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齐教头喊你小疯子,你真是越来越疯了。”
逐风左走几步右走几步,帷帽罗纱在动作间带起的风中飘动:“会死的你知不知道,经脉破裂七窍流血,折磨得你连自尽的力气都没有,死相要多惨有多惨。撇开毒不谈,要是殿下发现你不见了,哎呦我都不敢想。”
她步伐越走越快,到最后气得已经说不出话只能扶腰叹气。逐风站定,隔着帷帽望着她,略微无奈问:
“为什么跑出来?他对你不好?”
初五脑袋跟着逐风来来回回,好不容易歇会,听到她问的话后又连忙摇起来否认道:“殿下对我很好。”
逐风:“那你跑出来干嘛?”
初五:“我想去江南看看,顺便找妹妹。”
她口中的妹妹逐风有点印象。
那年齐教头去挑人时,逐风一直都在马车里看。
当时有个小孩将初五的腰抱得很紧,好似这样就能留住初五。那小孩生得很漂亮,脸蛋圆润,站在那群瘦骨嶙峋的小孩中间十分突兀。
逐风那会自身难保,就算看出端倪也没能力去管。即便如此,泥菩萨逐风还是背着齐教头往衙门丢了封信。至于衙门管没管这事,逐风就不知了。
“你怎知她在江南?”逐风问,“殿下帮你找的?”
初五垂下眼:“没有,他不知道我有妹妹。”
妹妹想见的应该是那个在铁笼里不会说话只会如兽般龇牙的人,而不是杀过很多人的疯子初五。
凉州那些同龄人把初五叫做疯子。
初次“养蛊”,齐教头立于屋檐之上。
左右两侧院落中的孩子在命令下达后并未立刻对朝夕相处的同伴动手,混乱之中初三试图逃出院子,被守在门口的暗卫击退。
中间的院子安静异常,几息间,高墙院内只剩初五一个活人。她靠着一把匕首屠了全院的人,刀刀割喉,身上滴血未沾。
齐教头看着她盘腿在地上坐下。
同伴的血染上她衣摆,站在高处的齐教头因浓重的血腥味皱眉,初五却好似没有闻见,径自打开食盒大快朵颐起来。
饶是齐教头都忍不住心生胆寒。
他在那刻想起人牙子说过的话——被山里野兽养大,不会说话只会咬人,见到她的时候正趴在奄奄一息的老虎身上,从虎口里夺着野味。
人牙子原先并不打算卖初五。
他们把初五带到黑市,把她丢进关着老虎野狼恶狗的笼子里。他们开赌盘收打赏,狠狠赚了一大笔钱。
那时候她还未开智,认为笼子里的兽类跟山里一样是自己的同伴,还想爬过嗅它身上的味道。被那兽攻击后觉得委屈,边逃,喉间边咕噜咕噜发出低吼。
她不打只逃,看客看久了觉得无趣便要离开。
人牙子慌乱拦客,随手将吃食往笼里丢去。霎那间,兽争人抢,人声再次沸腾。
此后,初五每天都要从恶兽口中抢食。
如若不是人牙子的手被初五给咬断,他们还真舍不得卖掉这个摇钱树。
把一群人丢进封闭院子里,活着的人才可享用食物,用尽各种办法迫使他们自相残杀。于他们而言是养蛊,于初五而言却再寻常不过。她就是这么过来的。
初五很会模仿。
她发现自己和那些直立行走的人长得一样后,便扶着笼子学他们走路。见他们吃饭是把吃食拿在手里,也开始用手捡起肉放到嘴边,不再趴在地上张嘴去吃。她听不懂话,一直都是根据动作来猜。
妹妹来后,初五才渐渐能听懂话,能稍微说上那么一两个句,进府后经嬷嬷教导才开始有点像个人。
却也只是像。
十两也好,初五也罢,都不是她。
她是天生地养的小兽,不幸落入俗世受苦,为了活命不得不学着去当人。
妹妹是她第一位主人。
教她说话,为她取名“姐姐”。
孩童无知,妹妹见她像是见到了父亲买来的小狗,便用与幼犬的方式和她沟通,阴差阳错教会了她如何做人。
逐风是她第二位主人。
教她用剑,为她取名“十两”。
盛京和凉州风景截然不同,却都是一潭死水。逐风是水上掠过的清风,十两在她带起的涟漪里明白要当怎样的人。
取名是主人的职责。
廖去寻为她取了名,她从他身上学到了后很多,按理说他该是第三位主人。
长宁宫冬夜漫长。
初五从外面带着满身寒气回来,见廖去寻坐在灯下看书,腿旁趴着一只狗。她学着小狗也在他腿边坐下,靠着他抬眼喊了句主人。
廖去寻闻言放下书,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喊自己。
街上人见到狗都会问句谁是这条狗的主人,初五由此推出养小狗的都叫主人。廖去寻养着她,还给她起了名,所以是主人。
初五解释完,又唤了句。
“你没有主人。”
廖去寻抬手揉了下埋在膝上的脑袋,手往旁移捧起她的脸,长睫后黑眸藏情:“初五这个名字不是我取的,是你自己要的。”
他当时给她指的是初四,是她自己站出来要走了初五这个名字。再问名字时,她也坚持说自己是初五。
红墙内的日子总是难捱的。
长宁宫只有他们二人,还未彻底学会做人的初五没法见到旁人,只能去模仿廖去寻。
廖去寻对她说喜欢,初五照猫画虎,也对廖去寻说喜欢。
七夕夜,初五在瑞福楼下目睹一男子对女子告白。她原以为女子会对男子说同样的话,结果女子却说了句对不起。
初五恍然大悟。
原来在听到对方说我喜欢你时,可以不用同样的话来回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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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