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阿比力斯提(3)

虽然我的头部装着与人类无异的“大脑”,但我依旧有一种运算模块过载的死机感。

她在说什么???!!!

我吓得几乎要原地弹跳起来,旁边的诺莉亚和侍女也都目瞪口呆。

“夫人!”侍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扑了上来。

“七叶!”诺莉亚的惊呼紧随其后,充满了难以置信。

梅·多尔兹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依旧燃烧着炽热的火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然而,这火焰带来的不是温暖或悸动,而是困惑、惊恐和疏离。

“多、多尔兹大师……”我拼命组织语言,试图找出最委婉但明确的表达,“非常感谢您的厚爱和如此……高度的评价。能与您的艺术产生共鸣是我的荣幸。但……关于您的提议,我……我无法接受。”

我顿了顿,决定坦诚核心问题,“我是一个旅行者,注定不会停留在一个地方。我……没有建立您所期望的那种深刻、固定人际联结的……需求或能力。”

多尔兹脸上的激动迅速被失落取代,晶莹的泪珠无声滑落。

“我的天使,为什么?是因为我束缚在阿比力斯提吗?不!我可以挣脱!我们一起去看遍虚空的奇景,让旅途点燃新的创作之火!”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憧憬。

“夫人!请您冷静!”侍女再也忍不住,用力搂住多尔兹的肩膀,恳求道:“您不能离开!您的家族,您未完成的作品,您在阿比力斯提的根基和责任……您清醒一点!”

侍女搂着情绪激动的多尔兹,多尔兹抓着我的一只胳膊,诺莉亚在一旁急得直跺脚——这怪异的僵持组合吸引了展厅内不少好奇的目光。尽管隔音屏障的存在使他们听不见这里的声音,但我们的造型足以引发各种猜测和低声议论。

侍女的话让多尔兹沸腾的激情稍稍冷却。她眼中的狂热火焰黯淡下去,被一种深沉的哀怨和无奈取代。她终于松开了我的手,叹了口气。

“真的……没有丝毫可能吗?”她的声音低哑,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我后退半步,将诺莉亚护至身前,说道:“抱歉,大师。我对您怀有对杰出艺术家的崇高敬意,但并无您所期待的那种……特殊情愫。”

多尔兹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在侍女无声的催促下,努力维持着最后的风度。她颤抖着手,从腰间一个精致的刺绣小袋中取出一张名片。

“好吧……我的天使。”她将名片轻轻放在我掌心,“如果你……在未来某日改变了想法……以多尔兹家族的名义起誓,我永远为你保留一个位置。”

在侍女半搀扶半强硬的引导下,多尔兹一步三回头,黯然离开了展厅。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展厅门外,我和诺莉亚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我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无需多言,默契地转身,逃也似的冲出了“香树之歌”文化馆。

我们一路小跑,直到钻进附近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才停下脚步,背靠着爬满藤蔓的冰凉石墙,大口喘着气。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感觉处理这段情感纠葛比跟鳄形海怪搏斗还累人。诺莉亚则猛地爆发出一连串压抑已久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泄完,猛地转身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你知道你刚才评论的雕塑是谁吗?是谁!!!”

我被晃得眼前发晕,“谁——?”

诺莉亚松开手,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表情扭曲:“老天!那是她刚去世一年的丈夫啊!她倾注了全部思念和……和你说那种‘雀跃向往’的作品!你解读得一点没错!所以她才……才把你当成了跨越生死的知音!甚至……呃……”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我感觉脑子像是被掏了出来,按在在地上碾压。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荒谬、尴尬和惊恐的复杂情绪冲刷着我的意识。

“所以……”我精神恍惚地说:“我无意中解读了她对亡夫雕像倾注的、复杂矛盾的情感,让她产生了被理解的、极端的兴奋,导致了她的……情感投射的告白?”

诺莉亚沉重地点头:“一点没错。”

如果是刚离开帕德镇的我,此刻大概会窘迫得想钻进地缝里。但经历了郝漪漪与厉琛那场充满算计与鲜血的情感风暴后,眼前这场由艺术共鸣引发的、略显失控的单方面告白,与我而言也只是小事一桩——其逆天程度连前者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行吧。理解艺术家的精神世界也是旅行体验的一部分。只要多尔兹大师别再来找我就行。”

诺莉亚深表赞同:“希望如此!”

为了平复心情,我们决定找家咖啡馆坐坐。刚在临街的藤编椅子上坐下,点单的精灵侍者还没走开,一个被刚才的冲击波挤出脑海的事情突然回到眼前。

“等等!”我猛地站起身,脸色微变,“我的行李!还在文化馆寄存处!”

诺莉亚也反应过来,懊恼地拍了下桌子:“啊!刚才光顾着跑了!”

“你先点喝的,我马上回来!”我心念微动,身体轻盈地腾空而起,掠过歌灵之寨充满艺术气息的屋顶,朝着文化馆的方向疾飞而去。

*

当我拎着行李,重新降落在咖啡馆门口时,诺莉亚面前的玻璃杯已经空了。她正兴致勃勃地研究着饮品单,考虑着第二杯的选择。

我在她对面坐下,也拿起制作精美的菜单翻看。

阿比力斯提的咖啡文化与波图罗截然不同。波图罗的咖啡馆弥漫着烘焙豆子的浓烈香气,饮品几乎都是滚烫的、纯粹的黑色液体,提神醒脑是唯一目的。而这里,咖啡充满了奇妙的创造力:冰镇是主流,各种香料(香草、肉桂、豆蔻、甚至辣椒粉)是常客,奶泡、拉花、奶油顶、糖浆、水果……花样百出,令人眼花缭乱。

“我要一杯黑巧克力风暴拿铁,加双份奶油漩涡!”诺莉亚已经做出了选择,听起来甜腻得惊人。

我浏览着,目光落在一排不同风味的斯坦诺上。波图罗人大多对这种源自斯坦城、味道寡淡的“水咖啡”嗤之以鼻,但配上果汁和苏打水呢?我决定试试:“一杯橙汁气泡斯坦诺。”

饮品很快送来。诺莉亚那杯如同融化的巧克力火山,覆盖着厚厚的奶油云。我的则呈现出漂亮的橙黄渐变,底部沉着深色的咖啡液,气泡不断上升。

插入吸管,猛吸一口——首先冲击味蕾的是鲜榨橙汁的明亮酸甜,紧接着是斯坦诺特有的、烘烤谷物般的淡雅香气和一丝微妙的苦韵,气泡水则带来跳跃的、刺激的口感,仿佛在口腔里举办了一场舞会。

这杯充满阿比力斯提式创意的饮品瞬间俘获了我的味觉。我幸福地眯起眼,咬着吸管慢慢喝。诺莉亚也满足地对付着她的“巧克力风暴”。

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竖琴音乐,气氛宁静融洽。我从行李中翻出那本陪伴我走过鑫玖州风波的《园中遗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时间在书页翻动和轻柔音乐中悄然流逝。当夕阳的余晖将歌灵之寨洁白的石墙染成温暖的橙金色时,我合上了书本。

刚刚读完的章节并不轻松——府中的侍女只因与少爷多说了几句话,就被少爷的母亲二夫人诬为狐媚,当众掌掴羞辱后逐出府门。侍女走投无路,最终含恨投井。沉重与悲愤在我的心中久久回荡,难以平息。

我默默将书收好,深吸一口气,推了推对面趴在桌上、发出轻微鼾声的诺莉亚,“醒醒,舞者小姐。篝火在召唤,该补充能量了。”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颈。“嗯……走吧。吃什么好呢?”

“本地专家,你推荐。”我站起身,将行李寄存在咖啡馆柜台。

“烤肉!”诺莉亚瞬间清醒,眼睛放光,“我知道一家超棒的!就在去广场的路上!不过饮料少喝点,”她狡黠地眨眨眼,“晚会上有的是免费的好酒等着我们呢!”

我欣然点头。

*

饱餐后,我们跟随着逐渐增多的人流,朝寨子中心广场走去。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深蓝的天幕下,远处那堆巨大的篝火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跳动的火焰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精灵们穿着色彩鲜艳、缀满羽毛、鲜花和叶片的舞裙,大胆地展露着肌肤;外邦游客们也换上了节日的盛装——鑫玖州的旗袍流光溢彩,侑川府的和服端庄雅致,雅修利人的白纱长裙与金饰在火光下闪烁。

诺莉亚兴奋地深吸一口气,将拇指和食指扣成环放在唇边,吹出一串悠长婉转的口哨。周围的精灵们纷纷笑着应和起来。一时间,清亮悦耳、旋律各异的口哨声在街道上空交织盘旋,将气氛瞬间点燃。

踏入晚会现场,热烈的声浪和滚滚热浪瞬间将我们吞没。

广场中央,那堆巨大的篝火正“噼啪”作响地熊熊燃烧,蹿起的火苗几乎要舔舐到低垂的夜空,成为整个场域跳动的心脏。数不清的人们手拉着手,围着一圈又一圈,随着震耳欲聋的鼓点、欢快的笛声和悠扬的弦乐纵情歌唱、舞蹈、欢笑。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果酒的甜香、汗水和兴奋的气息。广场边缘,十几张长条桌上堆满了小山般的橡木酒桶、晶莹的酒瓶,还有装满各色果汁和冒着气泡汽水的大木桶,任人取用。

诺莉亚目标明确,拉着我直奔酒水区。她抄起一个大木杯,利落地接满泛着雪白泡沫的啤酒,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满足地打了个酒嗝:“痛快!”

她转身又塞给我一个同样的大杯,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来吧,七叶!入乡随俗!把果汁留给明天早上,今晚属于狂欢和麦芽的香气!”

我对酒精类饮品向来兴趣缺缺。事实上,自我来到终北虚空,饮酒的次数屈指可数:与罗浮先生小酌怡情的红酒,同尤莉斯、弗涅斯卡告别时象征性的海葵起泡酒,在鑫玖州则滴酒未沾。

但此刻,看着诺莉亚兴奋发光的脸,感受着周围人群近乎沸腾的喜悦,我实在无法拒绝。

接过那杯沉甸甸的液体,我试探性地喝了一口。微苦的泡沫在舌尖炸开,紧随其后是浓郁醇厚的麦芽甜香和一丝清爽的回甘,强劲的气泡感直冲鼻腔。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好酒!

我不由自主地咧开嘴,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就这样和诺莉亚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起来。几杯啤酒下肚,身体变得轻盈,思维却像蒙上了一层暖洋洋的薄纱。耳边的鼓点似乎敲在了心跳上,欢快的旋律拉扯着四肢。

诺莉亚不愧是职业舞者,拉着我就融入了最外圈的舞蹈人潮。我不是很会跳舞,但良好的肢体协调能力让轻松跟上节奏变换,模仿着周围精灵的步伐,虽无灵魂,却也无错。

诺莉亚很快发现我的“机械模仿”,大笑着放弃了我,转身投入了更富激情和技巧的舞者圈中。我则被一位笑容灿烂、穿着火红舞裙的女精灵拉住手,随着人流旋转、跳跃。

酒意上头,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想要释放的冲动驱使着我。在人群的中央,我抛开模仿,即兴踩起了略显生疏的波图罗踢踏舞步。

靴子敲击着石板地面,人群在周围欢呼。就在这时,一个清亮婉转的女声穿透喧嚣的鼓乐,在我耳边响起:“嘿!波图罗的先生!让我为你伴奏!”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姿曼妙的精灵歌者不知何时靠近了这里。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唱起一首带着明显波图罗港口风情的民间小调。嗓音如同山涧清泉般纯净,却又蕴含着篝火般燃烧的生命力,高亢而奔放!

我踩着更加欢快的踢踏舞步,即兴发挥了好几段,引得周围一片喝彩叫好。最后一段旋转结束时,酒劲和眩晕感袭来,我脚步一个踉跄,晕乎乎地向前栽去,正好撞进那精灵歌者怀里。

“噢!”她轻呼一声,稳稳扶住了我。周围顿时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和口哨声。

“抱歉!”我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站稳,感觉脸颊烫得能煎蛋。

“跳得真棒!陌生的舞者!”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我抬头,看到一个非常英俊的年轻男精灵,他正对我举杯,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几分醉意,“我是塔德拉!今晚的欢乐和你一样迷人!愿意和我共舞一曲吗?”

他身边的伙伴们也跟着起哄:“答应他,美人!”

“跳一个!”

我感觉脸上的热度更甚,“血液”似乎在加速奔流。在酒精和气氛的催化下,一种近乎亢奋的情绪涌上来,我大笑着摆手,声音也提高了:“谢啦,塔德拉!不过今晚——我只想自由地跳,跳到月亮掉下来!”

塔德拉露出遗憾但理解的笑容,潇洒地耸耸肩,转身融入舞潮。而刚才扶住我的精灵歌者,一直笑盈盈地看着这一切。她向我伸出手:“我叫蕾奥娜,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七叶露。”

“七叶露……”她重复了一遍,眼中带着好奇,“你是侑川府人吗?但感觉……气质又不太像。”

我笑着摇头,指了指自己简单的亚麻衬衫:“不,我来自波图罗,半岛的港口。”

蕾奥娜的笑容更盛,“我来自繁花之寨,是西索亚剧院的歌者。特意为这场一年两次的盛会赶来,明天一早就得回去了。如果你未来去到繁花之寨,一定要来西索亚听我的歌!我为你预留最好的位置!”

惊喜点亮了我的眼睛:“繁花之寨?我们明天也要去那里!”

“我们?”蕾奥娜挑眉。

“对,我和朋友,她叫诺莉亚,是位舞者……”我目光在狂欢的人群中搜寻,很快锁定了那个舞动的身影,“喏!在那儿!”

“诺莉亚!!!”我扯开嗓子高喊,同时用力朝她挥手。

她正和一个高挑的精灵女子跳着双人舞,听到模糊的喊声,愣了一下,随即跟舞伴示意,摇摇晃晃地拨开人群挤了过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和汗水。

“七叶?怎么了?这位美女是……?”她好奇地打量着蕾奥娜。

我兴奋地指着蕾奥娜:“新认识的朋友!蕾奥娜!她也明天去繁花之寨!”

诺莉亚眨巴着那双蓝眼睛,目光在蕾奥娜明艳的脸上转了一圈,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露出一个带着直率欣赏的傻笑:“嗨!大美人!我叫诺莉亚!跳舞的!我们能……交个朋友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忍不住扶额,为诺莉亚的搭讪技巧感到一阵无力。

看着蕾奥娜被逗乐的表情,我赶紧上前一步,一手揽住一个的肩膀,将两人推向附近堆满酒杯的长桌:“有的是时间认识!美妙的夜晚,美妙的相遇!现在——”

我抄起三个还挂着冰凉水珠、盛满金黄啤酒的大木杯,塞到她们手里,自己也高高举起一杯:

“敬这疯狂的欢乐!敬这不眠的夜晚!干杯!”

*斯坦诺(Stano)其实就是美式咖啡(Americano)。终北虚空没有阿美莉卡,自然不能叫“美”式,所以就找了相近的城邦代替。

*黑巧克力风暴拿铁——星巴克的比利时黑巧拿铁,喝了一次感觉挺腻的(不知道是不是选了冷饮的缘故)

*橙汁气泡斯坦诺——瑞幸的橙C美式,好喝,推荐!

*波图罗踢踏舞——弗拉明戈,西班牙的“国宝”,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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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阿比力斯提(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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