是一块腐乳,有时干脆什么也没有,就那么清清淡淡地喝下去。倒也不觉得苦,只是觉得,这清清淡淡的滋味,与这清清淡淡的日子,是般配的。

院子里,阳光正好。

薄薄的,柔柔的,是秋日特有的那种不扎眼的、温温吞吞的光。没有夏日那般毒辣,也不像冬日那般稀薄而无力。它只是那样坦然地、平和地洒下来,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的——那斑驳的粉墙,那长了青苔的石阶,那晾在竹竿上、随风轻轻摆动的几件素色衣裳。我将手伸进那阳光里,手背便被照得有些透明的、暖暖的黄。那些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汗毛,在光里竖立着,像一层极薄极薄的、金色的绒。

收回手,那暖意便渐渐散了,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阳光特有的干燥而清洁的气息。

守着这间老屋,起初是因为无处可去。后来,是因为不想去别处了。这世间的热闹,我见识过一些,却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那些欢声笑语,那些杯觥交错,那些你来我往的、热热闹闹的人情世故,我应付得来,却终究觉得累。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法言说的倦怠。像一只被硬塞进华丽笼子里的、习惯了旷野的鸟儿,虽然锦衣玉食,却总觉得不自在,只想回到那寂寂的、无人问津的巢穴里去。

我的巢穴,便是这间老屋了。

这里有我的书,我的茶,我的香,我的旧物,我的四季,我的晨昏。它们不说话,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懂得我。它们从不评判我,从不要求我,也从不离弃我。它们只是那样静静地、恒久地,与我一同存在着。这种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最深沉的、最可靠的陪伴。

我常常想起苏轼的《定风波》。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自作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万里归来年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那首词,是写给王定国那位名叫柔奴的歌姬的。柔奴陪着王定国被贬岭南,数年后归来,不仅没有憔悴,反而愈发年轻了。苏轼问她岭南的风土应该不太好吧,她却淡淡地答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这五个字,真是将世间所有的漂泊,都轻轻地、却又稳稳地,接住了。

心若不安,便是住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也是流浪。心若安了,便是这间破败的、无人问津的老屋,便是这荒芜的、长满青苔的小院,便是这日复一日的、清清淡淡的寂寥,也都是故乡了。

我不知道,这间老屋是否真的能称得上是我的故乡。但我知道,当我坐在窗下,听着雨,焚着香,翻着一本泛黄的旧书时,我的心,是安的。那一份安,不是欢喜,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沉静的、更深厚的东西。像一块在河底躺了许多年的石头,水流从上面流过,泥沙从上面流过,四季从上面流过,它却始终在那里,静静的,稳稳的,被冲刷得圆润而光滑。它的内部,是实的,是满的,是不会被流水带走的、属于自己的质地。

我大约,便是那一块石头了。

那块石头,守在这河底,守在这间老屋里,守着自己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窗外的梧桐,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生。看着墙角的蟋蟀,鸣了又歇,歇了又鸣。看着檐角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看着自己的影子,短了又长,长了又短,一日一日地,在这粉墙上移动着,像一支无声的、缓慢的、关于时间的曲子。

这便是我的“守”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苦行僧式的“守拙”或“守静”,我还没有那样的境界。我只是自然而然地,选择了这样一种生活方式。或者说,不是我选择了它,而是它选择了我。我像一个被流水带到这块河床上的石头,起初还有些挣扎,有些不甘,有些对外面广阔世界的向往。可渐渐地,那些棱角都被磨平了,我便也安然了。我开始学着享受这河底的风景——那从水面透下来的、摇曳不定的微光,那从身旁游过的、色彩斑斓的鱼群,那从头顶飘过的、变幻莫测的云影。这些,都是岸上的人看不到的。

岸上的人,有他们的热闹,他们的风光,他们的广阔天地。而我,有我这一方小小的、沉静的、属于自己的河床。我们各有各的世界,各有各的活法,没有什么高下之分,也没有什么对错之别。只是不同罢了。认清了这个“不同”,接受这个“不同”,心里那最后一点不平与不甘,便也消解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阳光从院子里退出去,像是谁用一块巨大的抹布,将那金黄的、温暖的颜色,一点一点地擦去。先是东墙,然后是石阶,然后是那丛芭蕉的大半片叶子,最后,连晾衣竿最高处那一点闪烁的光斑,也消失不见了。暮色便从墙角、从门后、从每一处阴影里,慢慢地、无声地漫上来,将一切都笼罩在它那朦胧的、青灰色的薄纱里。

我将院子里的衣裳收了。秋日的衣裳,薄薄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我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开始准备晚饭。

晚饭依旧是粥。将早上剩下的半碗粥热了热,又切了一小碟酱黄瓜。酱黄瓜是邻家的阿婆送的,她每年秋天都会腌一大缸,总会分一些给我。那黄瓜腌得极脆,咬在嘴里,咯吱咯吱的,咸里带着些微的甜和酸,很是开胃。邻家阿婆是个极热心的人,总说我一个人住着,怪冷清的,要我多去她家走动走动。我嘴上应着,却极少去。去了,便要说话,便要应酬,便要面对那些我不知该如何回答的问题——比如“怎么还不寻个人家”,比如“一个人不闷么”。我知道她是好意,可那些好意,却比这寂寞本身,更让我觉得疲惫。

所以,我还是守着我的老屋,守着我的粥,守着我的酱黄瓜,守着这黄昏的、一寸一寸暗下去的天光。这样,便很好。

饭后,我照例点了一盏灯,放在书桌上。那昏黄的、小小的光圈,便将书桌周围这一小片地方,与满屋子的黑暗隔离开来。仿佛这世间,便只剩下了这一小片光,和光里的我。我坐下来,翻开那本读了许多遍的《陶庵梦忆》。张岱的文字,是愈读愈有味的。他写他的少年豪奢,写他的中年漂泊,写他的晚年穷困,字里行间,有一种历尽繁华之后的、透彻的悲凉与豁达。那悲凉,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号,而是一种更沉静的、更内敛的、像这深秋的夜色一般的、淡淡的哀愁。

“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

我读到这句,心里微微一颤。我虽没有他那般大起大落的、波澜壮阔的人生,可那种“过眼皆空”的感觉,却也能体会一二。那些曾经以为会刻骨铭心的人与事,那些曾经以为永远也过不去的坎与劫,如今回想起来,不也像一场梦么?模模糊糊的,影影绰绰的,甚至连轮廓都已记不清了。便只是那样,过去了,淡了,散了,什么也不曾留下。

既然如此,又何必执着于那些悲喜呢?

守着这间老屋,守着这些旧书,守着这一盏孤灯,守着这无边的、寂静的长夜,也未尝不是一种活法。这活法里,没有繁华,没有热闹,没有可歌可泣的故事,却有一种更接近于生命本质的、**裸的、安静的真实。

夜渐渐深了,窗外又下起了雨。不是那种倾盆的、畅快的暴雨,而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仿佛永远也下不完的秋雨。雨声打在芭蕉叶上,沙沙的,沙沙的,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谁在远处弹着一曲没有尽头的、低沉的古琴。

我听了一会儿雨,便将书合上了。去给那盏灯添了些油,又将窗子掩上一些,只留一条细细的缝,让那清冽的、带着雨气的夜风透进来。那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润润的,将方才看书看出来的那一点倦意,都吹散了。

我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一片沉沉的、无边的黑暗。没有星光,没有月色,只有那沙沙的、不绝于耳的雨声。那雨声,密密地织成一张巨大的、湿润的网,将整个天地都笼罩在其中。而我,便是这网中的一条鱼。一条习惯了黑暗与寂静的、深水里的鱼。我不挣扎,也不逃避,只是静静地悬在水中,感受着那水流的温度,那水草的摇曳,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潮汐声。

这,便是我的海。这,便是我的日子。

守,是一个有些沉重的字眼。它意味着责任,意味着忍耐,意味着牺牲。可我此刻感受到的“守”,却不是那样的。它不是一种负担,而是一种状态。一种与自己、与这老屋、与这日子、与这绵绵密密的秋雨,和平共处的状态。在这状态里,我不再追问“为何如此”,也不再期盼“别样可能”。我只是在这里,守着,像那墙角的青苔守着那一片阴湿,像那檐角的瓦当守着那一片天空,像那沙沙的雨声守着这无边的、寂静的长夜。

我在这雨声里,忽然想起了唐人的一句诗。那是王维的《书事》。

“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

那样幽静的、闲适的、带着些许禅意的境界。那苍苔的颜色,那样鲜活,那样饱满,仿佛要漫上人的衣裳来,将人也染成那一片沉静的、葳蕤的绿。我的院子里也有苍苔,也有小雨,也有那深院里的、昼慵开的寂寥。可我,是否能像诗人那样,在这样幽独的境地里,不仅不觉其苦,反而生出一种审美的、诗意的、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欢喜呢?

我不知道。或许,我还需要更长久的、更沉静的“守”,才能抵达那样的境界。又或许,我永远也抵达不了。那也没有关系。每个人的修行,都是独一无二的。王维有王维的禅,我有我的守。他的禅,在山水之间,在诗画之中;我的守,在这老屋里,在这秋雨里,在这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素净而寂寥的光阴里。

雨下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推窗一看,院子里又积了些水。那几片昨夜被雨打落的梧桐叶,金黄的,赭红的,半绿半黄的,浮在水面上,静静地,一动不动,像是一些被遗忘了的、精致的小舟。墙角的青苔,这一夜的雨润过,愈发绿得深了,绿得沉了,绿得仿佛要从墙上溢出来似的。那几竿瘦竹,被雨水洗过,青青的,亮亮的,每一片叶尖上都挂着一颗晶亮的水珠,在薄薄的晨光里,闪着冷冷的、清澈的光。

一切都是湿漉漉的,一切都是崭新的。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这雨后清晨的空气,清冽而甘醇,像一杯被大自然酿了许久的、淡淡的绿酒。我将屋里那些被褥、衣裳都搬出来,搭在竹竿上。又将那些受了潮的书,一本一本地摊开在廊下。然后,便搬了张竹椅,坐在廊檐下,守着这一院子的、潮潮的、润润的、在晨光里渐渐苏醒过来的景致。

这守,是不需要人知道的。也不需要被理解。它只是我与这世界之间,一种最沉默的、最温柔的约定。我守着这间老屋,这老屋也守着我。我们相依为命,在这漫漫的、变幻莫测的人世里,给予彼此一份最笃定的、最无需言说的陪伴。

日头渐渐升高了,阳光从东边的屋脊上斜斜地射下来,将半个院子都照亮了。那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出一片明晃晃的、有些刺眼的光。照在芭蕉叶上,那叶子便像涂了一层透明的油,绿得发亮。照在我的脸上,暖暖的,痒痒的,像一只温柔的、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

我闭上眼睛,仰起脸,迎向那光。眼前是一片温暖的、透明的、带着些许橙红色的光晕。那光晕里,仿佛有无数个细小的、金色的精灵在跳跃,在舞蹈。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这样静静地、全身心地,沐浴在这秋日清晨的、慷慨的阳光里。

这,便是我的富足了。

不是金银财帛的富足,不是锦衣玉食的富足,而是一种更内在的、更精神的、与天地万物相往来的富足。这富足,不需要向外人炫耀,也无法被任何人剥夺。它只属于我,和这间寂寂的老屋,和这满院子的、在阳光里舒展着筋骨的草木。

我守着的,大约便是这样的东西了。

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心境,一种与这世界相处的、最舒服的姿势。这姿势,或许在别人看来是孤独的,是冷清的,甚至是有些可怜的。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孤独里,有着怎样丰盈的、宁静的、不为外人道的圆满。

这便够了。

我睁开眼,从竹椅上站起身来。那些晾在竹竿上的衣裳,被阳光一晒,正散发着一种干燥而清新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我走过去,一件一件地翻动着,让每一面都晒得均匀。那些旧衣裳,在阳光与微风里,轻轻地摆动着,像是有了生命一般。

我守着它们,守着这阳光,守着这微风,守着这寻常而又珍贵的、属于我自己的日子。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如此,便是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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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了的团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