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比廖去寻先找到初五的是敬贵妃身边的人。

逐风在租第一辆牛车时写了封信寄往宫中,大半张纸都在讲这段时间的见闻,仅在最后提了句自己遇到故人的事。

次日这封信被送入宫中,敬贵妃当时正在疑心廖去寻生的病是真是假。匆匆扫完信后看见那句故人,心想逐风哪有什么故人,所认识的都是些归墟楼里的死士罢了。转念又想起派去晋王府的太医说王爷常带在身边的侍女不在,心下一惊。

她这个儿子城府颇深,定力极佳,比深宫里那口枯井还要平静无波,只有初五能让他有所反应。

初五和廖去寻之间的事不算秘密。

一是晋王府里有敬贵妃的眼目,二是廖去寻压根没想藏。

他光明正大把人带在身边,连宫宴都让这位“侍女”坐在席上,当着众人的面为她布菜。初五的吃穿用度也同他一样,有时身上的衣衫穿得比他这个晋王还好。

廖去寻向皇帝求过赐婚。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向皇帝示弱,却被“初五身份过低不可当正妻”给驳了回去。

廖去寻捧在心尖上的人,连面圣都要把人带进宫留在殿门外叮嘱几句别乱走,逐风却在丰都与其相遇,其中定有蹊跷。

敬贵妃捻着那张纸,目光落在被风吹晃的烛火上。

侍女轻轻将窗掩实,灯烛略明亮几分,映出她眼里的沉思。

“青禾,你觉得晋王的病是真是假?”

青禾接过信读完放回桌上,斟酌片刻答:“殿下身体自幼年落水后就落了病根,七夕风大,许是受了寒才起高烧。”

敬贵妃哂笑出声:“受寒?怕是怒急攻心。”

她虽不熟初五,却也能看出那姑娘对廖去寻的感情不深。

偏生廖去寻看不出来。

“让人跟着,看看她要去哪。”

烛光摇曳,敬贵妃捏着信放在上边。

室内茶香将味道盖过,灰落到桌面被青禾扫去。

她见敬贵妃瞧着那抹灰出神,柔声道:“逐风姑娘要是知道有人跟着恐怕要生气。”

“那就别让她发觉。”

提起逐风,敬贵妃有些头痛,“她气本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且气着吧。”

气伤身您又要心疼。

这话青禾不敢说出口,垂首应声后安静退到一旁。

紫檀案上摆着随信而来的几件民间玩意,敬贵妃随手拿起簪花,望向窗边架上养着的芙蓉鸟。那只鸟扑棱翅尖,啄着笼栅似是想往外飞。

“一个两个,都想往外飞。”敬贵妃收回视线,簪花随意丢在桌上,“身上没多少钱还爱买这些小玩意。派人去给她送点,动作干净些,别又被晋王察觉。”

青禾带着吩咐退下去找人办事。

对方听完敬贵妃让自己办的事后,忍不住说:“娘娘待逐风姑娘比殿下还好。”

晋王高烧昏迷不醒的消息传进来后,生母敬贵妃不见半点焦急,而是让太医去试探病情真假,又假模假样送了些补品过去。

对逐风却是关心得很,倒春寒那会还让人给送了衣服,带话让她多穿些。若是逐风几日不传信来,敬贵妃还会急上几日。

青禾脸色平静,冷声回:“别多话,做好自己的事。”

青禾是敬贵妃从家中带来的侍女,是她的心腹,知晓的看到的要比别人多些。

所谓的好,不过是权与利下的假象。

良善之人无法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存活,那个怀揣真心的沈家二小姐早已消散。

逐风若不是一把好用的刀,敬贵妃恐怕不会多看她一眼。

初识时对这位刚刚经历师门覆灭的江湖侠侠客确有几分真情,入宫后在寂寥深夜也会忆起同她在沈府里的日子。可这点蜜糖无法保住她的命,空有一身武艺的侠客救不了红墙里的妃子。

院内水池清澈,映出其中的游鱼。

这汪池是皇帝下令修建,因为她家小姐喜看鱼。

在敬贵妃同廖去寻落入池中后便被填了大半,现在水位浅得躺进去都淹不死。

青禾见自家主子会往里头躺过,皇帝不知这事,若是知晓这汪池水定会彻底消失。

那年局势风谲云诡。

大乾朝局原有两大权臣,丞相柳文渊握政,镇国将军沈祁掌兵。二人明争暗斗数年,皇帝登基后仅封沈将军家第二女为妃,自此丞相一派势头渐弱。

登基几年后,敬妃诞下皇子后升为贵妃,成为后宫最高位。在谁都觉得敬贵妃会拿下后位时,她与皇帝大吵一架,气急之下拔出侍卫的剑对准皇帝,险些要被安个弑君的名头。最后敬贵妃被罚了半年月例,皇帝再没踏入她宫里,转而宠起丞相亲女淑妃。

敬贵妃同皇帝争吵的缘由无人知晓。

失宠后,敬贵妃的吃穿用度也未曾被克扣,一如既往。朝内局势却不明朗,五十高龄的沈将军甚至被派去戍守边疆。

青禾原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直到廖去寻落水。

敬贵妃失宠后,廖去寻被封了晋王。封地在凉州,皇帝特许他住在盛京。京内府邸尚未修缮完毕,十岁的廖去寻仍旧留在宫内居住。

青禾至今都记得那个冬日母子俩会站在池边争吵,她转身驱散旁边的宫女太监,忽闻落水声。

有人说,是贵妃推晋王下水的,贵妃为了自保也跟着入水。

说这话的人全都被皇帝灭了口。

敬贵妃醒后听闻传言,问青禾皇帝信没信。

青禾说:“陛下将太医全都派去了晋王府。”

敬贵妃脸色苍白,低笑了声:“他信了,倒是说到做到。”

青禾不明白她说的话。

敬贵妃闭上眼,让她把逐风叫来。

他曾说世上没什么事能瞒住他,就算她身上有万千谣言,他也会发现并相信真相。

是啊,他发现了真相。

寒冬里的水潭冻得可怕,吹阵风都要咳两嗓子的病弱孩子就这样被她推入水中。为自保摆脱嫌疑,她也跟着落水。

敬贵妃和皇帝青梅竹马,相伴多年,她太了解这个人了。他可以让廖去寻继位,但廖去寻不能表露出当皇帝的念头。廖去寻只能接受,不能争取。

沈家和廖去寻,只能保一个。

她选了前者。

她同皇帝间的情爱怨恨,廖去寻不懂。

他只知道前段时间父皇还把他抱上龙椅说以后他要坐在这里,没过多久他就被封了晋王,早早成了输家,失了坐上龙椅的可能。

廖去寻不接受,他试图挽回局面,被母妃狠狠扇了一掌。

她说去寻,当皇帝太累了,我们就当个闲散王爷好不好。

廖去寻摇头。

她脸色忽变,颤着声咬牙切齿地说你想争帝,你外公就得死,我全家就得死。

她问:“你是不是想逼死我?”

冬日冷风刮面,往日不许他接近的深池在脚边,稍迈一步便能踏入。

她神情是难以抑制的哀怨憎恨,呼吸急促紊乱,抬手捏住肩膀的力道重得发疼。

石子破空,膝弯一阵刺痛,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倾倒。

砸入水中耳朵轰鸣,眼前飘过无数剪影。

廖去寻看见母亲为自己念书,看见母亲为犯错的自己跪在殿前空阶上跟父皇求情,看见母亲教他写字,温声说:去寻,希望日后你能去寻自己想要的,不用同我一般困在此地。

也看见,

敬贵妃同皇帝站在房内。

不行礼,不弯腰,不低头。

她就这么挺直脊背站着,用病中沙哑的嗓音对皇帝说:“没做的事我不会认,去寻也是我的孩子。”

骤雨落下,病了半月的廖去寻从梦中醒来,恰好看见初三推开门。

她难得面露焦急,说话也快了几分:

“殿下,初五毒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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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两
连载中八辣斑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