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何时欠她一场比剑?
困惑间,逐风忽想起她那话前还有句曾经的逐风。
难怪不记得,逐风早已不是从前的她了。
逐风心下忽觉怅惘,宽慰想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江湖沉浮世事足以改变一个人。她忘了自己这些年隔三差五还在帮宫中办事,并不算彻头彻尾的江湖人。
卷入朝堂风波之人是落不得清净的,何况逐风陷入的还是皇位之争。从答应那人起,逐风就注定要囚于朝堂囹圄。
说是要跟逐风比剑,行了几日路都没能比上。
初五不愿用逐风的剑同她比,又不愿去买把新的剑,就这么和她在牛车上晃晃荡荡到了砚州。
再往南走过两个城便是汝南,在那乘船即可到江南。
逐风不禁怀疑起初五那句比剑的真假,疑心她是为了让自己陪着去江南寻出个借口吊着她,就像在驴前吊个胡萝卜。
那日的山匪最后还是保住了命。
倒不是初五心善,而是没多久又来了一群山匪,逐风拉着她先跑了。现在坐的牛车是新租的,租车时初五还在旁边嘀咕说到头来都一样不如早早弃车离开,换来逐风迎头一敲。
“没什么事是多余的。”逐风拎着钱袋晃了晃。
那钱袋鼓鼓囊囊,主人显然不是她们这俩穷鬼。
杀人如麻的罗刹初五仅有的良知在这时候跑了出来,一板一眼背道:“用人物,须明求。倘不问,即为偷。”
①
“讲那么难听,这明明叫劫富济贫。”逐风为自己辩驳完,又惊诧挑眉探问:“几年没见你还会背书了,谁教的?”
“殿下。”初五有问必答。
逐风仿佛听见什么鬼故事,表情古怪:“他居然还会教人念书。”
提到此,原本蔫头耷脑的初五霎时间精神起来,准备同逐风倒倒满肚子的苦水。刚想开口,对上那面帷纱又咽了回去。前几日还指着人说要分道扬镳,现下找她告状太丢面了。
逐风见初五嘴角往下耷拉的模样,便知这小孩是开始闹别扭了。
原本初五是耿直到令人吐血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跟在廖去寻那厮身边久了也学着他开始藏话藏事。
她不搭腔话就断在那,空出沉默的间隙。
初五觉着不妥,生硬转起话题:“我记得你离开时是带着一千两离开的,为何会混成现在这样?”
倒不如就把话止在刚刚。
逐风神色微变,望向不远处的城门高墙,含糊道:“养了个孩子。”
“人呢?”初五问。
逐风垂下眼:“死了。”
“哦。”初五平淡应声。
风吹起衣袍,她抬手理好,又问:“怎么死的?”
逐风似是没听到她的问题,将先前找人伪造的通关文书扔过去:“今日先在砚州休整。”
她不想说,初五也识趣地不再问。
换别的初五可能还会追问到底,死人的事她就懒得管了。死都死了,她多问几句也活不过来。
进城后,逐风将牛车牵去驿站,让初五在外头等她。
出来时见初五站在街边,面前倒了个小乞儿正哎呦叫唤。
一会没看住又惹事了。
逐风皱眉走去,压低声:“怎么了?”
初五扭头看她,指指地上的人,反问:“你不扶吗?”
在凉州时地上若是倒了什么人,逐风定是会扶上一把的。
她这么一问,逐风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扫过躺在地上捂着肚子的人,提着的心瞬间放下。
以初五在茶馆都能为素不相识的小二打抱不平的性子,遇到此番事还能气定神闲站在旁边本就诡异,逐风本就觉得有诈。此刻定睛打量,小乞丐叫唤声中气十足假得很,捂肚的掌心里又攥着一小块碎银子,确定是真有诈。
初五直勾勾盯着她,视线灼热。
逐风叹口气,伸手把地上的人扶起来。
“多谢恩人!多谢大侠!”
小乞丐跪在地上给逐风要给磕头,似是受了什么大恩。应是第一回演这种戏,词没捋顺翻来覆去唯有几句感谢。
逐风拉住不让她下跪,暗中用串铜板把她攥在掌心里的银子给换掉,压低声用仅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碎银你花不掉,用这些比较好。如若想寻个谋生路,可到锦绣阁做个跑腿活,就说是二小姐让你来的。”
“沈家锦绣阁吗?”小乞儿怔怔出声问。
逐风嗯了声,直起身无奈看向初五:“满意了?”
初五问:“有没有忆起从前做大侠的日子?”
逐风脸色变了又变,古怪道:“我何时做过大侠?”
门派尚存时逐风都算不上侠客,整天拿剑跟在师姐后头胡闹闯祸。门派覆灭后流落江湖,心怀怨气更是仗着剑术胡作非为。被当时还未入宫为妃的沈二小姐救下后稍有收敛,但也没少做腌臜事。
砚州游人不少,二人找了好一会才找到间能落座吃饭的客栈。
点完菜后逐风往窗外瞥了眼,说有事要办让初五先坐会。初五也没问她要去哪,安安分分坐在位子上。
回来后还没走到桌边,就见店内伙计“失手” 将热汤洒在隔壁桌书生的衣袍上。
伙计慌得直作揖,连说这衣裳一月工钱都不够赔。说话声音很大,惹来众人侧目。逐风扫了眼没管,坐下端起碗筷。
“你不帮吗?”初五敲了下桌子,问。
这下逐风也看出她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了,她叹了口气,起身过去调停。
“钱多没处花可以给我。”
调解完逐风在小二的声声大侠里踱步回座,没好气道。
初五面露失望:“我就是试试。”
她知道单凭这几场戏无法找回曾经的逐风,但总要试试,说不定会有额外收获。
这是初五从丰都路遇山匪一事上学到的。结局都是弃车,但争执一番再弃车比直接弃车多收获了袋银钱。
若是廖去寻在,定能看出初五的念头有跑偏的风险,出言敲打将她拉回,告诉她世上还有个道理叫做多错多,做多失多。可这会在的是逐风,她瞧不出这些,只看出初五没学到廖去寻那造戏的精髓。
廖去寻惯会做戏,连过年吃饺子都不放过。
暗包银钱一二于饺子内,吃到的人可得一岁之吉。
本就是靠运气的事,廖去寻偏要操纵,让人将包了银钱的饺子放到她碗里。做得很隐晦,连着几年都没被发现,众人都以为是初五运气佳,年年都能吃到。
逐风也是某年到厨房帮忙包饺子时无意间得知的,离开前还不怕死的拿这事去调侃廖去寻。
当时廖去寻怎么回来着?
逐风记不住了,应该是让她闭嘴。
入城时已是傍晚,吃过饭天色渐黑。
初五刚想去开两间客房,被逐风拦住。
“别浪费钱,树上凑活一宿得了,还没到江南呢。”逐风拾起剑拉着她往外走,絮絮叨叨起之前当暗卫窝在树上屋檐上过夜的日子。
“我没怎么在树上睡过,也没守过夜。”初五冷不丁冒出句。
廖去寻不用人守夜,初五初三白天当侍女,晚上暗卫值班也用不着她们。
“在长宁宫那会倒是守过几次,却也是在屋内守着。不过以前跟你出任务时也在外过过夜,应该能行。”初五说完,犹豫着问:“你……这些年都睡在树上吗?”
逐风沉默片刻,抬头望天。
希望信鸽早些到盛京,廖去寻能早些看到信过来把这人带走,说话也太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