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了的团扇·卷四
隔墙
隔着墙,传来一曲《牡丹亭》。
声音极细,极远,飘飘忽忽的,像是从水面上浮过来,又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余韵。我放下手中的书,侧耳去听,却只听到雨打芭蕉的声音,沙沙的,绵绵的,将那曲子又盖过去了。待雨声稍歇,那曲声便又浮上来,幽幽的,颤颤的,一句三折,仿佛不是唱给人听,而是唱给这雨,这夜,这满院子的寂寞听的。
也不知是谁在唱。墙那边的邻家,搬来已有一年多了,却从未谋面。只知道是个安静的人家,素日里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偶尔飘来几声琴弦拨动的声音,也是断断续续的,不成曲调,像是一个人闲极无聊,随手拨弄了两下,又搁下了。
今夜,大约是这雨的缘故,竟唱起来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那声音算不上极好,有些涩,有些颤,却另有一种动人的地方。是一种很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哀婉,不是在表演,而是在倾诉。倾诉给这绵绵密密的、仿佛永远也下不完的秋雨听。雨是知音,它不像人那样会评点、会嘲笑、会漫不经心,它只是静静地听着,用它那沙沙的、绵绵的声音,应和着。
我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的芭蕉,黑魆魆地立着,宽大的叶子被雨打得微微颤动。隔着院墙,邻家的灯光隐隐约约地透过来,昏黄的,暖暖的,在这潮湿的、黑暗的雨夜里,显得格外遥远而亲切。那是一扇糊着白纸的窗,窗纸上映着一点模糊的灯影,没有人影,只有那曲声,从那窗子里飘出来。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这两句,真是将这无可奈何的心境,写尽了。
良辰美景,原是该有赏心乐事的。可偏偏没有。天不从人愿,事不与人期。那良辰,那美景,便成了一种讽刺,一种提醒,提醒着你的孤单,你的落寞,你与这世界的格格不入。眼前的风光再好,也是别人的。那赏心乐事,在“谁家院”里热闹着,唯独不在你的院子里。
我的院子里,便只有这雨,这芭蕉,这一地的、被雨打落的海棠。
白日里经过树下,看见那满树繁花,一夜间便谢了大半,花瓣铺了一地,粉粉的,白白的,陷在泥水里,有一种狼藉的、凄艳的美。我当时心里便浮起这两句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那是杜丽娘的慨叹,也是每一个敏于感受春花秋月之人的慨叹。美丽的东西,总是这般脆弱,这般易逝。你还来不及好好欣赏,它便已经凋零了。
隔墙的曲声,又换了。
“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哭泣。那“幽怨”二字,咬得极轻,极颤,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冰冷的、湿漉漉的气息。
我想象着,那隔墙的人,该是怎样的模样。
或许,也是一个独居的女子,在这样的雨夜里,辗转难眠,便起身唱曲,借着古人的故事,浇自己的块垒。她唱的是杜丽娘,心里想的,大约也是自己的“春情难遣”、“怀人幽怨”罢。
人与人的悲欢,原是不相通的。可有时,隔着一堵墙,隔着一场雨,隔着几百年的戏文,那悲欢,却又莫名其妙地相通了。我不知道她的故事,她亦不知道我的。我们只是两个在同一个雨夜里无眠的人,一个在墙这边,一个在墙那边,共同听着这雨,一个唱,一个听。这大约也是一种缘分了。一种寂寞的、无言的、不需要相识的缘分。
墙,是这个国度里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家家有墙,院院有墙,将人与我隔开,将私密与公共隔开。墙内是一个世界,墙外是另一个世界。我在墙内听雨,她在墙内唱曲,我们各自守着自己的小天地,互不打扰。可这墙,是砖石砌的,也是心砌的。
我常常觉得,我的心也围着一堵厚厚的墙。
那墙,将我与热闹隔开,将我与人群隔开。墙外是欢声笑语,是车马喧阗,是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墙内,却只有我一个人,和一院子的寂静,一屋子的清愁。我曾试着将那墙拆掉,可每一次尝试,都只让我感到更深的疲累。那些强装的笑脸,那些勉强的应酬,那些言不由衷的寒暄,都让我觉得虚假而荒诞。最终,我还是退回墙内,将门关上,将自己重新锁在寂静里。久而久之,便也习惯了,甚至有些依赖了。
墙,虽然禁锢了我,却也保护了我。
它让我免于被喧嚣淹没,免于被俗务裹挟,免于在人群中迷失自己。在墙内,我可以素面朝天,可以不拘礼节,可以整日不说话,可以想哭便哭,想笑便笑。这小小的天地,是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
就像此刻,我隔着墙,听着邻人的曲声,感到的不是被打扰的烦躁,而是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共鸣。我们都被自己的墙围着,可这曲声,却像一枝红杏,从墙头探过来,让两个原本隔绝的世界,有了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这大约便是“隔墙送过秋千影”的境界了。不用见面,不用交谈,只是一种朦胧的、影影绰绰的感知。知道在离你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同样无眠的灵魂,在与你做着同样的事——听雨,遣怀,将心事付与这无边的夜色。
曲声停了。
良久,再也没有响起。雨声便愈发分明了,密密的,沉沉的,打在芭蕉上,打在石阶上,打在瓦楞上,奏出一片萧瑟的、属于秋夜的乐章。
我回到书桌前,那本书还摊开在桌上,是汤显祖的《牡丹亭》。翻到的那一页,恰好是《惊梦》一折。那“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句子,被我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我将书合上,心里却还在想着那隔墙的曲声。
数百年前,也有一个女子,听着这样的曲,读着这样的词,在雨夜里,生出了无限的惆怅。那女子,便是冯小青。
“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
这诗,写得那样浅白,却又那样沉痛。她也是个郁郁早逝的女子,将自己比作《牡丹亭》里的杜丽娘,将一腔无处安放的情思,寄托于戏文之中。她听着冷雨敲窗,挑灯夜读,心里想的是:这人间,竟也有比我更痴的人么?那伤心的,又岂止我一个冯小青呢?
是啊,岂独伤心是小青。千古以来,有多少女子,在这冷雨幽窗的夜里,对着《牡丹亭》,对着自己的影子,流下了无人看见的眼泪。她们的伤心,没有名字,没有墓碑,便被历史的尘埃,一层一层地掩埋了。只有偶尔流传下来的几句诗、几阕词、几折戏文,还在替她们诉说着那些被遗忘的哀愁。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前日在旧书摊上看到的一本手抄诗集。
封面已经残破,没有署名,也没有题签。翻开来看,字迹是女子的笔迹,娟秀而柔弱。诗写得不算极好,有些用典生硬,有些对仗不工,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寂寞,却是真真切切的。有一首《秋夜》是这样写的:
“络纬啼歇秋夜长,薄罗衫子怯新凉。挑灯欲写相思字,只恐相思更断肠。”
那样小心翼翼的、欲说还休的情态,像一个怕冷的人,伸出手去试火,刚感到一点暖意,便又缩了回来。不是不想,是不敢。怕那相思一旦说出口,便再也收不回来;怕那断肠的滋味,尝过一次,便再也忘不掉。
那本诗集,我最终没有买。不是舍不得那几文钱,而是不忍。将它带回来,放在桌上,每日对着,也不过是多一个陪我伤心的物件罢了。它已经够寂寞的了,不必再添我一个。
墙那边,忽然又传来几声琵琶。
铮铮琮琮的,不成曲调,像是在调弦。那声音冷冷的,清清的,像雨滴落在冰面上,有一种透明的、脆生生的质感。在这沉沉的雨夜里,听来格外醒耳。
我侧耳听了许久,那琵琶声却始终是散漫的,断断续续的,偶尔弹出一两个熟悉的旋律,却又戛然而止,像是弹的人走了神,忘了自己在做什么。这大概是所有寂寞人的通病了——心里有话想倾吐,可真要张口时,却发现无从说起。于是,便只是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算是一种无言的排遣。
那声音,说不上美,却有一种奇特的、让人安心的东西。像在无边的大海上漂流,忽然看见远处也有一星半点的渔火。你们互不相识,永远不会靠近,可知道在这茫茫的黑夜里,你不是唯一一个醒着的人,心里便觉得不那么孤单了。
这雨,怕是又要下一整夜了。
我重又坐回窗前,拿起那本看了一半的《牡丹亭》,继续往下看。看到杜丽娘死后,柳梦梅在梅花观里,对着她的画像,焚香祝祷,我的眼眶竟有些湿了。不是为他们的情,而是为那份“痴”。
能有一个可以痴的对象,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杜丽娘痴于梦中的书生,柳梦梅痴于画中的美人,冯小青痴于戏文里的故事。她们都有具体可痴的人与事。而我呢?我的痴,却是空的,没有内容,没有对象。我只是痴于这雨,这香,这寂寂的、一去不返的光阴。像对着空气挥拳,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却什么也打不着。
这大概是现代人才有的悲哀了。古人说“闲愁”,那愁虽有几分矫情,却也因了那“闲”字,而生出些从容的诗意。而我们,在这样忙碌的、喧嚣的世代里,连那一点“闲愁”的从容,都很难有了。我们的忧郁,是更虚无的,更漂泊的,更无枝可依的。
隔墙传来轻轻的叹息声。
那样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在雨里,几乎听不见。可我还是听见了。或者,不是听见,而是感觉到了。在这寂静的、被雨声包裹的夜里,那一声叹息,仿佛是从我心里发出来的,又仿佛是这雨夜本身就带着的、亘古的叹息。
夜愈发深了,雨声似乎也小了一些,从绵密变得疏落,打在檐角,滴滴答答的,像是谁在敲着更鼓,计算着这所剩无多的秋夜。
我将《牡丹亭》放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灯光昏黄,将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孤零零的。窗外,邻家的灯不知何时已经熄了,那扇白纸窗融入了沉沉的黑暗里,再也分辨不出。墙那边,一片寂静。
那唱曲的人,大约也睡了罢。
又或者,她也像我一样,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雨,想着些无用的、绵绵密密的心事。
这世间,不知有多少这样的夜晚,有多少这样的人。在不同的屋檐下,在不同的墙内,守着各自的孤独,各自的无眠。像一颗一颗散落在夜空里的孤星,遥遥相望,却永远不会靠近。
可这遥遥相望,便也够了。
知道在这无边的雨夜里,自己不是唯一醒着的人;知道那一声幽幽的叹息,有人听得见,有人听得懂;知道那些无处安放的心事,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有了回响——哪怕那回响,只是一声更轻的叹息。
这便够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许久未动的日记,翻到最后一页,提起笔,写下一行字:
“今夜,隔墙有人唱《牡丹亭》。雨声里,那曲声若有若无,像另一个自己在叹息。”
写完,搁下笔,将那页纸轻轻合上。日记里的字,是写给自己看的,不必讲究章法,不必修饰词句,只是将那一刻的心境,如实地、不加矫饰地记录下来。这大约是我与这世界交流的,最诚实的方式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
夜,静得可怕。没有了雨声的遮掩,一切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了。墙角有虫鸣,唧唧的,断断续续;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沉沉的,像是敲在心上;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轻轻的,匀匀的,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一股清凉的、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扑面而来,将满屋子的沉闷一扫而空。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淡淡的,冷冷的,像是谁用极淡的墨,在宣纸上轻轻地抹了一笔。雨后的天空,格外明净,几颗残星,还挂在上面,闪着微弱的光。
天,快亮了。
这一夜,便这样过去了。我终究是没有睡。心里却不觉疲倦,反倒有一种清明的、被雨水洗涤过的澄澈。那些积郁了多日的、黏稠的、挥之不去的怅惘,仿佛也被这一夜的雨,这一夜的曲声,冲淡了许多。
隔墙的院子里,依旧静悄悄的。那棵石榴树,探过墙头,叶子被雨洗得翠绿,上面还挂着几颗晶亮的水珠。一只早起的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又扑棱棱地飞走了。
新的一日,开始了。
我关上窗,将满屋子的寂静重又关在屋里。心里却不如往日那样沉重了。我知道,在这堵墙的那一边,有一个与我相似的人,过着与我相似的、寂寞而安静的日子。我们或许永远不会交谈,不会相识,可只要想到她在那墙下,唱着同样的戏文,听着同样的雨,心里便生出一种淡淡的、温暖的慰藉。
这慰藉,像隔墙送来的、若有若无的曲声,虽不能驱散全部的黑暗,却足以让这漫漫长夜,不那么难熬了。
走到香几前,那只“听雨”铜炉还静静地立在那里,里面盛着昨夜的香灰。我用手帕将炉身细细地擦了一遍,然后打开香盒,取出一小块沉香,重新燃起一炉。
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宁静,格外安详。
这香,今日闻来,又与昨日不同了。昨日是寂寞的、清苦的,今日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甜意极淡,几乎察觉不到,可它就是在那沉沉的木质基调里,像一星半点的火星,在灰烬里微微地亮着。
或许,这便是分享的滋味了。
不,说分享并不准确。我的寂寞并没有被分担,我的哀愁也并没有被稀释。只是知道,这寂寞与哀愁,并非我一人独有。它们在这世间,有着悠长的谱系,有着深远的回响。从杜丽娘到冯小青,从那抄诗的无名女子,到隔墙唱曲的邻人,再到此刻焚香独坐的我——我们,都是这寂寞谱系上的一环。
这念头,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窗外,天已大亮了。雨后初晴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香炉上,照在书桌上,照在那本《牡丹亭》的封面上。那封面已经旧了,书角都卷了起来,可那三个字,却依旧清晰而有力。
我拿起书,翻到昨夜读到的那一折,继续往下看。
阳光落在书页上,暖洋洋的。那字里行间的哀愁,在这样明亮的晨光里,似乎也减了几分。可我知道,当夜晚再次降临,当雨声再次响起,它还会回来的。那哀愁,那寂寞,那无端的怅惘——它们从不曾真正离开,只是暂时蛰伏在心底最深处,等待着一个恰当的、如昨夜那样的时刻,重新浮上来,将我包裹。
而我,也不会再逃避了。
我会点起一炉香,泡上一杯茶,静静地等着它们来。像等待一位不讨喜的、却十分熟悉的旧友。我不再问“为什么”,也不再求“怎么办”。我只是与它相对而坐,听它诉说那些我早已听惯了、却始终不曾真正厌倦的、关于无常与寂寞的故事。
或许,这便是与自己的和解了。
将那一炉沉香放在窗台上,看着那青烟袅袅地升起,在阳光里,变成了淡蓝色的、几乎透明的一缕,渐渐地,散在清晨的空气里。墙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吱呀一声,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远了,淡了,听不见了。
新的一日,真正开始了。我将那本《牡丹亭》夹上书签,合上,放回书架。然后,走到水盆边,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凉得让人精神一振。镜子里映出一张湿漉漉的脸,苍白,瘦削,眼角还有昨夜未眠留下的淡淡的青痕。
可那双眼睛,却似乎比往常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欢喜,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明澈的东西。像是在漫长而曲折的甬道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在前方,看见了一点隐隐约约的、天光似的东西。
那是什么?
大约,便是希望了罢。不是那种光芒万丈的、热烈的希望,而是一种淡淡的、沉静的、与自己握手言和的希望。在认清了自己的忧郁、接纳了自己的寂寞之后,反而生出的一种更坚韧的、更持久的力量。
我将脸上的水擦干,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隔墙送来的曲声,若有若无。可它,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窗外,阳光正好。墙边的石榴树,在雨后,愈发青翠了。那只早起的麻雀,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在枝头跳来跳去,啾啾地叫着。
我转身,走回书桌前,摊开纸,提起笔,想给昨夜的隔墙人写一封信。可写什么呢?“昨夜闻君一曲,心有戚戚”?这未免太唐突了。毕竟,我们素不相识,隔墙而居一年有余,连面都未曾见过。这样冒昧地去信,该是何等尴尬。
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将笔搁下了。
有些共鸣,是不需要言说的。一说出来,便破了。像清晨的露珠,你只可远远地看着,看它在朝阳下闪着晶莹的光。若伸手去碰,它便滚落了,碎了,什么也没有了。
就这样罢。
隔着一堵墙,隔着一场雨,隔着昨夜那若有若无的曲声。我们都各自知道,在墙的那一边,有一个相似的人,过着相似的、寂寞而安静的日子。这便够了。
我将那张空白的信笺折起,放回抽屉里。然后,重新提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今晨的第一行字:
“雨停了。天晴了。墙那边的石榴树,被雨洗得很绿。麻雀在枝头叫。昨夜的一切,像一个遥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