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湿了的团扇·卷五

旧书

这雨,缠缠绵绵的,竟是下了整整五日了。

起先还觉得有些诗意——雨打芭蕉,雨润苔痕,雨洗竹叶,哪一样不是可以入画的景致?可到了第五日上,那诗意便渐渐地淡了,像泡了太久的茶,只剩下涩味。屋子里到处都是潮潮的、黏黏的,衣裳摸上去有种湿漉漉的凉意,连书页都软了,翻起来不再脆生生地响,而是闷闷的,带着一种压抑的、无言的潮气。

我百无聊赖,便将书架上的书一本本地抽出来,摊在桌上,借着窗外那一点微薄的、灰蒙蒙的天光,检视有没有生霉。

书不多,却杂得很。有几本线装的旧诗文集,是祖父留下的,纸页已经发黄,散发着一种混着灰尘与时光的陈香。有几本民国年间的小说,封面上的美人图已经斑驳,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娇弱而文雅的气息。还有一些更旧的,旧到连封面都没有了,只用一张牛皮纸胡乱地包着,书脊上的字迹也模糊了,得凑近了,就着光,才能勉强辨认。

这一本,便是这样一本没有封面的、来历不明的旧书。

牛皮纸已经脆了,边缘处碎成一片片的,像是被虫蛀过的桑叶。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扉页也没有了,直接便是正文。是木刻的版本,字很大,墨色有深有浅,显是用旧版刷印的。纸是竹纸,薄而韧,历经年月,已变成了一种温暖的、近乎蜜色的黄。

我随意翻到一页,读了几行,便怔住了。

“愁怀难遣,独坐南窗。雨声淅沥,竟日不绝。庭中芭蕉,为雨所压,低垂欲折。余观之,心有戚戚焉……”

竟是这样的一段文字。写的,便是我此刻的情景,我此刻的心境。这书,也不知是何人所作,何年所刊,可那文字里的寂寞,却穿过不知多少年的岁月,穿过这发黄的、脆弱的纸页,准确无误地击中了我。

我继续往下读。

“世人皆谓余多愁善感,无病呻吟。然愁之为物,岂有病与不病之别乎?如影随形,无时或已。方其来时,如秋风入牖,凉意自生;如暮云四合,暝色忽至。驱之不去,遣之还来……”

我将书合上,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复杂的情绪。

这世间,竟真有过一个与我如此相似的人。他也曾独坐南窗,听雨打芭蕉;他也曾被世人目为“多愁善感、无病呻吟”;他也曾试图驱遣那无端的愁绪,却发现它“驱之不去,遣之还来”。隔着数百年,两个同样忧郁的灵魂,通过一本无名的旧书,竟产生了一种超越时空的、深深的共鸣。

这共鸣,比隔墙听曲更近了一层。那夜隔墙的曲声,虽然动人,却终究是朦胧的、若有若无的。而眼前的这些文字,却是确确实实的,一笔一划地,将那些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明明白白地写了出来。

我开始在书架上翻找,想看看还有没有这无名作者的其他著作。可翻遍了所有的角落,也没有找到。它就是这样孤零零的一本,没有来历,没有归宿,像一个漂泊的孤魂,不知怎的,流落到了我的书架上。

它在这里,等了多久了?

五年?十年?还是更久?

这些年来,它就这样静静地立在书架的角落里,被灰尘覆盖,被时光遗忘。它等待的,或许便是一个这样的雨天,一个像我这样百无聊赖的人,将它从书架上抽出来,拂去灰尘,翻开书页,然后,读懂它。

我重新坐回窗前,将那本无名旧书摊在膝上,一页一页地翻读。

作者的文笔不算极好,有些地方过于直白,有些地方又失之雕琢。可那份真挚,那份坦诚,却是许多名家大家也比不上的。他不故作豁达,不故作高深,只是老老实实地,将自己的忧愁、寂寞、对世事无常的感伤,一笔一划地记录下来。

有一段写他秋夜独坐,闻蟋蟀鸣叫,竟至于泪下:

“秋夜独坐,灯青如豆。墙角蟋蟀,唧唧鸣之。其声也微,其意也苦。余闻之,不知何故,泫然欲泣。蟋蟀何知?不过应时而鸣耳。然其声入余耳,便觉满腹心事,皆为所触……”

我读到此处,也不禁有些眼湿了。这世上,大约有两种人。一种人听见蟋蟀叫,只觉得那是秋天的声音,寻常得很,甚至有些聒噪。另一种人听见了,却会觉得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像是有人在替他们将心里那些说不出的苦,唱了出来。前一种人是幸福的,他们的心是粗糙的、温暖的、与世无争的。后一种人,像这无名作者,像我,便注定了要承受更多的、不必要的伤感。

可这伤感,又似乎是我们与这世界联系的、一种更深刻的方式。

正想着,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不大,却凉得有些意外,挟着雨丝,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在脸上,竟有些秋的意味了。我站起身,想将窗子关严些,却看见院角那棵梧桐,在风里簌簌地摇着,一片叶子,黄了一半,在枝头挣扎了几下,终于悠悠地、飘飘荡荡地落下来。

我心头微微一震。

今日,原是立秋了。

立秋,在节气里,是秋的开始。可在我心里,秋的到来,却往往是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在一片叶子的飘落里,在一阵风的凉意里,在蟋蟀的第一声鸣叫里。它不像春那样声势浩大,百花齐放,万紫千红;也不像夏那样热烈奔放,骄阳似火,蝉鸣如沸。秋,是悄悄地来的,像一位沉默的、不合群的访客,不敲门,不寒暄,只是静静地站在你身后,待你察觉时,它已在那里了。

而察觉的那一刻,心里便会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哀愁。

《楚辞》里说:“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那是宋玉的秋,阔大而悲凉。而我的秋,没有那样的气势。它不过是梧桐树下的一片落叶,是窗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凉风,是墙角蟋蟀的一声低吟,是手边这杯茶,凉得比往常快了些。它是细微的,琐碎的,可就是这些细微琐碎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将心里的那点暖意,都驱散了。

我将那片梧桐叶看了许久,直到它完全躺在了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被雨水粘住,再也飞不起来。这才回身,将窗子轻轻掩上。

屋里又暗了几分。那本旧书还摊开在膝上,正好翻到一首七言绝句。诗的题目已经模糊了,大约是《秋日书怀》之类的,诗云:

“西风昨夜入庭闱,满院梧桐叶乱飞。独坐黄昏谁是伴?一灯如豆雨霏霏。”

“一灯如豆雨霏霏”。这不就是我此刻的写照么。窗外是绵绵密密的秋雨,屋里是孤孤零零的一盏灯。灯焰小小的,黄豆一般,在黑暗里撑出一小圈昏黄的光。那光虽然微弱,却也足够照见这满屋子的寂寥了。

我将那首诗反复读了几遍,越读越觉得心惊。这诗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我心里掏出来的。那“西风”,那“梧桐”,那“独坐黄昏”,那“一灯如豆”,都不是什么新鲜的意象,甚至可以说是用熟了的、用滥了的。可偏偏就是这些熟滥的意象,在他的笔下,却有了一种直击人心的、真切的力量。

那是因为,他不是在“写诗”,而是在“写心”。

他不是为了写一首好诗而拼凑意象,而是他当时当地的心境,恰好就是那些意象。所以读来全无隔膜,只觉得亲切,只觉得真。仿佛一个故人,坐在你的对面,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你便懂得了他所有的心事。

我将那本旧书紧紧地抱在胸前,像是抱住了一个失散多年的、久别重逢的亲人。

在这个世界上,被人理解,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而更奢侈的,是被一个已经作古数百年的人理解。他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却在他的文字里,找到了自己的影子。这影子虽然淡淡的、模糊的,却也足以慰藉这漫长的、寂寞的秋日了。

窗外的天色愈发暗了,雨声也愈发紧了,从淅淅沥沥变成了哗哗啦啦,打在瓦上,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那风也大了起来,呜呜地响,像谁在远处吹着一支凄厉的洞箫。

秋,终于露出了它峥嵘的、肃杀的一面。

我将书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又将那本旧书用一块绸布仔细地包好,放在书架最安全的位置。然后,便又坐回窗前,听着那风声雨声,心里却不再像先前那样空落落的了。

因我知道,在这世上,在不知何年何月的另一个秋日,也曾有人与我一样,独坐窗前,听着风声雨声,心中充满了无端的、说不清的怅惘。他将那怅惘写下来,留在这本旧书里。然后,数百年后,这本书流落到我的手中,被我在这样一个同样的秋日里翻开,读到了。

这,大约便是文字的意义了。

它不能驱散黑暗,不能改变命运,不能将我们从这孤寂的深渊里拯救出来。可它能在深渊与深渊之间,架起一座细细的、摇摇欲坠的桥。让两个素不相识的、隔着数百年光阴的孤独者,在桥上相遇,彼此点一点头,说一声:原来,你也在这里。

有了这一声问候,这漫漫长夜,便也不那么难熬了。

雨声渐渐小了。我从架上取下一只小小的手炉,那是去年冬天用过的,收起来时忘了清洗,上面还残留着些许灰烬。我将炭火烧起来,放进去,又将一小块沉香放在炭火旁的云母片上。不多时,那熟悉的、幽幽的香气便弥漫开来。

这香气,与雨后的清冷空气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像是冷与暖,苦与甜,恰到好处地调和在一起,既不浓烈,也不寡淡,只是那样悠悠地、不绝如缕地,陪伴着你。

那本旧书静静地躺在书架的角落里,牛皮纸的封皮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暖的、柔和的光。像一只沉睡着的小兽,蜷缩着,安详地,不扰人。

我忽然想起庾信的《哀江南赋》。

那样沉痛的、血泪交迸的文字,不是我这等寻常的忧郁可以比拟的。可那赋里有一句,却一直深深刻在我心里:

“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还,寒风萧瑟。”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博大的悲哀——国破家亡、身世浮沉的悲哀。我没有那样的经历,可我读到这一句时,心里也会涌起一种浩浩的、苍凉的悲慨。文字的力量,大约就在于此——它可以超越具体的时空与际遇,直接触到人心里最柔软、最共通的那一部分。

那无名作者的忧郁,与我的忧郁,虽然隔着数百年,内容迥异,形式不同,可那底子里的、属于人类的共通的孤独与感伤,却是相通的。就像不同的乐器,虽然音色各异,却可以奏出同样的旋律。

这旋律,便是“愁”了。

我将那只手炉抱在怀里,暖意慢慢地、慢慢地从掌心蔓延到全身。雨还在下,打在檐角,滴答滴答的,像一串永远也数不完的念珠。我将那本旧书重新拿起来,继续往下读。

书的后半部分,文字愈发沉郁了。

有一段写他夜读《离骚》,读到“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忽然痛哭失声:

“余读《离骚》至此,忽然涕泗横流,不能自已。非为屈子悲,实自悲也。屈子之悲,家国也;余之悲,一身也。然悲之为情,岂有大小之别乎?一叶之落,而感秋之将至;一蟋之鸣,而觉夜之无穷。此余之所以悲也……”

“一叶之落,而感秋之将至;一蟋之鸣,而觉夜之无穷。”这真是将忧郁者的心灵,写得透彻极了。

忧郁的人,对外界的感知,往往比常人敏锐许多。旁人看见一片落叶,只觉得那是秋天常有的景象,不以为意。可忧郁的人看见了,却会联想到时光的流逝,生命的凋零,联想到自己如那片叶子一般,飘飘荡荡,无枝可依。旁人听见一声蟋蟀叫,只觉得那是秋夜里再寻常不过的声音。可忧郁的人听见了,却会听出那声音里的凄切与孤独,仿佛那蟋蟀替自己唱出了心底最深处的哀歌。

这样的敏锐,是天赋,也是诅咒。

它让我们能感受到常人感受不到的、细微的美好——譬如雨后青苔的清新,譬如沉香烟缕的婀娜,譬如这无名作者文字里那真挚的、不加修饰的寂寞。可它也让我们承受了常人不需承受的、过量的哀愁——为一片落叶而伤感,为一声虫鸣而泪下,为一个数百年前的、素不相识的人,而辗转难眠。

可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要读这本书呢?

为何不将它放下,去寻些轻松的、快活的事来做?

我不知道。或许,是因为那些轻松的、快活的事,于我而言,终究是隔了一层的。它们像水面上的浮萍,看着热闹,却扎不下根。而唯有这样的书,这样的文字,这样的与自己相似的灵魂,才能真正沉入我的心底,在那里生根、发芽,长成一片蓊蓊郁郁的、属于我自己的园林。

这园林里,种的都不是什么明媚的花木。是青苔,是翠竹,是梧桐,是耐得住寂寞的、经得起风霜的东西。它们不开花,不结果,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有一种清冷而长久的美。

这园林,是我用无数个漫长的午后、无数个无眠的深夜、无数本这样的旧书,一点点地、一砖一瓦地建造起来的。它不大,也不华丽,却是我在这喧嚣世间,所能拥有的、唯一的、真正属于我的地方。

我将那本旧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末尾,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作者在病中写下的绝笔:

“此生碌碌,一无所成。唯有这一腔愁绪,不知将付与何人。今将毕生所感,录为此编。后之览者,倘有同慨,则余之愁,不为虚矣。”

我读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我的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发黄的纸页上,洇开,洇成一个个小小的圆圈。我赶紧用袖子去擦,可已经来不及了。那泪迹,怕是永远留在那书页上了。

这样也好。

这书上,如今又添了我的泪痕。那无名作者的愁,与我的愁,便在这泪痕里,融为一体了。他的“不为虚矣”,也算在我这里,得到了一个迟来的、微弱的回应。

窗外,雨停了。风也停了。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檐角偶尔滴下一两滴残雨,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将那本旧书轻轻合上,用那块绸布重新包好,放回书架的最深处。不是将它藏起来,而是将它放在最安全的地方。让它在那里,继续等待。

等待下一个雨天,下一个孤独的人,将它从书架上抽出,拂去灰尘,翻开书页,然后,在那褪色的墨迹里,找到一声属于自己的、深深的叹息。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一股清凉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将满屋子的沉郁一扫而空。院子里的梧桐,叶子被雨打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有一种倔强的、不屈的意味。墙角的青苔,这向日的雨一润,愈发绿得深沉了,像一块厚厚的、吸饱了水分的绿绒。那只蟋蟀,不知何时又唱起来了,唧唧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永远不会有人听懂的、古老的故事。

我听着那蟋蟀声,心里竟不再觉得凄凉了。

因我知道,数百年前的某个秋夜,也曾有这样一只蟋蟀,在墙角鸣叫。有一个人,听见了它,将它写进书里。如今,我听见了它的后代——或者,只是另一只与它毫无关系的蟋蟀——在这同样的秋夜里,唱着同样的歌。那歌声穿过数百年的时光,将那无名作者、与我、与这蟋蟀自己,都连接在了一起。

这连接,虽然微弱,却也坚韧。

它不会改变我的忧郁,不会改变我的孤独,不会改变这秋夜的漫长与清冷。可它让我知道,我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孤单。在这条名为“愁”的河流里,在我之前,已有无数人涉水而过;在我之后,也还会有无数人,听着同样的雨,唱着同样的歌,读着同样的书,流下同样的泪。

我们是这河流的一部分。

而河流,是永远不会断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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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了的团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