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诺莉亚，蕾奥娜浅棕色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她很快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转向我：“既然来了繁花之寨，作为东道主，我可要好好带你领略这里的风采。”
“那就多谢了，蕾奥娜。”我笑着回应。
我们沿着繁花大道这条商贸动脉漫步，琳琅满目的店铺陈列着来自雨林各寨乃至其他城邦的货物。我的目光被一家香料铺吸引，门楣上悬挂着编织繁复的藤萝招牌。
刚跨过门槛，一股浓烈到近乎霸道的气息便直冲鼻腔，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店内，雕花的黄铜货架上，各色琉璃罐整齐排列。一位店员正用小巧的银勺舀取香料，粉末簌簌落下，玫瑰与胡椒的馥郁瞬间在空气中炸开。阳光透过悬挂的彩云般的挂毯，被染成暖融融的、带着香气的薄雾。
“上午好！贵客想看看什么？店里的香料可都是香木之寨今季的新鲜好货！”门口闲着的店员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语速飞快地介绍着各种香料套装。
我对那些精致的套装确实有些兴趣，正想细看，身旁的蕾奥娜不着痕迹地轻轻碰了下我的手臂。我侧头，见她微微摇头，眼神示意离开。
心领神会，我向店员摆摆手：“我再看看。”随即转身走出了香气浓郁的店铺。
离开店铺一段距离，蕾奥娜才低声解释：“七叶，如果真想买上好的香料，还是直接去香木之寨更划算。这里……溢价不少，而且，”她环顾略显冷清的街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最近生意不好，难保不会遇到些存放过久的陈货。”
“原来如此，”我由衷地道谢，“多亏你了。”
我们继续前行。蕾奥娜看出我偏好雨林独有的风物，便有意避开了那些可以在其他寨子或城邦轻易购得的商品。
华美精巧的锦缎和织物很快吸引了我的目光。蕾奥娜见状，指向不远处一家规模不小的店铺：“我平日添置衣料，总爱来图比拉织坊。据说，坊主祖上曾担任过御用织匠。后来似乎因故引咎辞职，才在繁花之寨开了这家店，将手艺传承下来。”
我饶有兴致地听着这段真假难辨的轶闻——捕风捉影也是旅行的乐趣之一。跟随蕾奥娜走进织坊，仿佛踏入了一个由丝线与色彩构筑的梦境。
挂毯从穹顶垂落，靛蓝的底布上，金线绣制的藤蔓蜿蜒伸展，末端缀着的彩珠流苏随风轻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木架上叠放着厚实的几何纹地毯，枣红与藤黄的纹样浓烈如凝固的晚霞。
墙上悬挂的丝绸靠垫，绣着新月与棕榈的图案，银线勾边的花纹在光线流转下仿佛在缓缓流动。空气中弥漫着丝线特有的清香，连从雕花窗棂透进的阳光，都被这满室的织物染成了斑斓的暖色调。
窗边，一位中年模样的女精灵正专注于她的织机。她盘腿坐在宽椅上，木梭在绷紧的布面间灵巧穿梭，快如飞鸟。靛蓝的土布上，红黄丝线正一点点织出火焰般的纹路，她指尖翻飞，腕间的银饰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蕾奥娜！你从拉古回来了？”一个爽朗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我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简洁蓝色衣裤的年轻精灵男孩，棕色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这位是……”他好奇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蕾奥娜笑着为我们介绍：“穆哈伊姆，这位是我在拉古认识的朋友，来自波图罗的旅行者，七叶露。”她又转向我：“这位就是图比拉织坊的少主，穆哈伊姆·图比拉。”
“幸会。”我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穆哈伊姆也立刻回礼，笑容灿烂：“非常高兴认识你，远方的客人！”
他绕着我兴致勃勃地打量了一圈，“嘿，你这身材比例真棒！天生的衣架子！想给自己添置一套我们阿比力斯提风格的行头吗？保证让你更出众！”
“还是想先看看布料？刺绣？编织？扎染？或者来条毯子？上面的图案可都是史诗传奇！”他抛出一连串选项。
我本来只打算随意看看，但被他的热情感染，也起了点兴致。“如果做衣服，你觉得什么款式适合我？”
穆哈伊姆眼睛一亮，瞬间从柜台后拖出厚厚一摞样本册和设计图。
“你一看就穿不惯长袍，那肯定是上衣配裤子！裤子主要在纹样上下手，但上衣的花样可就多了……”
他语速飞快，从领口设计讲到袖口变化，从面料搭配说到刺绣布局，专业术语夹杂着精灵语词汇倾泻而出，听得我头晕目眩，只得向蕾奥娜投去一个“救命！”的眼神。
蕾奥娜忍俊不禁，上前一步，轻轻按住穆哈伊姆挥舞的手臂：“好了好了，穆哈伊姆。七叶只在邦加停留几天，恐怕来不及定制。带他看看现有的成衣吧。”
穆哈伊姆遗憾地耸耸肩，但还是依言领我去了成衣区。衣架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精灵风格服饰。最终，一套整体为白色暗纹编织布料、背后是大片华丽的蓝绿色流动纹样的套装吸引了我的目光。
穆哈伊姆在一旁适时解说：“看这图案，像不像永不停息的风？自由、灵动，最适合旅行者了。”
不得不说，他精准地戳中了我的喜好。
这套衣服属于成衣中的高档品，价格将近5000币。穆哈伊姆的表情明显做好了为我推荐“平替”方案的准备。我没多犹豫，直接从随身的内袋里掏出了那张黑晶卡。
“哇哦……”穆哈伊姆接过卡，眼睛微微睁大，带着几分惊讶和调侃，“原来七叶是位深藏不露的贵人！失敬失敬！难道你是波图罗哪位大工厂主家的少爷？”
一旁的蕾奥娜也难掩脸上的诧异，浅棕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好奇，但她只是抿了抿唇，没有出声询问。
我保持着淡淡的微笑，没有接话。两人见状，也默契地不再追问。穆哈伊姆利落地刷卡结账，将包装好的衣服递给我。
“再见！欢迎再来！”穆哈伊姆爽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告别了热情的织坊小主人，我们又逛了几家首饰店和售卖雨林奇花的花店，都没有特别心仪的物件。不知不觉，蕾奥娜将我带到了一家装潢清新的书店门前。
“七叶，我看你行李里有书，”她指了指我的背包，“之前瞥见一本，像是鑫玖州那边的？”
“是《园中遗梦》，”我点头，“快看完了。”
“那么，”蕾奥娜的笑容在书店的阴影里显得柔和，“不妨也看看我们阿比力斯提的故事。”
走进书店，木质书架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气息。工具书和历史典籍被我略过，文学区的展台上，一摞摞崭新的书籍格外醒目，封面上是烫金书名——《千夜故事集》。
“这是阿比力斯提流传最广的故事集了，”蕾奥娜轻声介绍，“传说古时有一位因妻子背叛而憎恨所有女子的暴君，他每日娶一位少女，却在翌日黎明将其处死。后来，大祭司的妹妹为拯救无辜，自愿成为新娘。她每夜讲述一个故事，总是在日出时分停在最扣人心弦的地方。王为了听下去，便一次次延缓她的刑期。就这样，她讲了一千个夜晚，最终以智慧化解了王的仇恨。”
“用故事拯救生命……很雨林的智慧。”我感叹道。
如果是在鑫玖州，故事的发展就是无法忍受的人民揭竿而起，杀掉残酷的暴君了。
我拿起一本崭新的《千夜故事集》，去前台结了账。
——看完《园中遗梦》，正好用它来冲淡压抑，换换心情。
*
离开书店，阳光已微微西斜。我们简单吃了些东西后，便前往此行的最后一个景点——万花宫殿。
“这里是王室的行宫，陛下与霍达陛下的婚礼就在这里举行。非王室使用时，会对游客开放。”蕾奥娜轻声细语地介绍着。
通往宫殿的小径被一座藤蔓蔷薇拱门守护着。脚步临近，缠绕的蔷薇仿佛拥有生命般次第绽放，露出通道，又在身后悄然合拢，细碎的花香随之弥漫。宫殿的穹顶由半透明的巨大水晶构成，阳光穿透时，在地面洒下流动变幻的彩虹光斑。
缠绕着紫藤花穗的立柱宛如紫色的瀑布，手指轻触，会飘散出萤火虫般的金色花粉。转角处，一座玫瑰喷泉汩汩涌出清澈水流。下方的石池中，金黄或赤红的游鱼甩着尾巴，灵动非凡。
宫殿最深处的大厅中央，一株巨大的月光花树正缓缓舒展它银白色的花苞。巨大的水晶吊灯照亮了四壁——墙壁竟是由无数花朵镶嵌而成：含露的牡丹、柔美的茉莉……清甜的芬芳浸透了每一寸空气。
——不愧叫“万花宫殿”，真当是由奇花异草建成！
震撼于这巧夺天工的自然与超凡造物，我在空旷的宫殿里流连。稀少的游客让空间显得格外开阔，正好方便拍照。我请了摄影师随行，定格下许多美妙的瞬间。
参观完主殿，蕾奥娜带我走进旁边一间小型陈列室。这里展示着格玛西拉索王室的一些画像、照片和纪念品。
在一面照片墙前，蕾奥娜指着其中一幅盛大的婚礼场景：“这是阿布罕杜拉陛下和霍达陛下婚礼时的留影，那时的陛下才三十岁，非常年轻。”她又指向另一张照片：“这是他们后来的全家福，七个子女加上孙辈，很热闹。”
精灵王夫妇是虚空新闻的常客，面容并不陌生。不过细究起来，王后霍达·玛莱扎那因政治上的铁腕作风，上镜频率明显更高，素有“铁娘子”之称。
事实上，阿比力斯提的实际掌舵者正是这位强势的王后。
我的目光落在全家福中央、站在父母之间的那位成熟女性身上，她的服饰比兄弟姐妹们更为华丽考究，更接近母亲的规制。
“这位就是王储阁下吧？”我问道。
“是的，”蕾奥娜点头，“不过拍照时，大公主殿下还未被正式册立为王储。”
还真是奇妙的一家子……在终北虚空十三城邦的统治者中，阿比力斯提王室的人丁兴旺堪称异类——除了这里，拥有子嗣的统治者屈指可数：卢丹的潘赛蒂拉、斯坦城的费曼·卡内罗、雅修利的眠。
这旺盛的生命力本身，就是雨林精神的写照吧……我在心里调侃。
收敛思绪，我和蕾奥娜走出了万花宫殿瑰丽的大门。暮色已经悄然浸染了天边。
分别的时刻到了。
蕾奥娜站在渐起的晚风中，墨绿色的长发被微风拂动，发梢的银叶铃铛发出细碎的轻响。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略显怅然的笑容：“我也该回去了，七叶。如果在繁花之寨还有时间，一定要来西索亚剧院找我！”
她的嘴唇微动，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浅棕色的眼眸里情绪流转，但最终只是化作了唇边更深的微笑和一个轻轻的挥手。
“再见，蕾奥娜！”我也挥手道别。
我们转身，汇入稀疏的人流，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
华灯初上，我沿着繁花大道延伸出的、相对安静的支路漫步，最终在离主街不远的地方选定了一家风格典雅的精灵旅馆。大厅里绿植葱郁，垂挂着讲述古老英雄史诗的编织挂毯，空气中有股草木的清新气息。
走到前台，我对侍者道：“一间单人间，住一晚。”
侍者拿出登记簿：“您有预约吗，先生？”
“没有。”我取出身份证件递过去。
他仔细核对后记录下信息，将证件和一把钥匙递还给我：“房间在二楼，218号。早餐时间是六点到九点，在一楼餐厅。”
我点头接过，正准备离开。这时，那位侍者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吸气声，脸上露出混合着惊讶和困惑的表情：“先生，请稍等！您……是叫七叶露吗？”
我停下脚步，有些疑惑：“是的，怎么了？”
侍者摇了摇头，表情有些不可思议。他迅速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是这样的，大约一天前，有位信使送来这封信，指明是给一位叫‘七叶露’的客人。可当时查无此人，我们还以为是地址有误，正打算联系信使退回……结果您今天就入住了。这也太……”
他斟酌着用词，“太巧了。”
一封指名道姓、提前送达的信？我心中一动，立刻看向信封右下角——一个熟悉的、由蓝色线条勾勒出的水母图案印章映入眼帘。
是尤莉斯！
悬起的心瞬间落下，我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确实是我的信，麻烦你们保管了。”我接过信封。
侍者显然还在脑补这“未卜先知”的巧合，表情依旧有些愣怔，下意识地回应：“不麻烦……祝您入住愉快。”
我笑了笑，拿着钥匙和信封走向楼梯。一边走，一边迫不及待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那飞扬跳脱的字迹，正是尤莉斯无疑——
亲爱的七叶，
惊喜吧！嘿嘿！
昨晚我做了个梦，可清晰了，梦见你住进了雨林里一家叫‘绿荫憩所’的旅馆。我特意查了，真有这地方，在繁花之寨！弗涅斯卡被我半夜吵醒，听说是你，也不睡了。我们可是点着灯给你写的这封信呢！
你寄的信和杯子都收到啦！超级——无敌——可爱！！！我和弗涅斯卡立马就把旧杯子换掉了，看它变颜色的时候简直美呆了！
卢丹这边风平浪静，我们按部就班上班下班。波图罗那边我也没听说有什么大事发生，放心。
记得有空写信啊！别玩疯了就把我们忘了！
爱你的，
尤莉斯
推开218号的房门，放下行李，我又在信封里摸索了一下，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笑容灿烂的尤莉斯和一脸无奈却满眼温柔的弗涅斯卡，背景是卢丹神庙那熟悉的、流淌着柔和光晕的廊柱。
看着她们的笑脸，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身为漂泊不定的旅行者，却能收到远方友人穿越千里送来的问候与挂念，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千夜故事集》——《一千零一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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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阿比力斯提（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