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4

与其说是向往江南,倒不如说是恰好听到了江南。

如果卖糖葫芦的小孩没有提到江南,初五没有想起江南是妹妹的故乡,前初二身上没钱借她,或许那天初五就不会离开。

可偏偏,这些事发生了。

看不见的命运指引初五走向江南,她习惯了听从命令行事。于是那一刻,她听从了自己的命运。

初五本是想把十两给别人,让别人交给廖去寻的。

新年夜醉酒同他约定十两聘礼,初五自己给的话怕他会误把这钱当聘礼。

这十两是她还给府里的,初五从未想过拿这十两去江南。

有钱有有钱的活法,没钱有没钱的活法。

一文钱都没有的初五还有一身武艺,出门不怕活不下去。

初五回到府里,将装着十两银子的荷包放到管家房内,想留个字条写明这笔钱是自己的赎身钱。管家房里没有纸墨笔砚,初五又去到廖去寻的书房。提笔时发现自己就会写五个字,无比悔恨当时在长宁宫廖去寻教她写字时,她只顾着欣赏他的手没有好好学。

罢了,廖去寻会懂她的。

初五不想让外人知道千粟这个名字,犹豫片刻还是放下了笔,回房拿剑悄悄地往城门去。

摊贩叫卖声不绝如缕,初五从闹市上方潜行至城门。巍峨高墙在她面前形同虚设,初五看好落点,从地上捡起几块石头向上抛,借力飞跃而过。

落地时,初五换了只手拿剑,心想这墙比宫里的要好翻些。

想到宫内,又不禁想到廖去寻。

初五脚步微顿,觉得还是得给他留封信。天亮后再说吧,看看能否找到写信寄信的地方。

对方是否为自己生命里重要之人,在初识时也许是不知的,但告别时定能得到答案。如果和重要之人分离,最好是好聚好散,免留遗憾。逐风离开时是这么同初五讲的,初五记了很多年。

逐风曾是江湖某个门派的弟子,因门派覆灭流落江湖,后又成了晋王暗卫。

初五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逐风和他们不同。

逐风不需要每月拿药,半年拿一次即可。初五他们吃的药丸是白色的,逐风吃的是浅黄色的。齐教头对逐风的态度也很微妙,不会用小兔崽子之类的词喊她,而是很平常地唤她逐风。

这份平常放在小十几岁的逐风身上,就变得不寻常起来。

在长宁宫时初五问过廖去寻,他刚开始还会糊弄几句,后来估计是嫌烦,让她不要管无关紧要之人的事。

逐风怎么会是无关紧要之人呢?

初五想辩驳,见廖去寻面露不耐,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凉州宅院里有许多和初五同龄的小孩,来自各地,无父无母。初五到的时候,他们已咽下毒药训练了有段时日,十分排斥跟着齐教头从盛京来的初五。养蛊开始后,更是畏惧踏着同伴的尸骨活到最后的初五。

那两年除了教头,无人敢和初五说话。

直到逐风随着廖去寻来到凉州,初五才有了可以说话的人。

晋王抵达凉州的第三日,逐风随他前来挑选暗卫。

几乎是一眼,逐风就认出了初五。她朝着初五笑了笑,初五却没认出她,好奇地打量着廖去寻的轮椅。

廖去寻自是察觉到了初五的视线,也没管,单手撑着脑袋懒散靠在轮椅上,随意点了几个人。

点到初三的时候,她没出列,站在原地啧了声。

齐教头一脚踹在她膝后,初三跪在地上,脊背挺直。

廖去寻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再开口时点的还是初三。

齐教头心头凉了凉,惋惜地看向地上的女孩,心里暗骂了句好苗子蠢脑子。

“初四。”

廖去寻视线掠过初五,尾音未彻底落下,被另道稚哑的声接上。

“我应该是,初五。”

初五微微前倾身子,用手指着跪在地上的人:“她是,初三。”

说完,又指向旁边出列的男孩:“他,是初四。”

天上的云飘走,巳时晴光照进院内,止步于廊外。

廖去寻放下撑着脑袋的手,稍稍坐直身子。

他指尖轻敲扶手,几日来的烦闷似乎被晨光驱散,难得勾起嘴角展出笑颜:“她是死人。你,也是死人。”

听到这话,齐教头心拔凉拔凉,刚想开口求情,初五又开口了。

“我,还活着。”初五皱起眉,不开心地望着他,“你,不要,学我说话。”

用停顿以表轻蔑的廖去寻被她这么一说,似乎真成了学结巴说话的恶劣之人。

彼时廖去寻经历生死与背叛后已性情大变,但再变也才十三岁,溺于内心深处的孩子气被初五几句蠢话捞出。

“逐风,给本王杀了她。”廖去寻咬牙切齿道。

逐风。

听到这名字,初五视线落到他身后,对上双含笑的眼。

“王爷,咱刚拿到金令,现在杀……”

那位跟在廖去寻身旁的老人俯身凑至他耳边低语,声音越说越轻。初五没能听到后面的话,只能瞧见被唤作王爷的少年脸色愈来愈糟糕。

原来他就是王爷。

初五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错,小心翼翼地扭头看向齐教头,被反瞪一眼。

视线交换的间隙,廖去寻那边似乎已被劝住。他重新靠回去,冷声问:“你叫什么。”

“初五。”

两个字她还是能说利索的。

廖去寻闻言剑眉微挑,冷笑道:“好,本王倒要看看你这初五能当多久。”

初五眼睛亮起,指着地上的女孩:“那请,王爷,也看看,初三。”

话都说不利索还想救人。

廖去寻不再看她,往后随意点了三人。

点完人他便离开了,留逐风在院内。

走之前,初五觉察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了停,大着胆子同他直视,抿唇含蓄地笑笑。

这是初五认错的方式,往常犯错她都是这样朝齐教头笑的。廖去寻误认为那是挑衅的笑,怒火更盛,握紧扶手压着火在心中默念大局为重。等凉州城内皇帝的人一走,他就把这不知死活的结巴给杀了。

“假好心。”

初三从地上起身,拍拍衣摆上的灰,对着初五讥讽道。

“她可是救了你诶。”初八忍不住帮忙讲话。

初三冷冷扫他一眼:“谁让她救了。”

初五微微蹙眉,抬头看她,说:“那你,死吧。”

云飘来,院内晨光暗下。

逐风走到初五身后拍了下她的脑袋:

“别把这字挂嘴边。好了,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同僚,都熬到今天了就好好为王爷效力,别做傻事。”

最后这句是盯着初三讲的。

逐风知道这小孩心里在想什么,无非是想留在凉州。生在凉州长在凉州,对初三这种无父无母的乞儿来讲,凉州城就是她的家人。

本就是为了讨口饭吃才进这座院子,初三可无心效忠什么狗屁王爷。也正因此,她身上的毒性是最强的,每月要比别人多拿一次药。

强扭的瓜不甜,这样的下属也难以保护主子安全。来之前逐风跟廖去寻提过这群孩子的情况,隐晦地让他避开初三,谁料他还是选了。

总是这样,逐风越不让做什么,他越要去做。并非是在同逐风置气,而是在同她身后之人。

也许廖去寻是想借初三练习驭下之术,也许是看她那刺头模样不爽想整人。晋王要做什么那是他的事,逐风只要尽好自己的职责保他活命就行,不愿多管。

那他为什么选十两呢?

管家劝他的那些话,逐风因为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就算皇帝的人还在凉州,大病一场后有了杀人如麻名声的廖去寻想杀个人并不会对大局有什么影响,至多是会给皇帝留下不好印象。

可廖去寻在皇帝那儿早已从可怜的儿子变成无用的废人,无需顾忌才是。况且他越是堕落,皇帝才越是放心。

为什么放过十两呢?

逐风不明白,直到离开王府她都没弄明白这事。

离开后,逐风就不再想这事了。

她把“暗卫逐风”剥离,独自上路去找“大侠逐风”,避开盛京与凉州,不愿与过往有所牵扯。

所以在丰都郊外的茶馆遇见初五时,逐风才会躲起来。

初五长大了,说话比小时候要利索很多,也不知廖去寻私下里花了多少功夫教她。逐风当年离开的时候,初五最多就能顺畅说上三句,再多就不行了。

逐风远远看着,猜她应该是带着什么任务出来。还是早些离开为好,免得再次被卷入朝堂斗争中。

茶馆内人声鼎沸,逐风在桌上放下茶钱,拉低帷帽准备离开。

刚站起身,迎面砸来个彪头大汉。

逐风侧身躲开飞出的木屑,透过细纱看见初五飞身过来将人摁在地上。

初五将剑身横斜在他颈侧,斥道:“道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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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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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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