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辛丑年冬,武德六年,十一月十七,日光无色,寒气逼人。

寅时,隐弈阁内室中,严弈桢睫毛轻颤,守在一旁的和忠便立刻俯身过来,轻声询问“公子,可是要起了?”

严弈桢睁开了双眼“几更天了?”

“已经寅时了。”

“更衣吧。”

“是。”

和忠轻声走到门外,而后便带着几个仆人走了进来。

内室里毫无声息,仆人垂着眼眸进行着早已熟练的动作。

“老爷,抬抬手。”

严弈桢始终闭目养神,闻言抬了抬手,衣物落在身上,带来了些许的重量,于是开口。

“今日的衣物比昨日厚些。”

“嗯,昨夜寒气骤至,添了件厚些的衣裳。”

严弈桢没再开口,微不可微的点了点头。

更衣结束,严弈桢与和忠走出府邸,府邸前已有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静候,严弈桢上了马车,和忠在一旁随车而行。

隐弈阁离衙署不算远,不久便到了,和忠在衙门口看着严弈桢画卯后走了进去,便回了隐弈阁。

严弈桢去的时间不算早,吏部已到了许多人,他一路走过去敷衍的给同僚回礼,没停下脚步同他人闲聊,径直走到廨署内落座。

书吏将被吏部尚书批阅过的文书案卷递送到他的廨署内。

严弈桢逐一审阅批注意见,翻了几份都没什么大事连着好几份履历资文,严弈桢看了许久皂隶都要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

严弈桢把那几份履历资文放到一旁,继续看剩下的文书案卷。

“陈书史?”

陈鹏正在一旁整理文书,冷不丁的听到严员外突兀的唤了他一声,便立刻将文书放下到严弈桢跟前屈身听令。

“员外您找我?”

“嗯,把这份文件誊抄一边。”

严弈桢将手边的文件递给陈鹏,陈鹏低头应下双手接过。

巡抚上报——河间府通判因贪腐被查办职位空缺

严弈桢翻阅了几个官员的履历资文,思索一番提笔写下:

[下官现有以下人选

甲:庄实甫现任黄州知县,考评中上,资历丰富

乙:贺仪礼 贺尚书之子,通过荫庇进入,尚未考评

丙:江淮 现任监察御史,考评优异]

刚准备放下笔却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又写下了几行字。

[甲,历任州县,熟知民情,河间漕务繁重,正需此等干才历练。]

写完后又接着起草了另一份调动:

[河间府经历,勤勉有功,然河间局促,难展其才,拟将其升迁为某闲散衙门的主事]

随后起身走出廨署将两件事汇报给选司郎中,言闭又开口加上了两句。

“庄实甫此人,下官查其档案,确是实干之才;而那经历,听闻与太守过往甚密,此次涉案的通判便是他举荐的,留在当地恐引人非议,不如调开以示朝廷清明。”

顾朗中听后提笔写下“准。”

而后笑着打趣“严兄还称‘吾儿愚钝’,依我看是聪慧过人啊。”

严弈桢勾唇一笑“顾郎中高看我了,我这顶多也不过是小聪明,要和您比又能算的了什么呢。”

“严郎还真是口齿伶俐啊。”

顾郎中笑道,随后缓缓的捋须。

“行了公务在身严郎就先回吧。”

“是。”

严弈桢回到廨署继续审阅余下的文书案卷。

风雪渐停,午时初刻已到,有些许官员零零散散的走出吏部,严弈桢也走了出去,他不喜衙门提供的餐食,在吏部十年间他只浅尝过一次便再也不曾在午间留在吏部休息用餐。

一出衙门就见和忠已在门口等候,马车停在衙门右侧只需二三步便到了,这是一种俗称的规矩,已维持了好些年。

回到隐弈阁,走进膳堂坐下,饭菜都已准备好了,小慧低头奉上一盏还腾着热气的白玉蛊,严弈桢略微抬起下巴,小慧便轻轻的将盖子掀开,霎时间一缕鲜香之味漂流在膳堂内,盏内汤色清湛如水,盏底还沉着几块莹白的事物,此时温度刚好,是最适宜入口的时候,严弈桢接过了白玉盏,捻起白玉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鲜美醇厚。

此乃三羹汤,因用白玉盛装又曰白玉羹,耗时漫长,工序繁琐,在烹饪中不加一滴水,完全用三种不同的高汤层层嵌套炖煮。用老母鸡、火腿、干贝等吊出顶汤,用顶汤去炖煮另一道主料如鱼翅、官燕,头汤的汤渣可再继续熬煮,味相比顶汤来说略薄。

隐弈阁的厨子是做这道菜的拿手,也喜做这道菜,别的官员地府里做的任何菜食是严禁不允许下人品尝的,必须尽数倾倒,而严弈桢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三羹汤的食材都是好东西,顶汤熬完还能继续熬好几轮,但严弈桢是绝不会尝二次熬煮的汤的,于是乎剩下的便归这些下人享用。

饭后还剩些时候,严弈桢便回内室小憩了和忠就站在一旁等到了时候便叫起严弈桢去衙门。

和忠站累了便坐下靠着屏风,望着隐弈阁的草木发呆,雪早已停息,但也不见得有多晴朗,一夜一早的雪还堆在屋檐上,迟迟不见化。

“速度点!吃饭到时吃的尽兴,拉练的时候一个个的还没开始多久就要坚持不住,到时候敌人来犯别说打回去就你们这体力能不被抓捡回个狗命都算不错了!给你们一刻钟迅速吃完赶到鹤山的观云峰顶!”

言闭樊铮便转身跨上马背朝着鹤山走了,一旁的长史跑了两步赶上樊铮“将军,马车...”

“马什么车!还想着乘马车?!那你干脆去当文官岂不美哉?!日日都可乘马车!”

长史一下噤了声,低着头认错。

“是,微臣现就叫车夫回去...”

王司马和吴中尉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回望了一眼马车离去的缩影,一蹬腿跟上了樊铮。

樊铮一身武士服外套一件锦服,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尽管山林崎岖也亦如在平地一般。

忠卫军中人人都称赞樊铮的马是一匹难逢的好马,然而跨上过这匹马的人才知道,这匹马也是一匹难驯的烈马。

当年在山脚下发现此马本意是让给吴中尉,但吴中尉才跨上马背,原本安静的马便躁动不安将吴江甩下马背,吴江被摔得不轻,但又觉得这么体力好精力旺盛长的还合眼缘,硬是死拖硬拽送到了刘圉人手中,结果驯了几个月也不见起色每每见它,似乎要乖顺了,等你跨上它必定又恢复了不屈的野性。

后来吴中尉被它磨没了脾气,又找了一匹新马便没再管过那只“野马”,后来宴会上宴酣之时被人提起,樊铮却一下来了兴趣,第二天就将那马接回了将军府。

樊铮也难得的有耐心,换了好几位驯马师都别无他法,后面樊铮只好亲自下场。

结果还真让他驯成了,而且这马还只听从他一人的命令,只许他一人驾驭。

樊铮是第一个到山脚下的,鹤山林壑尤美,放眼整个中华地界也算得上胜景,先前与严弈桢同往时弈桢曾说过“山如中华地界的史书,山虽无言,然以万象峥嵘之姿,诉往史洪流,岿然永驻,其色远而益溟蒙,终化青黛,复与苍昊交融,成一脉空翠,恍若初出窑器之青瓷,清泠绝尘。”

那时是春日里,如今到了冬日,群山覆雪,万籁同素,惟余莽莽终古寂。

兵马陆陆续续踏入山间,叨扰了山间的幽寂,甲胄上洒落风雪,樊铮望去心里大悦,这些兵马虽让山间清幽不见却与山融合成了一副宏大苍劲之色。

见兵马尽数到来,军侯便开始清点人数。

“樊将军人已尽数到达。”

樊铮在马背上望了眼数千士卒,从喉间发出几个字音。

“先练体能。”

吴中尉了然,随后又补问一句。

“那...将军的意思是负重还是攀越呢?”

“攀越吧。”

樊铮声音不高不低但由于此处太过于寂静,以至于这三个字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攀越是干什么的大家熟知于心,遇断崖、深涧、密林等障阻,不以绕行为先,反以为课。令军士以绳索、钩爪等器,“悬绳渡壑,攀木穿林”,锤炼山地机动之能。

但又无人敢违抗樊铮,只得陆陆续续往山间小跑而上。

樊铮将马系在一颗松柏树上,转身朝着山上走去,走时撇了一眼上行的军士,扬声喊道“快点!”

听此落后的军士立马快跑向前。

众人皆去,唯剩骏马在山下嘶鸣。

“嘘。”

车夫抬手轻拍□□的马。

隐弈阁外车夫按时而来,却又恐严员外还在小憩,马鸣叨扰到。

严弈桢在此时走出了隐弈阁,车夫立马屈身“严员外。”

严弈桢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和忠看着严弈桢上了马车便留于原地不似平日里跟随在一旁。

车夫犹豫了两秒便了然驱马离开。

严弈桢在后缓缓开口“和忠今日有事便不随我同往了。”

按理来说这事完全没必要同车夫说。

车夫立马开口“唉,原来如此,下人方才还纳闷呢。”

此后便是一路寂静再也无人开口。

“严员外,到衙门了。”

以往和忠随同于是乎严弈桢下车之事边交由和忠负责,车夫还得了清闲,今日和忠不在,车夫终于做回自己本分的事。

严弈桢下了马车扔给车夫一块银元便走进了衙门,车夫驱车回府的时候,一脸喜色。

下午的公务要少些,严弈桢一份一份的审阅若有需要便往上批注几句。

翻到一份履文资历时,却见期间夹着一条与此人的履历无关的纸条,严弈桢撇了一眼,将字条攥入手心便起身去了净房,回来时字条便已经不在手心了。

字条上写着五个字

[弈 彤云酿雪]

谁会如此无聊,千方百计只为说一句天气不好要下雪了,任谁看了都觉得一头雾水。

况且严弈桢去净房时看了眼天,已有些放晴了,那来的彤云酿雪?早时看见这条兴许还觉得贴心备至午时看了只觉得“君有疾否?”

酉时一到,人影散乱,和忠如往常一般站在衙门口。

严弈桢今日四次上车,不过也是最后一次了。

车夫一蹬腿架着马平稳的向前驶去,恐给严弈桢带来颠簸。

“吁!”

马闻声停下,樊铮翻身下了马背,在众目睽睽之下吐出四个字“收操,点验。”

天色渐暗,军侯再次清点人数屈身上报“将军人齐了。”

樊铮点了点头,今日训练的情况方才就已经说过了,于是他问出了每日都重复的一句话。

“将士们大家应当知晓我要问什么了...”

话闭提高声线,铿锵有力的问道。

“和忠营的将士们我们的军魂是什么?!”

“忠!勇!仁!律!”

“好!希望大家能永远记住,也必须记住,军纪总纲上的第一句话...”

“不以钱权移其志,不以生死易其心。”

山谷之间,北风掠过,将樊铮的话语带向远处。

“不以钱权移其志,不以生死易其心。”

……

……

廨署:指的是古代官员办公的官署、衙门里的办公室。

严弈桢任吏部文选清吏司员外郎

荫庇:在这里指的是官僚子弟凭借父祖的官位和功勋,无需经过科举考试就能直接获得官职。

修了一点点细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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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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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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