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长这么大以来只在盛京和凉州往返过。
去凉州时年纪尚小,齐教头又急着赶路,初五被他放在马上,一路颠簸行至凉州,都没怎么歇过。回盛京路上倒比来时舒服些,廖去寻到底是个王爷,人又龟毛,不会让自己受行路之苦。
几次出行都有人领着,去江南是初五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她打算进丰都到衙门接点通缉令赚钱,或是去商会看看有没有采药任务,赚个船费去江南。
奈何抵达丰都时正值白日,人多眼杂没法施展轻功进城,初五只能在外边树上蹲着等天黑。
蹲着蹲着,初五忽然在身上摸到昨晚出门前廖去寻在她身上放的碎银,便打算到刚路过的郊外茶馆歇会,顺便打探下去江南的路。她只知道坐船可以去江南,但不知在哪坐。
但凡出门,廖去寻都会在她身上放点碎银。初五原先还嫌麻烦,这会倒是庆幸起来。一宿没睡没吃没喝,铁打的暗卫也会觉得疲惫。
说是茶馆有些夸大,不过是支了个棚子放上几套桌椅,称此处为茶馆是因外头飘着的旗上写了茶馆二字。老板是个背着孩子的妇女,店小二看起来像是她女儿。
正逢盛世,民风开放,女子抛头露面从商不再像前朝那样会惹人口舌,现下说得出名号的富商里有好些都是女子。
初五要了碗茶,又点了碗面。
茶上来后,初五将碎银放在桌上随意用手遮掩,低声问小二知不知道去江南的路。小二瞅见碎银眼睛都亮了,忙不迭点头说知道知道。
“丰都没有码头,要往南走到汝南,在那坐上一天船就到江南了。”小二说。
初五又问:“汝南远吗?”
小二将抹布甩到肩上,说:“不远,骑马快的话三天就能到。”
初五:“步行呢?”
小二眼睛一转,故做苦恼:“步行就有些远了,估计得十天半个月。客官要是赶时间,可以到城内买匹马,驿馆就有。”
“城内有商队吗?”
初五身上的钱可不够买马,最好是能跟着商队走。
“有的,就——啊!”
小二话未说完就被过路人撞到桌上,腹部直直顶到桌角,疼得脸皱成团。
“滚别去,别挡路。”
那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背着把刀凶神恶煞的。小二霎时间失了理论的心,捂着肚子不敢多言。
“道歉。”
初五将靠在桌边的剑拍放到桌面上,声音不大不小,说完还端起茶垂眸抿了口,架势摆得很足。
要说初五在廖去寻身边学到了什么,那便是学到了几分晋王殿下摆谱的神韵。她又着锦袍佩玉剑,瞧起来确实有几分大户人家贵女的模样。
贾路被横出的剑拦住,瞥了眼正在喝茶的人,心里闪过疑虑。这女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坐这么久居然毫无察觉。
“别让我说第二遍。”
初五放下茶碗,撩起眼皮睨了他一眼。
这也是跟廖去寻学的。
“呵。”
贾路打量了下初五,压根不怕,往前走时甚至故意去撞她的剑。
将将碰上剑时,初五掌心轻压剑柄。剑斜立而起,初五握住剑鞘转了下,用柄部击向他腹部。贾路好歹也是混江湖的,赶忙侧身闪避。
这一躲,初五就眼尖地看出了他的底子。底盘不稳,脚步悬浮,侧个身都要踉跄几下。初五举剑拍向他的胳膊,动作看起来轻飘飘的,贾路却感觉骨头都要断了。
“老贾,行走江湖可没有不打小孩这一说。”
“是不是怕得罪小孩家大人啊,别欺软怕硬呦。”
“剑都拍身上了,老贾,拔刀啊。”
围观有好事者看热闹不嫌事大,一句句把贾路架起来。刚那一招贾路也看出了初五是个高手,自知打不过,又下不来面子去道歉。
旁人越说越来劲,初五仍从容不迫坐在原位,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老板注意,她赶过来问了下状况,见贾路气得脸色跟猪肝没差,怕得罪人赶忙压着小二让她道歉。
小二肚子还疼着,被娘亲一掐一压,忍不住痛呼了声:“娘……”
“喊什么,还不快给人道歉。”老板又掐了下小二。
小二委屈得很,又不敢顶撞,含着泪就要道歉。
初五抬手用剑柄抵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弯腰:“老板,是他不长眼先撞您女儿。”
“站路中间挡道,被撞活该。”
贾路粗声粗气说完呸了声,用方言骂了句。
初五眼神一沉,手落将剑放在桌上,借力稳住身形踢向他手臂。她动作轻巧,贾路整个人却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飞出去,砸到另端的木桌上。
茶馆内瞬间安静下来。
初五闪身过去,踩着蜷缩在地上的人,将剑压在他胸前,冷声道:“道歉。”
初五会的地方方言不多,贾路骂的那句她恰好知道。小时候被关在笼子里时,船夫常这样骂他们。
“客,客官…”老板颤声来劝,被初五堵了回去。
“损坏之物我会赔。”
初五脚尖用力,竖起剑压在他心口:“我数三秒,晚一秒道歉,匕首入你心口一寸。”
“呸,有本事就杀了老子。”
贾路五脏六腑都在疼,心想自己今天真是惹到疯子了。他还偏不道歉,光天化日之下还能把他命取了不成。
初五微微侧头,手放至腰间摸到匕首。抽出的瞬间手腕被人扣住向后掰,初五另只手抽剑朝人挥去,挑开帷幔纱罗。随后,整个人愣住。
逐风抬手飞快调整帷帽,抓着初五的腕反手拉至自己身后,另只手扶起贾路。
初五话哽在喉间,将逐风的名字咽了回去。她戴着帷帽,应该是不想暴露身份。
“家里人不懂事,请壮士见谅。”逐风语气温和。
贾路见初五老老实实站在这女子身后,好似刚刚扬言要杀他的不是她似的乖顺立在那,人有点恍惚。别人或许没看清,他刚躺在地上是真瞧见了初五那亮光的匕首。
他有点后怕,想顺着逐风的话说下去让这事翻篇,谁料她话锋一转,道:“我这妹妹性子是急了些,但一码归一码,壮士撞人在先又出言不逊,还请先向被撞的这位姑娘道歉。”
“是啊老贾,走路要看路啊。”
“走江湖的别那么小气,道个歉又不要命。”
“别丢江湖人的脸。”
旁观的见了初五那几招又开始劝起来,墙头草似的偏过去。
又被架起来的贾路扭头看向捂着肚子的小二,不情不愿道了歉。小二连忙摆手说没事,怕得躲到母亲身后。
道完歉,贾路就落荒而逃了。
初五也没了追究他态度的心思,站在逐风身边试图透过帷幔确认她身份。
“跟我来。”
这里离城门不算远,刚闹出的动静有些大,逐风怕引来城门护卫,拉着初五准备去个人少的地方聊。
初五站在原地没动,拿出所有碎银双手奉给老板:“对不起,把你们店里的东西砸坏了。这些钱您看够赔吗?”
说到底初五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出头,老板感激地望着她,捡了块银子忙声道:“够了够了,多谢少侠。”
少侠。
初五内心微动,一时间竟忘了手合上。
“来人了,先走。”
逐风将她手扣住,瞥了眼不远处朝这来的门卒,语气有些急切。
离开前,初五往回望了下。
茶馆老板正扶着小二在凳子上坐下,心疼道:“撞哪了?疼不疼啊?”
因回望了这眼,初五慢了逐风几步。
逐风扭过头催促她快些,没注意到她微妙的神情。
两人行至林内,到了逐风觉得安全的地方后,她摘下了帷帽。
“财不外露,殿下没教你吗?”逐风无奈道。
初五抿了下唇,朝她笑笑。
“少来,你这套对我没用。”
逐风说完顿两秒,忍不住道:“之前怎么教你的,不要显于人前。你倒好,刚差点在外闹出人命。现在多少人盯着殿下,你还没易容,到时候真杀了人那群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把你和殿下淹死,谁也救不了你等着砍头吧。”
“现在你的唾沫星子就要淹死我了。”
初五把剑放在身后,双手握着剑身小声道。
逐风啧了声:“几年不见嘴皮子还厉害起来了,在跟你说正经的,听进去没!”
“我现在不是王爷的侍女了。”初五抬起头,又补了句,“也不是暗卫。”
逐风愣了下:“殿下把你赶出来了?”
“我把自己赎出来了。”初五更正道,把自己那十两银子的事也一并说出。
“拿在王府赚的月钱还给王爷,这不对吧。你该去外面挣,那样才算彻彻底底的赎身钱。”逐风重新戴上帷帽,问,“殿下就这么放你走了?你身上毒呢,给你解了?”
“没有。”初五答了后一个问题。
“没解毒?不应该啊……”
逐风皱起眉意识到不对,她猛地转身,隔着帷帽都能看出她的惊讶:“等等,你不会是自己逃出来的吧?”
初五抿唇看着她笑,脸颊两侧微微陷下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