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了的团扇·卷六
药香
这几日,竟有些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是着了些风寒,低低地烧着,浑身软软的,提不起一丝力气。头昏沉沉的,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裹着一层厚厚的棉絮,看什么都隔着一层。窗外的雨声,听来也朦朦胧胧的,忽远忽近,像隔着一重山水。
这样的日子,便愈发不想动弹了。整日只是拥着被子,半靠在榻上,望着窗纸上那一片灰蒙蒙的、没有表情的天光,发呆。偶尔咳嗽几声,喉咙里涩涩的,像卡着一片羽毛。案上的茶早已凉透了,也没有力气去换一壶热的。只是那样靠着,靠着,让时间像窗外的雨一样,一滴一滴地、慢慢地淌过去。
屋子里极静,只有雨声,和自己粗重的、有些不均匀的呼吸。
病了的时候,人便会格外地脆弱。那些平日里被压得好好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愁绪,便像得了什么号令似的,一起涌上来,将你团团围住。它们在你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丧气的话,说你这一生何等失败,何等孤独,何等无望。你想捂住耳朵,可它们的声音却从骨子里透出来,避无可避。
午后,雨渐渐小了,变成了若有若无的、细细的雨丝。
院子里忽然飘来一股药香。
是隔壁在煎药了。那气味,苦苦的,涩涩的,带着一种干燥的、草根树皮特有的气息,混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竟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它不像花香那样甜腻,不像沉香那样清幽,而是一种更朴素的、更贴近生存本身的气味。它告诉你,在这世界上,还有人在与疾病抗争,还有人在小心翼翼地守着炉火,守着一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药。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苦涩的药香吸进肺里。那气息经过鼻腔,刺激得我微微有些发痒,却也让那昏沉沉的头脑,有了一丝清明。
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总是守在我的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用勺子轻轻地搅着,吹着,待凉了一些,便一勺一勺地喂到我嘴里。那药极苦,苦得我直皱眉,有时还会吐出来。母亲便哄我,说“良药苦口利于病”,说喝了药,病就好了,就能出去玩了。我那时不懂什么叫“良药苦口”,只觉得那苦是世间最难忍受的东西。如今想来,那苦里,其实是有甜头的。那甜头,便是母亲的陪伴,是病中那份被呵护的、被疼惜的温暖。
可如今,我已不是孩子了。母亲也不在了。生病了,便只能自己照顾自己。自己给自己倒水,自己给自己盖被子,自己给自己煎一碗药——若懒得煎,便硬扛着,等它自己好起来。
人到了一定的年岁,便会明白,这世间最可靠的,终究还是自己。那些热闹的、亲密的、温情脉脉的关系,像春天的花,看着繁盛,一场风雨过来,便谢了大半。剩下的,只有自己这一棵树,光秃秃地立在风里,靠自己从土里汲取的那一点水分,活下去。
那药香愈发浓了,浓得有些呛人。大约是隔壁将药罐的盖子揭开了。我听见那边传来轻轻的咳嗽声,也是一个闷闷的、带着痰音的、属于病人的咳嗽。原来,隔壁也有人病了。
不知怎的,心里竟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亲切。
那咳嗽声,闷闷的,沉沉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胸腔里挤出来的。每咳一下,我的心便跟着揪一下。我想象着,那隔壁的人,大约也像我一样,拥着被子,靠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雨,闻着这苦涩的药香,心里充满着无端的、病中特有的感伤。
他——或者她——是什么样子呢?是老人还是少年?是独居还是有人照料?我不知道。我们隔着一堵墙,从未谋面。可在这生病的午后,在这弥漫的药香里,我觉得我与那陌生人之间,有了一种奇异的、微妙的联系。我们共享着同样的病痛,同样的寂寞,同样的、被药香勾起的对往昔的回忆。
忽然便想起了杜甫的诗。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那样沉痛,那样绝望。杜工部晚境凄凉,漂泊江湖,贫病交加,连一个问候的亲友都没有。与他相比,我的这一点小病,这一点寂寞,简直是不值一提的了。可不知为何,这两句诗,却总是在我生病的时候,不请自来地浮上心头。或许,是因为那“老病有孤舟”的意象,实在太深刻了。一叶孤舟,飘荡在茫茫的江水上,舟中是一个又老又病的诗人,没有人知道他的消息,没有人关心他的死活。那是怎样的一种孤独!
而我,虽没有那样极端的遭遇,可那种病中的、与世隔绝的、无依无靠的感觉,却是相通的。
病,是一种放逐。它将你从健康人的世界里放逐出来,让你成为一个旁观者。你看着别人生龙活虎地活着,笑着,忙碌着,而你只能躺在病榻上,连喝一口水都需要费尽全身的力气。你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生命,审视那些你平日里习以为常的、不觉得珍贵的东西——比如一个清爽的、不昏沉的头脑,比如一副不酸痛的、听话的身子骨。你开始觉得,那些你曾经为之烦恼、为之焦虑的琐事,在健康面前,是何等的微不足道。
可这种领悟,往往只在病中才有。一旦病好了,人便又会回到旧日的轨道里,继续为那些“微不足道”的琐事烦恼。这,大约便是人的健忘与可悲了。
那药香渐渐淡下去了。隔壁的咳嗽声也听不见了,只有雨还在下着,绵绵密密的,像是永无尽头。
我挣扎着坐起身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水是早上烧的,早已凉了,只有一点微微的温。我小口小口地喝着,润着那干涩的、发疼的喉咙。然后,从床头的抽屉里,摸出两粒药丸,就着温水吞下去。药丸苦苦的,卡在喉咙里,费了好大劲才咽下去。
没有母亲的汤药了。只有这些冷冰冰的、用白开水送服的药丸。这大约便是成长的代价了。你失去了被照顾的特权,换来了照顾自己的能力。说不上哪种更好,只是人生不同的阶段罢了。
我又躺回去,将被子拉到下巴,望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前些日子连日阴雨,屋顶漏水留下的痕迹。那水渍的形状,像一朵云,又像一只侧卧的狐狸。我常常这样望着它,望着望着,便会生出许多奇奇怪怪的联想。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它还会扩大么?它会不会在某一天夜里,忽然塌下来,将我淹没?这些念头,都是病中特有的、带着些许妄想色彩的胡思乱想。
可我并不觉得讨厌。这些胡思乱想,倒像是病中寂寞的一种解闷。它让我的脑子不至于完全僵住,让我在无法动弹的、漫长的时间里,还有一点可供把玩的、属于自己的小秘密。
我又闻到了药香。这次,却不是隔壁传来的,而是我自己屋里。
我这才想起,早上勉强撑着起来时,曾在炉子上搁了一小锅水,里面放了几片从药铺买来的甘草和桔梗,想煮些润喉的汤水。后来大约是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竟将这事忘了。那锅水想是烧干了,才散发出这样浓的、带着焦糊味的药香。
我赶紧挣扎着起身,走到炉边。果然,锅里的水已经烧干了,那几片甘草和桔梗,贴在锅底,已经焦黑了,还在嗤嗤地冒着细烟。我慌忙将锅端下来,放在地上,那焦糊的药味便在屋里弥漫开来,有些呛人,却不难闻。是一种干燥的、焦苦的、带着些许甜意的气味。
开了窗,将那焦糊的气味散一散。雨后的冷风灌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寒噤,咳嗽也愈发剧烈了,弯着腰,扶着窗台,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罢了,焦了便焦了罢。这世间,原没有什么是十全十美的。煮一锅汤药,烧焦了;等一个人,错过了;过一辈子,遗憾了。都是常有的事。何必介怀。
我将那烧焦的锅放在水池里泡着,打算等有力气了再洗。然后,又慢吞吞地挪回榻上,将自己重新裹进被子里。这一番折腾,已让我有些微微出汗了,额上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热热的,黏黏的。
出汗了,病大约便要好了。
母亲在世时常说,风寒这病,只要能发出汗来,便好了大半。我不知道这是否有医学上的依据,可我愿意相信。因为出汗是身体在抗争,是将那些侵入体内的寒邪,一点点地逼出去。这抗争虽然辛苦,虽然会让你更加疲惫,可它是向着好的方向去的。
病好了,这阴阴的、潮潮的、令人窒息的日子,便也会跟着明亮起来罢?
我不知道。可我愿意这样相信。
重新躺下,听着窗外的雨声。那雨声,似乎又小了一些,从哗哗的喧嚷,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低语,最后,只剩下檐角的滴水声,一滴一滴,在寂静的午后,听来格外清晰。
那滴水声,让我想起了柳永的词。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那样凄清的、离别的氛围。可此时此刻,我既没有寒蝉,也没有长亭,更没有那个执手相看、无语凝噎的人。我有的,只是这病中的、独自一人的寂寥,和那烧焦了又散尽的、若有若无的药香。
可这寂寥与药香里,却也别有一种滋味。
不是快乐,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静的、与自己坦然相对的从容。病中的人,是无暇矫饰的。你不能化一个精致的妆来遮盖你的苍白,你不能提起精神来应付那些不喜欢的应酬。你只能将最真实的、最虚弱的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这张病榻。你不再与自己的虚弱对抗,而是接纳它,照顾它,像照顾一个不请自来的、不太讨喜的客人。
这接纳,这照顾,便是一种不假外求的、从自己内心里生长出来的力量。它不张扬,不耀眼,却可以在你最虚弱的时候,支撑着你,让你不至于倒下。
忽然想起唐人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那《典雅》一品里,有这样几句:
“玉壶□□,赏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
那样风雅的、闲适的、不带一点病容的赏雨。可我觉得,那样的赏雨,终究是隔了一层的。它赏的是雨,不是自己。它品的是雅,不是苦。而像我这样,在病中听雨,在药香里沉思,虽然不风雅,不闲适,却更真切,更刻骨。因为这一刻的雨,不是风景,而是伴侣。它没有修竹的陪衬,没有佳士的谈笑,它只是那样下着,下着,下在一个病人的窗外,下在一个孤独者的心上。
它的声音,便是这世间最朴素的、最不需要言说的、与我心境最相契的旋律。
我将眼睛闭上,静静地听着那雨声。那雨声里,有“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的感伤,有“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的凄清,更有“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的、万事看透之后的淡泊与从容。
我还没有达到那样的境界。我还在为病痛而烦恼,为烧焦了一锅汤药而懊恼,为这绵绵密密的、仿佛永无尽头的雨而怅惘。可我知道,那些境界是存在的。它就在那里,在前方,在岁月的深处,等着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而此刻,我便只能在这病榻上,在这雨声里,在这若有若无的药香里,与自己,和平共处。
这,大约便是属于我的、病中的修行了。
天渐渐暗下来了,灰蒙蒙的天光变成了沉沉的、铅灰色的暮色。那檐角的滴水声,在暮色里,愈发显得凄清了。我将被子裹得更紧些,感受着那从身体深处透出来的、一点点回升的暖意。
那暖意,虽然微弱,却是一粒种子。它会慢慢地发芽,慢慢地生长,将病痛的阴霾,一点点地驱散。我知道,明日醒来,或许还是这样阴阴的天,还是这样绵绵的雨。可那又怎样呢?病总会好的。雨总会停的。而这寂寞的日子,也总会一日一日地、平静地流过去。
我所能做的,便是守着这一盏灯,听着这一窗雨,闻着这满屋子的、若有若无的药香,耐心地、安静地,等着它过去。
夜已深了。雨声似乎终于停了,只有偶尔从屋檐滴落的残雨,一滴,一滴,敲在石阶上,在寂静的深夜里,听来格外清澈,格外空灵。窗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没有星光,没有月色,只有那无边无际的、湿润的、沉沉的黑暗。
我将手炉里的炭火拨得更旺了些,那暖意便从掌心,一直暖到了心里。香炉里,最后一缕沉香也已燃尽,只剩下一撮灰白色的、温热的灰烬。空气里的药香,也终于被沉香的余韵完全替代了,清幽幽的,凉丝丝的,像是这雨后秋夜的、浓缩了的精华。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觉得胸口那闷闷的、沉甸甸的东西,终于被这一场病,被这半日的沉思,化去了不少。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如今,那丝,大约已开始从我的身体里,慢慢地、慢慢地抽出去了。留下的,是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虚弱的、却又异常清醒的清明。
我在这清明里,闭上眼睛,准备入睡。睡前最后的念头是:明日若是放晴,便到院子里走走。看看那些被雨打落的海棠,看看那些长得愈发茂盛的青苔,看看那只在墙角唱了一夜的蟋蟀。
然后,便等着下一场雨,下一场病,下一次的、与自己相对而坐的寂寥时光。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这忧郁的、清愁的生命里,不可或缺的部分。
它们塑造了我,也慰藉了我。在这漫长的、与忧郁共处的岁月里,是它们,让我学会了如何在风雨中,为自己撑起一把伞。那把伞虽然单薄,虽然有些旧了,可它,是属于我自己的。
我在这把伞下,静静地走着,走过四季,走过晨昏,走过这漫长而又短暂的、属于我的一生。
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