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的晨光像一把迟钝却执拗的锯子,硬生生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锯在我的眼皮上,迫使我睁开沉重的眼帘。
嗡——
太阳穴里仿佛被塞进了一柄小锤子,不断敲打我的颅骨内侧,带动着恼人的钝痛。喉咙干涸得像被烈日暴晒了三天的沙漠河床,吞咽的动作牵扯出砂纸摩擦般的痛感。胃里沉甸甸的,残留着昨晚狂欢的遗迹,散发着无声的抗议。
我挣扎着想坐起身,可身体却像散了架的老旧机器,齿轮卡涩,轴承生锈。一阵天旋地转中,视野里晃过陌生的天花板和墙壁。勉强聚焦,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整洁的旅馆单间。
地上散落着我的皮箱和背包,身上还是昨晚那套亚麻短衬衫和黑裤子,皱巴巴地裹着身体。一只靴子可怜兮兮地躺在床脚,另一只则孤零零地倚在几步外的衣柜边。
昨晚的记忆?那是一团被酒精浸泡成渣的棉絮,只能零星抽出几个片段:清脆的碰杯声、喧嚣的笑浪、震耳欲聋的鼓乐、旋转跳跃的光影,以及最后不知被谁塞进手里的半杯琥珀色液体……
至于如何回到旅馆?一片空白。不出意外是诺莉亚——真难为她,在那种状态下还记得把我这个“醉鬼”连同行李一起拖回来。
浑身像被拆开重装过,酸软无力。我在被窝里蛄蛹了半天,最终意识到逃避无济于事。咬咬牙,强撑着滑下床,几乎是跪坐在皮箱前,翻出了弗涅斯卡赠予的那柄法杖。
冰凉的杖身入手,一股清冽瞬间顺着手心涌入。法杖顶端那颗浅蓝色的晶石莹莹生辉,柔和的光芒如同涟漪般荡漾开来。清凉的能量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冲刷着残留的混沌与灼热。我感觉自己像一只彻底耗尽的能源核心,被重新接入充能回路,缓慢而坚定地注满。
坐在地毯上缓了好一会儿,那恼人的嗡鸣和钝痛才渐渐平息,肢体的沉重感也消褪了大半。
冲了个热水澡,用能力控干头发和身体的水分。镜中的自己总算恢复了点人样,只是眼底还有些许倦意。昨晚那身沾满汗渍酒痕的衣服直接宣告报废,幸好这种便于行动的亚麻衬衣和裤子我备了五六套。
迅速换上一身干净的,我将脏衣服卷成一团放在垃圾桶边上。拿起床头柜上的黄铜钥匙,推门而出。
走廊宽敞明亮,脚下是色彩斑斓的厚地毯,墙壁是打磨光滑的白木。由于昨晚喝“断片”了,我对这家旅馆一无所知,打算找个侍者问问餐厅的位置。
就在这时,斜对面一扇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道身影并肩走了出来——是神采奕奕的诺莉亚,以及……
——蕾奥娜?!
昨晚的绝大部分经历我只有模糊的记忆,但这位才结识的精灵歌者绝对印象清晰。她们从同一个房间里出来,难道诺莉亚那套让我都替她尴尬的搭讪技巧,竟然在酒精和夜色加持下创造了奇迹?!
或许是我宿醉后的脑袋不太灵光,表情管理彻底失灵,诺莉亚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她抿起嘴,眉毛高高挑起,脸颊气鼓鼓的像只松鼠。
“七叶!你又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了!”她语气笃定。
我下意识地哼了一声,试图辩解:“什么叫‘又’啊……我才没……”话音未落,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一旁的蕾奥娜被我们俩这模样逗笑了,她的声音悦耳动听,带着歌者特有的韵律感:“好了好了,我只是去找诺莉亚商量一下今天去繁花之寨的路线细节,顺便聊了会儿天。昨晚大家玩得筋疲力尽,回到房间沾枕头就睡着了,哪还有力气干别的事情?”
她语气轻松自然,带着点调侃,浅棕色的眼眸里满是坦荡的笑意。
我连忙笑着点头。蕾奥娜这是在……向我解释她和诺莉亚的清白?
其实这完全没必要。以诺莉亚那藏不住事的性格,如果真发生了什么,她现在绝对会像一只刚赢得求偶大战的七彩天堂鸟,昂首挺胸、恨不得向全世界炫耀“看!这就是我俘获的美人!”。
三人结伴下楼去餐厅。诺莉亚依旧活力满满,叽叽喳喳地开始“邀功”:
“七叶,你这酒量可真不行啊!”她夸张地比划着,“昨晚刚过午夜,你就开始眼神发直,走路画圈了!整个人晕乎乎的,像被抽走了魂儿!”
“我和蕾奥娜一看,这还得了?围着你转悠的男男女女,那眼神绿油油的,就等着你神志不清好‘捡漏’呢!我诺莉亚岂能坐视不管?一个箭步冲上去!嘿,还有个不长眼的绿毛小子想跟我抢,细胳膊细腿的,我稍微亮了下拳头他就怂了!”
她得意地挥了挥拳头,虽然昨晚的真实情况可能更接近两人合力把我架走。
“最最重要的是!”她挺起胸脯,一脸骄傲,“我还记得把你的行李都捞回来了!一件没落!怎么样,是不是该给我颁个‘最佳护卫’勋章?”
“好好好,”我立刻非常配合地摆出无限感激和崇拜的表情,停下脚步,煞有介事地对着诺莉亚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无实物”脱帽敬礼:
“伟大的、英勇的、人美心更善的诺莉亚小姐!请接受我,谦卑的七叶露,最诚挚的谢意!您挽救了我的清白,守护了我的财产,此恩此德,没齿难忘!”我故意把腔调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唱卢丹歌剧。
蕾奥娜在一旁掩嘴轻笑,眼神温柔地看着我们胡闹。在她的注视下,诺莉亚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脸蛋微红,摆摆手:“行了行了,免礼平身!下次少喝点就行!”她故作威严地清了清嗓子。
我笑着直起身,恢复了正常走路姿态,但心头悄然爬上一丝紧张感。
“没心没肺”的诺莉亚毫无所觉,依旧沉浸在早上的活力中。但我却清晰地感受到,蕾奥娜的目光不时落在我身上。
那并非直率的打量,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专注、一丝探究的好奇,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初春微雨般朦胧的温柔。当我的视线无意间与她交汇时,她并不会立刻移开,反而会回以一个浅浅的、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种被持续关注的感觉,莫名地让我想起在鑫玖州时,徐雁看向厉琛的眼神——尽管那是她卓越的伪装。
徐雁PTSD让我心头一紧。但是,仔细想想,蕾奥娜的眼神虽然特别,却绝无那种偏执和绝望。她可能……只是对我有些好感?尽管我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
趁着蕾奥娜和诺莉亚交谈的间隙,我悄悄地、更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蕾奥娜(昨晚只顾着嗨,根本没看清)。
晨光下,她的皮肤白皙细腻,一双浅棕色的杏眼顾盼生辉。墨绿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发梢系着几片精巧的银叶铃铛,偶尔碰撞发出细碎悦耳的轻响。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墨绿色长裙,裙摆上的叶片纹样在光线折射下泛起微光。气质沉静温婉,却又隐隐透露出歌者舞台下的生命力。
相当美丽动人,气质出众。这样的女性,追求者一定数不胜数(眼前不就站着一位吗?)。为什么她的目光会在我身上多停留片刻?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就像那些波图罗港口小报上调侃的“人生三大错觉”:有人叫我、我能反杀、以及——ta喜欢我。
*
简单用过早餐,我们前往歌灵之寨边缘的滑索站点。
滑索堪称阿比力斯提雨林中最具特色也最高效的交通方式——依托巨大的地势落差和茂密的林冠层架设,方便、快捷,而且极其便宜。
眼前的滑索站建立在一座视野开阔的小山崖边。数条孩童手臂粗细、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坚韧缆绳绷得笔直,从高高的出发平台延伸向雨林深处不同的方向。
平台上,工作人员正忙碌着:有的协助乘客穿戴简易的座位式安全带;有的将货物装入吊篮式的“缆车”。不时有乘客挂在滑索上,双腿悬空,伴随着滑轮摩擦缆绳的“嗖嗖”声,化作一道影子飞速滑向绿色的远方;偶尔也有载着三五乘客或满满货物的封闭式缆车,以更平稳但稍慢的速度滑行。
“喏,最简单的就是这种单座滑索。”诺莉亚指着那简易的座位带,“舒服程度嘛……就那样,胜在便宜又刺激!单程只要15币!”她竖起手指。
“15币?!”我着实吃了一惊,这价格简直便宜到不可思议!一张船票的钱够坐四次!
蕾奥娜微笑着补充:“另一种是带车厢的缆车,更稳当,遮风挡雨,适合带小孩或者怕高的人。当然,价格也是滑索的两倍。”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既然是体验雨林特色,当然要选最原汁原味的!我毫不犹豫地买了一张单座滑索票。
在工作人员指导下,我穿上由坚韧藤蔓和皮革编织的座位套,仔细拉紧所有固定带。行李放在身前,用额外的绑带固定好——为此我还支付了5币的行李费。最后,工作人员将座位上的主钩挂上缆绳,在我背后轻轻一推——
“一路顺风!”
祝福声迅速被甩在身后,强大的加速度将我猛地向前拽去!
风声在耳边尖锐呼啸,脚下的雨林树冠层如同潮水般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绿色。参天的古木枝干、垂落的粗壮藤蔓、巨大的蕨类叶片……都在身下急速掠过。偶尔有色彩艳丽的鸟儿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一旁。“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鼓动着,混合着高速带来的刺激和融入自然的畅快感,我几乎忍不住想张开双臂,对着无垠的绿海放声长啸!
——同样是高速穿梭,这体验可比被“小曼列车”生拉硬拽要舒适一百倍!至少不用担心被甩出去或者撞上巨石!
时间在风驰电掣中飞逝。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雨林掩映中出现了一个建立在巨树上的平台轮廓。
繁花之寨,到了!
工作人员熟练地操作制动装置,我的速度逐渐减缓,最终平稳地滑入站台,被稳稳接住。解开安全扣,拎着行李走到出口处稍等片刻,蕾奥娜和诺莉亚也先后抵达。
诺莉亚笑嘻嘻地打了个响指,蹦跳着过来:“怎么样,七叶?这‘空中飞人’的滋味爽不爽?”
我由衷地竖起大拇指:“太棒了!要是波图罗也能架起这样的滑索网络就好了。”
“可惜呀,”蕾奥娜笑着接口,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长发,“你们那里地势平缓,少了这份天然的落差,飞不起来。”
“是啊,”我无奈地摊手,“所以只能在这里过过瘾,想想罢了。”
在蕾奥娜这个本地人的带领下,我们抄了近路,在雨林边缘和寨子建筑间灵活穿行,不过十几分钟,便抵达了繁花之寨最核心的商贸区域——繁花大道。
临近正午,灿烂的阳光为建筑群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箔。高耸的尖顶塔楼装饰着琉璃瓦,折射出孔雀蓝、翡翠绿和赤金交织的梦幻光芒。整条长街上弥漫着浓烈的香料气息——**的醇厚、玫瑰露的甜腻、某种辛辣果实的刺激、以及无数叫不出名字的草木芬芳,它们彼此纠缠、升腾,形成一股独特而令人迷醉的洪流。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悬挂着绯红与明黄的绸缎招幌。铁匠铺里传来清脆的金属敲击声,商贩的吆喝声却显得有些有气无力。
预想中摩肩接踵的热闹景象并未出现,宽阔的街道上行人稀疏,显得格外空旷。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正装、步履匆匆的外邦商人快步走过;或是几位身着华丽锦袍、神态悠闲的精灵贵族,在镶嵌着彩砖的路面上缓缓踱步,欣赏街景。
身旁的蕾奥娜轻轻叹了口气:“唉……那场冲突的影响,终究还是蔓延到这里了。平日里,这条街常常挤得水泄不通,各国的商队、游客络绎不绝……”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门可罗雀的香料铺和工艺品店,眼神黯淡。
“别太担心,”我轻声安慰,想起今早旅馆提供的简报,“今早的新闻不是说,斯坦城主和精灵王已经在渝水源正式签署停战协议了吗?相信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恢复往日的繁华。”我指了指街角一家正在重新擦拭橱窗的店铺。
蕾奥娜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希望如此吧……”
就在这时,诺莉亚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们,脸上带着明显的歉意,眼神中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七叶,蕾奥娜……抱歉,我得走了。”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之前跟你说过,我这次来邦加,就是因为家里有事。”
她努力扬起一个笑容,试图驱散离别的氛围,“不过!要是我那边处理得快,你们还在繁花之寨的话,我们还可以再聚!”
说着,她飞快地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两张早已准备好的小卡片,郑重地分别塞进我和蕾奥娜手里。
“上面是我在繁花之寨的临时落脚点——我小姨家,下面是我在清泉之寨的固定地址。”她看着我,眼神格外认真,“七叶,答应我,就算你离开了阿比力斯提,继续你的旅行,也别忘了给我写信!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奇景,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人!”
她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我的胸口。
我连忙接过卡片,小心收好,认真地点头:“当然!我保证!”
诺莉亚这才露出笑容,用力朝我们挥了挥手:“那就说好了!再见啦!祝你们在繁花之寨玩得开心!”她转过身,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蓦然升起一种预感——在这次旅程中,我和这位活泼直率的精灵舞者,怕是不会再相见了。
一丝淡淡的怅惘掠过心头,但很快被一种更深的理解取代。
没关系,旅行就是这样。
我会永远记住她,跟尤莉斯、弗涅斯卡、忒提丝、甚至郝漪漪、厉琛和张宇一样。
作者从天津回来可以继续更新啦!
*正规版本“人生三大错觉”的第一条是“手机在响”,但终北虚空没有手机,所以换了一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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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阿比力斯提(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