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阿比力斯提(6)

一夜无梦,醒来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简单洗漱后,我下楼去吃早餐。

餐厅里弥漫着一股浓郁而陌生的香气,与我之前品尝的精灵风味大相径庭。

烤得微焦的薄饼整齐叠放在陶盘里,吸饱了某种浓郁肉汤的精华。旁边堆着喷香的鹰嘴豆,还有几块厚实的面饼,撕开时热气腾腾。一小碟橄榄浸润在金色的橄榄油里,饱满油亮。配上一杯散发着清甜薄荷香气的茶,一顿扎实而风味独特的早餐便呈现在眼前。

“这味道……似乎不太像本地早餐?”我好奇地向侍者询问。

侍者笑着解释:“客人好眼力,这是桑布拉巴风味的早餐。店主的伴侣来自戈壁,偶尔会做些家乡风味给大家尝尝鲜。”

原来如此。

心满意足地享用完这顿风味独特的早餐,我回房收拾好行李,办理了退房。接下来,我将前往滑索站点,启程去香木之寨。

繁花之寨的街巷如同迷宫,即使有大致方向,也免不了走错岔路。幸而热情的精灵居民们总是乐于指点迷津。一位提着花篮的老奶奶甚至放下手中的活计,亲自将我引到一条通往站点的捷径。在他们的热心帮助下,我总算顺利抵达了滑索站。

香木之寨位于雨林更深处,距离不近,需要中途转乘两次。在空中飞掠了约莫两三个小时,视野尽头终于出现了成片依偎在巨木旁的吊脚楼,以及规划整齐、色彩斑斓的大片香料园圃。

——香木之寨到了!

站点旁停着几辆摆渡车,专门接送乘客前往寨子核心的香料市场。我毫不犹豫地买了一张票,只需20币,就能省下在复杂寨道中跋涉(或飞行)的力气。

车子在浓荫蔽日的林间道路上行驶了约十五分钟,一座气势恢宏、装饰着繁复藤蔓与香料果实雕刻的巨大门楼便出现在眼前。门楼上方悬挂着精灵语的牌匾,笔触遒劲有力。

“看,那就是‘万香汇聚’!”司机是一位健谈的中年精灵,见我仰头观望,便热情地介绍:“这可是我们香木之寨的骄傲!牌匾上的字,还是胡莱娜陛下——就是阿布罕杜拉陛下的曾祖母——当年亲笔题写的呢!”

“原来如此,真是大有来头。”我赞叹道。

“那当然!”司机的语气充满自豪,“这里可是整个终北虚空最大的香料集散地!金斯卡的宫廷御厨,赫山关的商队,甚至遥远的云顶郡,都要来这里采购上等香料!”

说话间,车子一个利落的甩尾,稳稳停在市场入口开阔的石板广场上。

“祝您满载而归!”司机爽朗地笑着挥手告别。

我也挥手致意,深吸了一口空气中愈发浓郁的香气,迈步踏入了这座传说中的“万香汇聚”。

*

香木之寨作为阿比力斯提香料产业的心脏,往日定是人声鼎沸、商贾云集。虽然战争的阴霾尚未完全散去,市场里还残留着几分繁华褪去后的清冷,但复苏的生机已经悄然萌发。

许多店铺门口,伙计们正踩着梯子,用软布仔细擦拭着蒙尘的招牌和橱窗玻璃。黯淡的旧绸缎门帘被利落地取下,换上了崭新的绯红或宝蓝色绸布,边角精心绣制的香料图案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焕发新彩。

透过敞开的店门,可以看到店长们指挥着伙计将擦拭一新的黄铜、琉璃香料罐重新摆满货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忙碌的干劲和对未来的期盼,显然已做好了准备,迎接随着停战消息蜂拥归来的八方商客。

我走在略显空旷但生机渐显的街巷间,感受着这份复苏的脉动。最终,我的脚步停在了一家规模颇大、窗明几净的香料铺前。

店铺设计巧妙,窗户大开,通风极好,避免了香料气息过于浓烈混杂导致的刺激感。一位训练有素的店员立刻带着亲切的笑容迎了上来。

“上午好,尊贵的客人!欢迎光临‘芳泽’。请问您想寻找什么样的香料?或许我能为您推荐一二?”她的声音清脆悦耳。

我对香料的认知实在有限,仅停留在最基础的品种上。于是坦诚道:“我想找一些比较温和,适合滨海地区饮食口味的香料,最好能提升海鲜风味。”

“滨海?”店员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我身上的亚麻衬衫和长裤,笑容加深,“您来自波图罗?”

得到我肯定的点头后,她动作利落地掀开几个藤编篮盖,如数家珍地说:

“您看这些新鲜的柠檬草,”她抓起一把翠绿修长、散发着清新柑橘香气的草茎,“炖煮海鱼时放上几截,腥味立刻被中和,只剩下清爽的鲜香。”

她又捻起一小撮色泽橙红、香气浓郁的咖喱粉,“潮湿阴冷的天气,用它来焖煮贝类或虾蟹,微微的辛辣能暖身驱寒,还能很好地激发食欲。”

接着指向一个琉璃罐中细腻的淡绿色粉末:“这是精选罗勒籽研磨的。煮鱼汤时加入椰浆和这个,香气醇厚独特,清泉之寨的渔民们都爱用它。”

最后递过一束捆扎整齐、晒干后呈现淡金色的香茅:“这个您可以直接挂在厨房通风处,防潮又方便。做菜时剪一小段,在热油里煸香,整个厨房都会弥漫着清爽提神的香气,能让海鲜的鲜味更加突出。”

这些推荐听起来都极为契合波图罗朋友们的日常烹饪,想象着他们用这些异域香料为每日的海鲜增添新风味的情景,我不由得心动。

“很棒的推荐!”我清点着,“刚才说的这四样,每样都来四份。一共多少钱?”

店员麻利地心算:“柠檬草每份20币,咖喱粉40币,罗勒籽粉30币,香茅15币。每样四份,总计是420币。”

我想着阿德曼在鱼市砍价的模样,便也学着尝试道:“凑个整数,400币如何?我们海边湿气重,香料存放不易,算点损耗?”

店员闻言,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行吧,看您真心喜欢,也当交个朋友!最近大家都不容易,只希望您用得好,下次多带些朋友来照顾小店生意!”

我自然笑着应承下来,爽快地付了400币,拎起沉甸甸、散发着复合香气的四大包香料走出店铺。

蕾奥娜说的很对,这里的香料品质上乘,价格却比繁花之寨实惠许多。本想为卢丹的朋友也挑选些,但海族没有使用香料的习惯,而且这些娇贵的香料一旦进入深海,十有**会受潮变质,只得遗憾作罢。

香料市场内就有便捷的邮递服务点。考虑到香料的特性,我选择了特快专递,花费180币,将给波图罗朋友们的心意寄出。

*

买好了最重要的礼物,我继续在香料市场的街巷间悠然漫步。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千变万化的香气。偶尔我走进感兴趣的店铺欣赏一番,却没有再买东西。

午餐就在路边的一个小摊解决。买了一个夹心乳酪饼,金黄酥脆的外皮包裹着浓郁拉丝的奶酪,一口下去甜香满溢,饱腹感十足。配上一杯冰镇的新鲜番石榴果汁,清甜微酸,完美地化解了乳酪的厚重感,令人神清气爽。

继续闲逛时,一家门面不大、装饰却格外雅致的小店吸引了我的目光。

它的门楣上悬挂着质地轻盈的浅蓝色绸缎,上面用极细的金线绣着抽象的藤蔓与花卉纹样。门口没有悬挂招牌,显得有些神秘。

更引人注目的是,三五个穿着考究、气质不凡的精灵少年正围聚在一位衣着朴素的老妇人身边,叽叽喳喳地向老妇人请教着什么。那位老妇人耐心地解答着每一个问题,脸上带着包容的笑意。

好奇心的驱使下,我走近了些,想听清他们的对话。原来这群少年正在亲手制作香囊,他们天马行空地讨论着香料配比、刺绣图案和流苏颜色,不断询问着各种新奇的点子是否可行。

我的靠近引起了那位老妇人的注意。她抬起头,笑眯眯地说:“下午好,年轻的先生。”

我点头致意,问道:“打扰了,请问你们是在……制作手工香囊?”

一个金发金眸、太阳般耀眼的英俊少年闻声转过头,他尖尖的耳朵上挂着一串金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双手叉腰,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骄矜,上下打量着我:“当然!怎么,你也是慕名而来做香囊的?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身边几个同伴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看来是身份不低的贵族子弟……我心里有了判断,面上保持着微笑回答:“只是路过,看到你们聚在这里很热闹,感到好奇过来看看。手作香囊,听起来确实很有意思。”

“那就请进来吧,先生。”老妇人和蔼地邀请道,又转头对那群少年少女说:“孩子们,我们进屋里继续吧。”

少年们像一群欢快的小鸟涌进了店内。我跟在后面,踏入这个小小的空间。

店内陈设简洁而温馨:藤条编织的桌椅,朴实的木质柜台,一面墙是分门别类、装满各色香料和干花的玻璃罐墙,另一面则是码放着各色布料、丝线和配件的柜子。两面巨大的玻璃窗引入充足的自然光,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通透。

“您是专门经营这种手工香囊体验的吗?”我一边环顾四周,一边与店主闲聊。

“是的,”她微笑着回答,手里整理着桌上的工具,“叫我普希就好。”

“普希女士,”我看着她娴熟的动作,“这样的手作体验应该很受欢迎,为什么不挂个招牌呢?”

普希女士的笑容带着点无奈和期待:“小店刚开张不久,定制的招牌还在制作中,过些日子就能挂上了。”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

此时,那群贵族少年已经在窗边的长桌旁坐下,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创作中:有的正捏着细针,小心翼翼地在香囊布面上绣着繁复的花纹;有的则拿着小银勺,对着香料罐墙认真调配着属于自己的香气。

普希女士将我引到柜台旁,指着琳琅满目的材料说:“您可以随意挑选喜欢的香囊布袋,颜色很多,如果都不满意,那边还有素胚布料和染料可以自己调色染制。”

她递给我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里面记录了一些经典的香料搭配方案和寓意,或许能给您带来灵感。”

我谢过她,接过册子翻阅。最终,我选定了一款深邃优雅的紫罗兰色香囊,又挑选了几束粉色、白色和黑色的丝线。

坦白说,我的针线活只有缝补袜子的水平。但普希女士是位极好的老师,她耐心地示范了基础的针法,手把手地教我如何起针、落针、勾勒轮廓。在她的指导下,我竟也渐渐上手,开始笨拙却专注地在香囊的正面绣起樱花的图案。

——紫罗兰的底色,粉白的花瓣,莫名地让我想起了深蓝巨窟中那个水晶容器,以及……面目模糊却气息温柔的“母亲”。

绣完最后一瓣樱花,心绪涌动。我拿起一支极细的针管笔,蘸上特制的防水墨水,在香囊的背面,用我的母语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水晶容器上镌刻的字句:

“我知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暂。然而。然而。”

刚放下笔,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女声:“先生,你写的这些符号是什么?好特别!”

我抬起头,看到一位梳着俏皮红色辫子、双眸如同流金的少女正探身过来。我笑了笑,回答道:“是我……故乡的文字,写的是一句诗。”

“侑川府的文字吗?看着不太像。”少女追问。

我摇摇头:“不,我的故乡不在终北虚空。”

“啊!你是来自其他世界的人?”少女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那你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和这里一样吗?还是完全不同?”

是啊,我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不记得了。”我的声音很平静。

少女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随即被浓浓的尴尬和内疚取代。她白皙的脸颊泛起红晕,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道歉又不知如何开口。那懊恼的模样,仿佛半夜想起这事都会坐起来捶自己一拳。

我被她这反应逗笑了,温和地安抚道:“没关系,真的。我虽然遗忘了过去,但也在努力寻找新的意义。我现在过得也不错嘛。”

我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指了指她和她那群专注于创作的同伴:“你们来自哪里?为什么都聚集在这里做香囊?”

——以他们的身份,什么样的精美香囊得不到呢?

少女松了口气,脸上重新焕发光彩,带着点小小的骄傲说:“我们来自邦布的帕索弥顿家族,我叫瑟维娅。喏,”她指了指那个最先跟我说话的闪亮少年,“那是我弟弟秋卡。还有他们,都是我的表亲。”

她顿了顿,“我们家族的纪念日快到了,按照传统,每个年轻人都要亲手制作一件小礼物,作为纪念仪式上交换的礼品。阿卡娅表姐推荐了这家店,我们就都来啦!”

“邦布”……这是精灵语中“香木”的读音,果然是本地的显贵家族。

我们随意闲聊着,手上的活计也没停。我想要的是淡雅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忧郁感的香气,于是走到香料墙前,尝试着调配了好几种组合。

最终,我确定了配方:以微苦清冽的紫苏粉为基底,加入醇厚的陈皮粉,再辅以少量沉静的檀香,最后滴入几滴清新的柚子精油。

我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精心配比的香料一勺勺装入绣好的紫罗兰色香囊中,用同色系的细绳紧紧扎好袋口,又加固性地缝了几针。

之后,我又挑选了一条白色流苏,在瑟维娅的推荐下,加上了几颗小巧的珍珠作为点缀。拎着这个凝聚了心意的小小成品,我心满意足地去找普希女士结账。

普希女士接过香囊,只是凑近嗅了嗅,便在账单上流畅地写下了我添加的所有香料名称,甚至精确地标注了它们的大致克数!

好敏锐!我心中不禁猜想,她是不是某家著名香坊退休的调香师,在这里开了家小店解闷?

“对于第一次尝试的人来说,”普希女士将账单递给我,目光温和而深邃,“这几乎是件完美的作品。年轻人,你拥有一颗对气息极其敏感、对情感体察入微的心。这是天赋,也是你的幸运。”

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只需记住——无论调配香料,还是面对人生,遵循本心,便是最好的指引。”

我接过账单的手顿了一下。

鑫玖州大庙中法师的告诫,深蓝巨窟里涅柔斯的嘱托……此刻,竟在这小小的香囊店里,被一位调香师以如此平和的方式再次点明。

我有些怔忡地点了点头,付了款,郑重地向普希女士道谢告别,又向还在努力完善作品的帕索弥顿家族的少年们挥了挥手。

踏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石板路,我离开了这间小店。

遵循本心么?

我记住了。

*

在以香料闻名于世的香木之寨,逛完了核心的香料市场,也就领略了它最精髓的风貌。我早早找了一家旅馆住下,决定好好休整一夜。

夜幕降临,寨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我拿出那本陪伴我走过鑫玖州风波的《园中遗梦》,打算读完最后的五章,为这段阅读画上句号。

故事接近尾声。曾经煊赫无比的庞大家族,在内部倾轧与贪污腐朽中,已然走到了分崩离析的边缘。

主事者被定罪下狱,家族产业被冻结、查抄大半,仅存的资产也需支付巨额罚金。支撑家族的老夫人心力交瘁,撒手人寰。族人或死或囚,余下的零落飘散。那些在前文中或鲜活、或可憎、或可怜的面孔,一个个消逝在文字间。

最终,尽管督正司宣告残余的族人“无罪”,但大厦已倾、根基已毁。那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富贵荣华,终究是一去不复返。

故事的结局定格在一场铺天盖地的茫茫大雪中。男主人公独自站在荒芜的庭院里,望着被厚厚积雪覆盖的断壁残垣和枯萎花木。

昔日钟鸣鼎食、宾客盈门的盛景,仆婢成群、儿女绕膝的喧嚣,勾心斗角、你死我活的算计……所有的一切,都在这片纯净到近乎残酷的白色覆盖下,归于永恒的寂静。

他喟然长叹:半生浮华,原来不过大梦一场。如今梦醒,四顾茫茫,一切皆空。

合上书页,那“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意象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我仿佛看到了厉琛那温润却疲惫的面容,罗浮先生坐在轮椅上的孤寂背影,郝漪漪眼中冰冷的决绝,徐雁笑容下深藏的绝望……

我不由得长叹一声。

一旁的矮几上,那个新做好的紫罗兰色香囊静静躺在那里。香气淡雅,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萦绕在鼻尖。

白茫茫的大地,空茫的结局。

然而……

空茫,不也蕴含着新生么?

正如在帕德镇海滩上苏醒,一片空白的“我”。

*我知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暂。然而。然而。——小林一茶的俳句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红楼梦》中《飞鸟各投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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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阿比力斯提(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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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之旅
连载中荧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