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料到初五身上的毒会提前发作。
行至汝南时,初五隐约觉得心脏有些发麻,经脉也略有滞涩。领药前都会有几日身体不适,算算日子离下次取药还有段时间,初五就没放在心上。
路上闲来无事时,初五会想若真到了毒发那日她会如何。
毒发的滋味初五体会过。
眼前发黑,受着剜心穿骨般的疼痛也昏不过去,清醒地感受着蛊虫噬咬经脉,半炷香内不服解药便会七窍流血而死。
她那次是运气好,恰巧遇到敬贵妃,捡回条命。
而今人离了盛京,怕是遇不到能救她命的贵人,一旦毒发便只有死路一条。
逐风为此焦虑多日,路上好几次都想开口劝初五回去。转念想想,如果初五怕死,当初也不会离开。
归墟楼里的人都想走生路,因此才会听命于金令,只求能在世上多活几年。
唯有初五,生路死路皆可。
算不上无欲无求,只是觉得生路也就那样,同死路没多大区别。何况她所经历的已比山中幼兽多太多,即刻死掉也足矣。
纵使当人的日子比在山里做兽的日子久上好几年,初五仍保留着兽类的习性。
是山中野兽养大的孩子,在凉州受训时也没人教她怎样做人。
初五伸舌头喝水的习惯还是廖去寻给改过来的。此外还有弓身睡觉,吃饭前会先凑近食物轻嗅,走路上看到猫狗会蹲在原地不动观察……
不过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习惯廖去寻不会去管,以前是懒得管,后来是觉得初五舒服就行。
他对初五纵容得有些过分,甚至许她同桌吃饭还给她布菜。
当时躲在暗处的初四差点惊掉下巴,是隔壁初六抬手扶了下才没让风将他灌饱。
若是真毒发身亡,廖去寻应该会后悔没给她解毒吧。
会伤心么。
会的吧,大黄走的时候他就很难过,好多天都没笑,也不说话。
直到某个冷得呼口气都成雾的雪夜,初五被他抱到腿上面对面坐着,任由他把脑袋埋在自己肩颈上。初五记得那天晚上他们在亭子里待了许久,久到她颈处的衣料都被廖去寻呼吸间冒出的热气濡湿。
那晚真的很冷,冻得廖去寻眼尾发红。
初五抬手捂住他的眼睛,低声说别伤心呀,大黄走了我还在呢。
许是初五的安慰起了效,那晚后廖去寻就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远处客栈揽客的旗帜飘在空中,荒郊里仅有的住宿地。
逐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初五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气血翻涌凝在喉间,原先心口密密麻麻的痒意化为剧烈疼痛,经脉宛若被虫噬咬,初五疼得汗浸透衣衫。
进房再倒吧,倒在外面太显眼了,逐风不想让人注意到。
明明就差一点了。
差一点就到江南了。
初五已经没有力气跳下牛车了,她坐在车缘,死死咬住嘴唇想让自己保持清醒。
其实就算没有唇上这点痛感,初五也无比清醒。
她清醒地感受着体内经脉破裂,感受着内力乱窜,感受着命数将尽。
随后,初五倒在了车上。
失去意识前看见逐风朝她的方向奔来,旁边貌似还跟了只小狗。
好像是大黄。
大黄是廖去寻小时候在宫里捡来的小狗,他们被关在长宁宫的那两年里大黄也在。初五煎药的时候,它会很乖地趴伏在旁边让初五摸毛解闷。廖去寻不让她对着大黄嗷呜乱叫,但初五会悄悄汪汪汪地和大黄讲话。
初五想若是自己到时毒发身亡,七窍流血下到地府,大黄能否认出自己。
肯定可以的,大黄是条很聪明的小狗。
把她养大的那头母狼会认出她么?
她现在穿着衣服站着走路,不再嗷嗷乱叫,把她叼回山洞放在狼崽堆里的狼还会认得她么?
生路有廖去寻,死路有大黄和她的娘亲,无甚区别。故而走哪条路都无所谓。
就是有点对不起廖去寻,毕竟她答应了对方要成亲,现在却死在这里。早知道当时在砚州就让逐风帮忙寄封信给廖去寻了。
还剩半炷香。
初五想跟逐风说点遗言,张开口呕出的却是血。
逐风神情慌乱,冷静着利落封住她的经脉。
“别看着了!快出来救人啊!”
逐风对着某处大喊,初五原以为她在向路人求助,下秒看见了初一。
初一怎会在这儿,也是同大黄一样的幻觉么?
好冷。
都说人死前会经历走马灯,初五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是走到了长宁宫。
长宁宫冬日也跟此刻一样冷。
但那会她能和廖去寻抱在一块取暖,裹着被褥身体紧贴,也有几分暖意。
嗯?
初一往她嘴里塞了什么?
喉间有异物感。
眼前的初一不是幻觉。
如果大黄也不是幻觉就好了……
*
丰宁二十四年,七月底,晋王秘密出京。
汝南城外十几里的荒郊客栈迎来贵客,无人知晓其身份。
廖去寻推开客栈里简陋上房的门,一眼看见躺在床上昏睡的初五。
呕血时毒性已蔓延至经脉,初一所带在身上的解药仅能让蛊虫安静,并不能消除毒素。此地太过偏远,逐风快马从江南寻来的名医靠针扎汤药吊住了初五的半条命,剩下半条得等毒师来救。
毒师年逾半百,被廖去寻抓来丢到马上,快马加鞭赶到此地,气都没喘匀就被丢到榻边救人。
初五半梦半醒,感到腕间被人触碰。
她本能地想攻击对方,体内蛊虫忽然动了下,让她再次陷入沉睡。
好像闻到了廖去寻的味道,又是梦吗?
之前的梦里都没有廖去寻的味道,这次的梦有。如果真是梦的话,将是几日来最好的一场梦。
初五在长宁宫时学到句话,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当时她问廖去寻,有没有夜有所梦日有所现,廖去寻还说没有。
明明就有。
初五睁开眼,扭头望向坐在床边用手扶着脑袋的廖去寻。
如果没有的话,廖去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醒了?”
初五在梦里想过如果廖去寻找到自己,同她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她觉得会是怎么没毒死你,现在看来好像猜错了。
廖去寻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起身帮她倒水。
他没坐轮椅,那就不是以晋王的身份出来的。
初五被他扶起来坐稳,就这他的手喝水。刚伸出舌头,看见握住杯身的修长指节,悻悻收回,老老实实将唇覆上杯沿。
初五边喝水,边掀起眼皮偷偷打量着廖去寻的神色。
她面容消瘦许多。
只是离开半月,怎么瘦成这样。
廖去寻心里发疼,放下杯子抬手揩去她唇边水痕。
“疼吗?”他问。
初五以为他问的是现下疼不疼,摇了摇头。
不疼么。
都吐血了,怎么会不疼。廖去寻收回手。
喝下半杯水后,初五哑着声开口:“我有话要说。”
廖去寻却不想听:
“以后再说,我现在没心情听你撒谎。”
初五皱起眉:“我不撒谎。”
“不撒谎?”
廖去寻低低重复她的话,随后自嘲般笑道:
“可你一直都在骗我。”
“说好要和我成亲却把我丢下,在长宁宫里说会陪我一辈子,却差点死在这荒郊野岭。你的一辈子就只到今年七夕吗?看来是千粟喊多了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连身上的毒也忘了。就这么想离开我?死也要离开我吗?我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你没做错什么。”
初五急切解释道:
“我只是想去江南看看,我想,我想写信给你,但在路上,见到了逐风。见到她我就忘记,忘记给你写信的事了。我想着到江南安顿好了再跟你说,可是我还没到,在半路就毒发了。”
初五已经很久没有说话卡壳过了,边说眼泪边往下落。
廖去寻知道初五在撒谎。
离开前有时间把糖葫芦给别人,有时间跟初三道别,却没时间跟他说一声去江南。
她还在骗他,一边说爱他一边骗他,就像小时候一边跪着反思一边看蚂蚁搬家。
明面上扮着他想要的模样,暗地里做着他不喜的事。
廖去寻不禁怀疑初五所说的全部,甚至怀疑起她这个人。
她到底是十两,还是初五,亦或是千粟。
或者说,她仍是进王府之前从虎口下逃生的那个女孩。
廖去寻分不清了,他难得迷茫,在玄清殿同皇帝对峙都没这么迷茫过。
人就在眼前,他却无法看透。
明明是初五在哭,为什么他眼前也蒙了层水雾,无法看清面前的人呢?
廖去寻眨了下眼,确认了脸上没有湿润之感。
眼为心之苗,也许是心在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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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