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丑时三刻,雪在无人察觉时静静的缓缓的,从屋檐上,松柏上,滑动,落地,而后又慢慢的散成一摊水迹微不可查的与地上堆积的同类融为一体。
直到时间推移,慢慢的地上的雪也不见了踪迹,只留下被润湿的土地。
今日是休沐日,严弈桢用不着寅时便早早起床,再加上今日化雪,寒风凛冽,便一觉睡到了辰时。
侍女端来温水盥洗后,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不紧不慢地来到竹青园。
竹青园是隐弈阁的花园,山水为骨架,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园中有一池,名碧清,严弈桢此刻正负手立于一旁的水榭中,瞧着水中来往游动的锦鲤,神情贯注像是在审阅文书案卷似的。
片刻后,严弈桢坐于水榭中的官帽椅盯着窗外低声吩咐“和忠泡壶茶来。”
“是。”
待和忠泡好茶回水榭时,严弈桢正在翻看着闲书,无过多表情,但看得很认真。
和忠轻敲了下门。
“公子,茶沏好了。”
严弈桢闻言从书中抬眼朝他点了点头,随后轻声笑了笑。
“也就只有你叫我公子了。”
“老爷风度翩翩全然不见年已三十。”
“你呀…以后就叫老爷吧。”
“是,老爷。”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中,水榭内只有严弈桢时不时翻书页以及和忠添茶的发出的细微的声响。
谢兰纨从芳径缓缓走来抬眼一望便从水榭的窗中看见了里面端坐的严弈桢,转了脚步朝着水榭走了过来。
和忠从门口一望,见了来人身影便起身朝对方屈身行礼。
“夫人。”
严弈桢闻言也抬起了头。
谢云纨和一旁的蝶儿一同屈身唤道。
“老爷。”
“夫君。”
严弈桢点了点头继而看向谢云纨。
“今日天凉夫人怎么只穿这些?蝶儿去给夫人拿件厚些的衣裳,和忠你去给夫人沏碗热茶来。”
两人纷纷应下出了水榭,此刻水榭中只余下严弈桢和谢云纨。
谢云纨在一旁落座,自顾自的开口。
“昨日严太傅又到府中来了。”
“又送汤药来了?”
“嗯,弈桢……”
“我回头会禀报父亲让他不要送了。”
“弈桢我有喜了。”
谢云纨话闭便看向了窗外。
“既然有喜了便更应当好好照顾自己,我再多给你派几个下人。”
“嗯。”
“……容我多问一句,孩子父亲...”
“是刑部楚员外。”
“好,楚员外是个好人定不会负你,只不过……”
“他父母早逝,前几年从战场抱来一子对外一直声称是正妻所生,不会起疑,我和他也多年了既不能光明正大恩恩爱爱,能有个子嗣也是好的,况且再无子嗣严太傅那边怕是说不过去了。”
“还是你想的周到,那孩子养在隐弈阁楚员外可同意?”
“我同他商量好了后,才得了这个孩子。”
“嗯。”
谢云纨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她与严弈桢成亲十年,那年她16,宁死不从不愿成婚,傍晚在谢府花园中,严弈桢同她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都没办法,但我可向你保证,婚后不会与你行夫妻之实,你可以同自己心爱之人恩爱,只是委屈你不能与恩爱之人成婚,在外还要挂上严夫人的头衔。’
谢云纨思索一番,最后也同意了,那时的她其实也并不全然相信严弈桢说的话,只是想这样的翩翩公子已超过京城太多人了,嫁过去既能稳固家中地位,那便就这样吧。
谁料往后十年严弈桢竟当真不曾碰过她,她喜甜食便日日叫人送来各式的甜点,她喜清净便将隐弈阁中风景最佳最静谧的院子给她,她喜赏花便专门为她建了花圃,竹青园园中四季花开,她喜书画作诗于是专门为她建了独属她一人的书房,常常给她送来大家的书画,与她一同鉴赏,每每看见她写的诗都不曾因她是女子而看轻她,会认真的解析她的诗句。
谢云纨常常感叹能遇到严弈桢是她上辈子吃斋念佛求来的。
“云纨你看。”
谢云纨闻言起身站在严弈桢一旁朝他桌上看去,见纸中一女子坐于窗前,侧着身子,窗外有清池波澜梅花飘落。
“严员外半天不做声原是在悄悄为妾身作画?”
“云纨刚刚坐于窗前本就如一副画卷一般,严某不过是将其临摹于纸上而已。”
谢云纨温婉一笑。
“谢谢。”
不止这一副画而已。
谢他自己喜静也将原本属于自己的院子给她,谢他再忙也抽出时间赏她的诗词,谢他对外沉默不喜多说话,但怕她在隐弈阁中孤独常常同她聊天从不抱怨,谢他十年敬她护她。
梅花被风吹落飘飘然落入水中,带起一圈圈涟漪,惊动了水下的游鱼,鱼不再向前游动停下,张着口露出水面将花衔入口中。
“哐当!”
将军府内。
樊铮侧身一躲避开了从樊正凛手中飞来的瓷碗。
“爹,你消消气。”
樊正凛瞪了二儿子一眼。
“你大哥明天回来,我一把骨头打不过你,看你大哥打不打的过你!”
樊铮脸色一变。
“爹啊,我们好好聊不行吗?”
“聊什么?聊你三十好几也不娶妻?!还是聊你把我叫来的大家闺秀全都气跑?!”
“我哪能啊,我只是跟她们聊天而已啊。”
“你跟人小姑娘聊你训兵,打仗,杀敌,血糊里拉的人家能不被吓到?!”
“那我是实话实说啊,现在光听一听就忍不了那真到了那个时候怎么办?”
“你是娶妻不是选兵!”
“反正我娶妻的要求就这一个。”
“当年给你取字允谦,就是想着压一压你的脾性,哪知一丁点用都不见,你想想你对得起这两个字吗?罢了罢了,你回去吧,瞅着就气人。”
“哦,好...对了小妹呢?”
“我怎么知道应该是...”
“哥!”
樊疏影从方才还在练琴听闻二哥来了,边放下琴去了前厅,还老远就扬声边喊边小跑过来。
“别一天天大喊大叫的,对嗓子不好,也不要跑要是被绊倒了怎么办。”
樊铮掐了掐樊疏影的脸轻声训道。
“哦...哥明天下午有时间么?”
“你问就肯定有时间。”
“明天大哥也回来了,我们全家一起吃饭吧。”
“好啊,那你问大哥了吗?”
“问了!大哥昨日给我回信同意了。”
“那好。”
樊正凛在一旁笑了笑让下人把碎碗收走了。
“这是最后一碗汤药了,娘娘的身子已痊愈了。”
“那就好,康敬禀告敬事房我的绿头牌可以放上了。”
“娘娘您身子才刚...”
“荟婉。”
“奴婢多嘴。”
“去磨墨去,我给弈桢写封信,告知他我病好了省得他们在宫外挂心。”
“是。”
严婉淑抬手将汤药饮尽,起身前往听雨斋于平头案前坐下,接过荟婉递来的笔抬手写下
[吾弟如晤:
见字如面。自深秋一别,倏忽已近半载。近日偶感微恙,恐消息传至宫外,致弟忧心挂念,寝食难安,故特修书一封,以慰远怀。
前时寒暖交替,偶染风寒,不过寻常节气之扰。宫中太医悉心调治,陛下亦多垂问,赐药问安,关怀备至。今已旬日,咳症尽去,脉息平和,饮食渐复如常,精神亦觉爽健。御园梅花初绽,昨日更扶婢漫步庭前,觉神清气朗,弟可宽心。
闻弟近日在文选清吏司事物繁杂,辛劳尤甚。吾在深宫,虽相隔重重,然手足连心,常念弟奔波之艰。今既痊愈,万勿以姊为念,惟愿弟善自珍摄,劳逸有度。家中老幼,皆赖弟周全,姊虽居九重,亦深感欣慰。
另附宫中秘制枇杷膏二匣,乃太医斟酌滋补之方,于润肺生津颇有裨益,特赐弟以备不时之需。近日天气变化无常,望弟勤加衣,慎起居,为国效力之余亦当顾惜自身。
纸短情长,不尽欲言。惟愿家宅平安,弟一切顺遂。
姊 怀素手书
武德六年,十一月十八日于长乐宫]
“康敬将信交送内务府。”
“是。”
“荟婉,同我去御花园转转。”
“是。”
“给老爷道喜,宫里娘娘有家书下来了,娘娘在宫里一切安好,甚是挂念家里。”
和忠接过信将其交于严弈桢,将赏银交于送信太监“有劳公公跑一趟,这点心意请吃杯茶。”
送信太监将赏银接下客套了几句便出了隐弈阁。
严弈桢拿着信就近在前厅坐下便将其拆开,翻阅起来。
“弈桢?贵妃娘娘在宫中一切都还好么?怎的脸色这般不好。”谢云纨看着严弈桢紧皱的眉头忍不住发问。
“都好,不过前几日得了风寒现已痊愈了。”
“那就好。”
“哦对了,阿姐还送了些枇杷膏来你拿去。”
“你身体不好记得也给自己留些。”
“嗯。”
“贵妃的风寒好了?”
“回禀皇上已痊愈了。”
“那朕今夜去贵妃那儿。”
“是。”
暮色四合,长乐宫内的缠枝莲青花烛台次第亮起,将一室映得暖融。空气中氤氲着清雅的百合香,与角落里那盆开得正盛的水仙幽香交织,沉静而宁谧。
严怀素斜倚在窗下的贵妃榻上,身着一袭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常服,墨玉般的青丝只松松挽了个髻,斜簪一支素净的羊脂白玉簪。
忽地,宫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虽极力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夹杂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虽听不真切,但那特殊的节奏与威压感,已让殿内所有宫人精神一凛。
几乎是同时,康敬急步进来“娘娘!万岁爷的銮驾……已过了隆福门,正往咱们宫里来!”
一瞬间,殿内所有侍立的宫女太监皆屏息凝神,垂首躬身,姿态比平日恭谨十分,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严怀素缓缓放下书卷,轻声吩咐道:“知道了。备好皇上爱用的茶,再去备些焚香。”
话音刚落,宫门已被推开。皇帝并未穿着明黄朝服,只一身玄色暗龙纹常服,肩头带着些许初冬的寒意,迈步而入。他目光先是扫过殿内温暖雅致的陈设,最后落在严怀素身上。
“臣妾接驾,陛下万福金安。”
他笑了笑,拉起严怀素进了寝殿。
坐在境前严怀素为他取下玉冠,宫女早已备好了温水和寝衣,她亲自拧了块热帕子给他。
……
红烛被减去一截灯花,光线暗了下来,锦账垂下……
偌大的宫中一个小小的角落中传来两人微不可微的声音。
“嘘…”
“睡吧睡吧…”
“唔。”
风声潇潇,方才角落中的一人哼着曲调朝着一旁走去,朦胧的月光中只剩她一人单薄的背影,渐渐的歌声逐渐变小只剩哽咽。
“月儿明,风儿轻,谁将相思情谊隐。
花儿开,鸟儿鸣,谁寄书信泪不停。
人声里,火光明,谁家焰起照悲情。
马嘶鸣,血照天,望京再无相识人。
青山上,街巷里,尽是白骨不肯瞑。
风沙停,硝烟闭,高台楼上坐恶灵……”
“月儿明,风儿轻,谁将相思情谊隐……”
“月儿明,风儿轻,谁将相思情谊隐……”
重申一句是双洁,双初恋
严谨宸 字 弈桢
本人更喜欢叫严弈桢
严婉淑 字 怀素
本人更喜欢叫严怀素
樊铮 字 允谦
樊允谦,君子之风,德才兼备。
本人更喜欢叫樊铮故而写文的时候也写的是樊铮。
结尾的歌灵感是毛不易的《一荤一素》
原曲是一首东北民谣我应用了两句话。
休沐日就是休息日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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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