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匪脚步声渐近,初五不舍地瞥了眼长剑,又朝逐风抱拳:“珍重。”
初五说完,竟真转身离开,就这样抛下了逐风。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逐风有些恍惚。
记忆里,初五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
最开始初五的剑使得特糟糕,一招一式生硬缓慢,处处都是破绽。小时候在深山里赤手空拳觅食,刀剑长枪拿在手里初五反而觉得累赘,更喜欢匕首一类的短兵暗器。
凉州每半月会给晋王去信汇报。
那时廖去寻大病初愈,似是打定主意日后要当个闲散王爷,其他事一概不问,每日除了看书就是作画。
归墟楼寄来这些信是为方便廖去寻挑选亲卫,他不管不顾的态度传进宫内,次日敬贵妃的消息就递进了府中。
近来风急,恐霜气侵人,闻吾儿近日似少开怀,望卿常于侧温言宽解。逐风看着纸上的娟秀字迹叹气,拿起信站到廖去寻身侧张口就是念。
廖去寻也不打断,在窗边翻着自己的书,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信念了几封,逐风发现十两这个名字慢慢地不再出现了。
之前养蛊一事出现在信里时,不止读心的逐风心生波澜,在逗狗的廖去寻也挑了下眉。
信中只会提及表现出挑的孩子,十两几次消失于信里,要不是附在信后的丧命者里没有她的名字,逐风都以为她死了。
直到年初开春,十两才再次出现在信中。
逐风私下给齐教头去信问情况,那边回信说是前段时间初五表现不佳和谁打都输,故而没在信内提及。
短短几句话,逐风不知为何在心里惦记起来。
也许是十两初次见面就在凶神恶煞的齐教头手上咬出个疤,也许是她那会不愿服输认命的倔强态度让逐风想起自己。在那些孩子里,逐风对她印象最为深刻。
逐风比廖去寻先几日到凉州,入城时天还未亮,她先去了宅子。
宅内树下,逐风看见有人在练剑。
剑风划破寂静,逐风无声无息立在檐上。
树下人剑势流转,剑招总缺几分灵动,似钝斧砍石。逐风很快便看出这人没什么剑骨,再刻苦也弥补不了缺失的天赋,悟不透剑道的话这辈子也就止步于此了。
逐风自知不该浪费时间在这继续看下去,可她却不想离开。
晨露沾衣,逐风借着天光看清练剑之人的面容。
十两将剑放靠在旁边树下,弯腰捡起地上的布条。她指尖被剑柄磨出了血泡,手臂也酸麻得抬不起来。她垂眼换着布条,靠着树身休息平复呼吸。
十两捏捏自己的指尖,又捏捏手臂,忽然间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抬眼望向屋檐。
空无一人。
成为初五后,她仍旧起早贪黑地练剑。
初三有时路过看她在练剑,会抱着手臂站那看会,越看越觉得初五是真的没有用剑的天份。
她不明白初五为何坚持练剑,她们身为侍女无法佩显眼的兵器,没必要多此一举去练不擅长的兵器。况且她匕首用得那么好,何必死磕长剑。
煮茶时初三闲着无聊问了句,初五本来抱着膝盖蹲在那低头看火,闻言抬起头认真道:“因为我想用剑打败你。”
初三在剑术上很有天赋,那次同初五对打三招便卸下了她的匕首。于初五而言,匕首只要握在掌心便是第二只手。初三“砍”下了她第二只手,初五也要打败她一次,为自己的“手”报仇。
“记仇鬼。”
初三嘴角一抽,憋了半天憋出了这句。
初五大方应下,过了会,又说:“也想打败逐风。”
路过的逐风停下脚步,听见初三问:“她也砍过你的手?”
初五摇摇头:“没有,但她用剑打过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如此记仇的初五,如今却能坦荡地同逐风告别并送上祝福。无论这话里头有多少赌气成分,离开的背影是切切实实落在逐风眼中。
逐风有些落寞地想,初五真的变了很多。
山匪逼近,逐风呼出口气回过神来应敌。
风扑来,逐风久违地握住那把长剑。
她没同那群人对话,手腕轻翻,剑重重磕在最近一人的腹部,趁其吃痛弯腰,掌风利落劈在他颈后。人应声倒地,剑未出鞘沾血。
她率先出手,山匪们见兄弟倒地,喝声上前围攻。
逐风一连打昏三人,忽然觉得有些无聊。
离开归墟楼后在江湖浪荡的几年里,逐风常常会想起在凉州时的日子。
廖去寻到了凉州也不爱出门,要么待在书房要么坐在院内。逐风身为他的侍卫,不得不跟在其身侧。
那日初三当值,整个下午都未出现。
廖去寻随口一问,初五不会撒谎,磕磕绊绊想帮消失的初三蒙混过关。
暗卫消失不是小事,廖去寻脸色沉下来,冷声问:“你现在不说,等本王派人去找,回来的估计就是尸体了。”
初五只好道出实话,说初三去和隔壁巷子里的小女孩踢毽子。
廖去寻皱眉,想让人把初三喊回来。初五诶了声,没话找话缠着他:“王爷,你看这是,什么。”
廖去寻没理,初五又说:“您,饿了吗,我让书墨去厨房找人,做饭。”
她这会说话还不熟练,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
逐风躲在暗处,时刻准备着在廖去寻不耐烦要杀了初五时出去救人。
脾气不好的晋王殿下出乎意料地没有露出烦躁神色,他撑着轮椅扶手听完初五说话,没好气道:“不饿。书墨,去把初三叫回来。”
初五急了,伸手拦住书墨。
“殿下,初三想,踢毽子。”初五深吸口气,对上那双漂亮的眼,难得毫无停顿地说了句完整的话,“您就让她踢一回吧,属下在这伺候您。”
话音落下,大家都有些诧异。
尤其是书墨,眼睛都瞪大了下意识叹了句:“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话这么顺畅。”
廖去寻盯着她看了几秒,随后垂下眼翻着膝上的书:“书墨,泡茶。”
初三不在,初五泡的茶太难喝,只能吩咐书墨去。
见廖去寻不再让人找初三,初五松了口气,老老实实站在轮椅旁。
“你想去踢吗?”廖去寻突然问。
初五:“嗯?”
廖去寻言简意赅:“毽子。”
“我不会。”初五干巴巴道。
“我也不会。”廖去寻翻了页书,盯着书后的膝盖,轻哂了声,“好可怜,两个不会踢毽子的人。”
初五捏了捏自己手上的布条,看着坐在轮椅上的人。廖去寻能站能走,腿是好的,她见过。但只要出了屋子,廖去寻就得坐在轮椅上。
也许是因为廖去寻放初三去踢毽子,初五觉得他人好像没那么坏,于是大着胆子问:“为什么,要坐这个?”
“他们不想让我站起来。”
廖去寻答得很含糊,又抬起眼望着她问:“你呢?”
“殿下怎么想,属下就怎么想。”初五照搬楼里的话,活学活用。
“呵。”廖去寻冷笑了声。
翻过两页书后,他嫌弃道:“去跟她们踢毽子吧,这里没你事了,站这儿挡光。”
初五挪了下位,没有离开。
“过这村没这店。”廖去寻眼也没抬,说。
初五道:
“一个人不会踢毽子太孤单了,两个,会好些。我不会踢,过去要被初三嫌弃的,还是在这待着吧。”
凉州风凛冽,傍晚日头落下,天边显出霞光。
廖去寻指尖压着书页,声音听不出情绪:
“待着同我看书吗?”
“嗯嗯。”
“你又不会。”
“殿下,可以教我。”
也许真是太无聊了,廖去寻竟真的开始教她读起书。他把书放到腿上,初五站旁边,目光随着他的指尖看向字。
她看不懂,廖去寻声音又低沉柔和,初五有些昏昏欲睡。膝头蓦然一重,廖去寻看见靠在膝盖上的脑袋,不自觉抬手摸了下。
逐风站在暗处将这幕尽收眼底,晚上写信寄回宫时,没有把这件事写进去。
到底是被野兽养大的孩子,不像人一般从小在规训下被分三六九等。弱肉强食是她的处世规则,初五自觉强大,是以枕着王爷的膝盖都能睡得很香。
逐风不知道廖去寻为何不制止训斥,她一向摸不准他的心思。如今初五和他愈来愈像,逐风也看不懂她的心思了。
罢了,就这样吧。
逐风一掌劈晕山匪,帷帽下眼里满是低落。
“我心里还是不爽。”
暗哑的女生沿着风传来,随着最后的山匪扑通倒地,逐风眼前出现道锦袍身影。
初五立在那,微弱火光映在脸上。
她说:
“你能不能告诉我曾经的逐风去哪了?我同她还有一场剑要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