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蜿蜒泥泞的林中小径,我开始向清泉之寨跋涉。
参天巨木的枝叶在头顶织成浓密的绿网,几乎隔绝了阳光。似乎是刚下过雨,空气粘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道路泥泞不堪,没走几步,裤脚和鞋面就溅满了泥浆。
看着前方依旧“跌宕起伏”的道路,我干脆浮起来,身体悬浮在离地十厘米左右的空中。
密集的枝丫遮蔽了方向感,好在沿途偶尔出现路牌,让我不至于迷失方向。飘行了不知多久,我落在一根巨大的树根上稍作休息。汗水早已浸透了立领衫,黏腻地贴在背上。看着裤脚的泥点,我甚至没心情去心疼,只盼着清泉之寨快些出现在眼前。
感觉气息稍匀,我起身准备继续赶路。大约十几分钟后,一阵叽叽喳喳的争执声穿透了林间的湿闷空气,从不远处传来。
“你这破藤蔓到底行不行了?磨磨蹭蹭的!”
“催什么催!小曼需要时间!懂不懂尊重植物啊?”
“哎哟……拎着这么大包,手都酸了……”
我循声拨开垂落的枝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显然是人为清理出来的林间空地上,四个精灵正围着一根深绿色的粗壮藤蔓忙碌。他们都背着制作精良的长弓,穿着便于行动的猎装,脚边堆放着捆扎结实的大包裹。
其中一个皮肤呈健康小麦色、脸上点缀着几点雀斑的男性精灵率先发现了我,他那双与藤蔓颜色相近的深绿色眼眸好奇地望过来。
“嘿!外邦来的朋友?”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爽朗。
“是的,”我点头回应,“正要去清泉之寨。”
四个精灵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七嘴八舌地热情招呼起来:
“清泉寨?太巧了!我们也回寨子!”
“搭个顺风车不?保证比你自己走快十倍!”
“免费的!就当交个朋友!”
顺风车?在这雨林深处?
我困惑地眨了眨眼:“顺风车?怎么个搭法?”
一个黄头发的女精灵不由分说地把我拉过去,笑容灿烂:“一会儿你就知道啦!”她瞥见我悬浮在身侧的行李,“快把东西都背好,抓牢了!不然飞出去可不好找!”
旁边一个精灵立刻严肃地补充:“掉进这片林子,找一天都未必找得回来!”
我依言将袋子牢牢系在背上,法杖别紧在腰间,那只沉重的大皮箱则被他们捆在了藤蔓中段。
“恐高吗?”黄发女精灵回头问我。
“不。”我摇头。
“那就好!”她将手中一截变得异常紧实坚韧的藤蔓塞到我手里,叮嘱道:“抓紧!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松手!”
我用力点头,握紧了藤蔓。四个精灵也将各自的包裹固定在藤蔓上,纷纷抓紧。我被安排在他们中间,皮箱和包裹都在队伍后方。
领头的雀斑精灵回头扫视一圈,声音洪亮:“都抓牢了没?”
“好了!”众人齐声回应。
“好嘞!”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大吼:“三、二、一——小曼!出发!”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巨力从藤蔓根部传来,我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炮筒的火药,整个人被狠狠地“弹射”出去。身体擦着低矮的灌木和横生的枝桠呼啸掠过,视野瞬间拔高,穿破雨林的绿色穹顶,冲入一片湛蓝的天空。
狂风拍打在脸上,我死死攥住藤蔓。下一秒,猛烈的失重感袭来——我们所有人被藤蔓牵引着,朝着密林深处狠狠俯冲下去。紧接着,便是令人头晕目眩的横冲直撞。
我将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只见藤蔓的“根部”,正以一种超越常理的速度和力量,像巨型钻头般在泥土和岩层中疯狂穿行,将我们这群挂在“藤蔓列车”上的乘客拖拽着,在雨林中风驰电掣。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出现一块布满青苔的巨型岩石!
就在即将撞上的刹那,藤蔓猛地拔“根”而起。无数细密的根须在空中舒展、舞动,精准地吸附在巨石粗糙的表面上,像章鱼触手一样蠕动、攀爬,带着我们整个队伍轻盈地翻越了障碍,随即再次扎入前方的土壤。
“*精灵粗口*!坎德尔!小曼怎么设定的路线!想把我们甩成肉酱吗?!”我身后传来惊魂未定的怒吼。
领头精灵(也就是坎德尔)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闭嘴!小曼就是带我们抄个近路!有本事你自己跑啊!”
就在这“亲切友好”的交流声中,一条清澈的溪流出现在侧方。藤蔓灵巧地转向,沿着溪流疾驰。溪流迅速变宽,水声渐隆,汇成一条欢腾的河流。
“行了行了,快到了!”我前面的黄发女精灵适时打断了即将升级的争吵。坎德尔和抱怨的精灵各自不满地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很快,一种低沉而宏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迅速取代了林间所有的声响,空气中弥漫起冰凉湿润的水汽。那是——
——瀑布!
藤蔓猛地一个甩荡,刹那间,我们所有人在空中完成了360度的大旋转。
视野天旋地转间,一幅震撼心魄的景象强行撞入眼帘:下方百米处,银灰色的水雾如沸腾的云海翻涌不息;整座山峦仿佛被巨斧劈开,亿万顷水流从断崖处倾泻而下,狠狠砸向谷底。
下方,成片的吊脚楼依偎在河流两岸,支撑房屋的木柱深深扎根在清澈得近乎的河水中,更多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葱郁的雨林前。年轻的精灵们嬉笑着在街巷和河岸间穿梭,有些正逆流而上,朝着瀑布的方向奔跑。
这自然与文明和谐交融的景象瞬间攫取了我的心神。就在这时,坎德尔嘹亮的声音穿透风声传来:“外邦的朋友!你要在寨子哪里落脚?”
去哪?我不知道啊!
我本想进了寨子再找地方落脚,谁知道这“顺风车”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目光迅速扫过下方,河岸边靠近瀑布观景台附近似乎有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
“那边!河边的空地!”我尽可能大声回应。
“好——嘞——”坎德尔的声音带着一丝即将解脱的兴奋,“小曼!回家!卸货!”
“嗖——”
藤蔓来了一个极其刁钻的急停变向,巨大的惯性将我们所有人狠狠甩飞出去。我连同我的大皮箱一起被抛向空中,旁边的精灵们则灵巧地在空中拧身、翻转,同时甩出钩索,抓住屋檐、树干或岩石,借力一荡,身影便如猿猴般消失在错落的建筑间。
“旅途愉快——”黄发女精灵在荡走前,还不忘回头朝我用力挥了挥手。
我也下意识地朝她消失的方向摆了摆手,然后一手紧紧抓住下坠的皮箱。在离那片河岸空地还有约十米时,我猛地减速,稳稳落地。
还没等我完全站稳,一只裹挟着劲风的拳头,直直轰向我的面门!
我本能地向后急仰,但残留的眩晕让身体反应慢了半拍,那拳头依旧擦过了我的左脸颊。
“嘶——”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我倒抽一口冷气,踉跄着退后半步。
袭击者似乎愣住了,看清我的模样后,惊慌失措地大叫:“天哪!对不起!先生!请原谅我的冒失!”
我抬头望去,眼前站着一位年轻的女性精灵。她有一头不太服帖的棕黄色短发,发梢俏皮地向外翘起。一双眼睛如同雨林上空最纯净的天空,是澄澈明亮的蔚蓝色。她上身围着一条墨绿色、编织着复杂藤蔓花纹的抹胸,下身是一条由深浅不一的绿色布料拼接而成的不规则短裙。脖子上挂着好几串由彩色石子串成的项链,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右脚踝上系着一条银色细链,链子上挂着一枚小巧的铃铛,此刻正因她的动作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叮铃”声。
她尖尖的耳朵此刻涨得通红,一个箭步冲上来,不由分说地拉住我的胳膊。一股温和而充满生机的绿色光芒从她掌心涌出,覆盖在我脸颊火辣辣的擦伤处。
“真的很抱歉!都怪我太冒失了!我给你治疗一下!”
清凉舒适的感觉迅速驱散了疼痛,我摇摇头:“没事,是我突然出现,吓到你了。”
“什么呀!”她立刻瞪圆了那双蓝眼睛,叉着腰,“明明是我没看清就动手,是我的错!你可别替我说好话!”她仔细看了看我脸颊上消退的红痕,松了口气,随即好奇地打量着我:“我叫诺莉亚,是一名舞者。你是……游客?”
“是的,”我点头,“我叫七叶露,来自波图罗。”
“哦……那个半岛上的港口城邦?”她点点头,随即郑重地、几乎是带着点执拗地说:“七叶露先生,我再次为我的鲁莽道歉!作为赔礼,请务必让我当你的导游,带你好好逛逛寨子!不然……”她顿了顿,眼神异常认真,“不然我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你觉得我弥补了过错为止!”
看着她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我无奈地笑了笑:“好吧,那就麻烦你了,诺莉亚小姐。”
“小姐?”诺莉亚立刻不满地皱起鼻子,“别这么客气!我又不是什么贵族,叫我诺莉亚就行!”
“好的,诺莉亚。”我从善如流。
“这才对嘛!”她立刻眉开眼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说起来,你运气可真不错。居然搭上了我们信使坎德尔的‘快车’。”
“信使?”
“对!”诺莉亚肯定道,“他是我们清泉之寨的高级信使,主要是他的异植伙伴小曼厉害,跑得又快又稳……呃,大部分时候挺稳的。”
“确实快得惊人。”我回想起刚才那堪比海上旋涡的旅程,心有余悸。
——恐怕最疯狂的极限运动也难以匹敌这种原始的、被植物拖拽着在雨林中狂飙的体验。
“看你这样子,肯定还没吃午饭吧?”诺莉亚的目光扫过我沾着泥点的裤子和略显疲惫的神情,敏锐地问道。
“嗯。”我坦然承认。之前精神紧绷,没觉得饿,现在放松下来,顿时感觉腹中空空,难受得很。
“走走走!”诺莉亚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带你去尝尝我们清泉寨的特色美味!保证让你忘掉刚才那点不愉快!”
*
穿过几条由圆润鹅卵石铺就的小巷,诺莉亚推开了一扇挂着木质招牌的大门,招牌上用刻着“冒险者酒吧”。午后的酒吧空旷而安静,只有几缕透过高窗的光柱中浮尘轻舞。
“这是阿比力斯提有名的连锁店,每个寨子都有,清泉寨这家是老店了。”诺莉亚熟门熟路地介绍着,然后朝着吧台后面喊道:“老米尔!点单啦——”
一阵缓慢而略显拖沓的脚步声从帘子后传来。一个头发花白、右眼上有一道疤痕的老精灵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丫头,小点声,”老米尔的声音低沉沙哑,“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么嚷嚷。”
他看了我两眼,目光中似有审视。我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老米尔收回视线,将一块写着菜单的木牌推到我面前,“看吧。”
诺莉亚笑嘻嘻地拉开一张高脚凳坐下:“老样子,一份‘清泉欢宴’套餐!”然后转头热情地向我推荐:“七叶,你一定要尝尝这里的‘翠野芬芳沙拉’,是用好几种只有雨林深处才有的嫩叶芽拌的,淋上蜂鸟采的花蜜,特别清爽开胃!还有‘清泉白鳞鱼’,用寨子旁边河里刚捞的鱼现蒸,最大程度保留鲜甜,当然你要是喜欢烟熏风味也行,不过我觉得原汁原味才是对这条河最好的敬意!”她谈起食物时,眼睛闪闪发亮。
初来乍到,我自然听从她的建议,点了沙拉和清蒸鱼。
当食物端上桌,尝过第一口后,疲惫感登时烟消云散。沙拉里的植物叶片口感独特,清新爽口,花蜜的甜度恰到好处。白鳞鱼肉质细腻,入口鲜甜,没有我习惯的海鲜味,却自有一股山野河川的清冽甘美,别具一格。
我看到诺莉亚手边放着一个小木桶,里面盛着金黄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果香和酒气。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蜜酿果酒,”她举起木桶晃了晃,“度数不高,来点尝尝?”
我摆手婉拒:“谢谢,暂时……还是不了。”
*
饱餐一顿,体力恢复了不少。诺莉亚带着我朝瀑布的方向走去。我的大皮箱暂时寄存在了“冒险者酒吧”,约定晚上回来取。
“不用问啦,游客来我们清泉之寨,十有**都是冲着‘圣水之源’来的。”诺莉亚抬手指向远处轰鸣的水幕,语气带着点自豪又有点无奈,“喏,就在瀑布后面。其实说神秘吧……也就那样,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我们站在水流湍急的河岸边,对岸就是飞流直下的巨大瀑布,水汽氤氲,声势惊人。
“我们怎么过去?”我望着奔腾的河水问道。
“一般来说,要么等摆渡的小船,”诺莉亚踮起脚尖张望了一下,“要么用钩锁荡过去,可惜我也没带。”她说着,狡黠地朝我眨眨眼,“不过……七叶,你在天上飘着过来的时候,用的是风的力量,对吧?”
我点点头,心念微动。柔和的气流立刻环绕住我们两人,将我们平稳地托离地面,朝着瀑布正面飞去。
“哇哦!”诺莉亚惊叹一声,好奇地感受着周身的微风,“默咒瞬发!好厉害!”她由衷地赞叹。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将话题引开。默咒瞬发是指法师不念咒语、直接施展法术,通常是高阶法师的标志。她似乎因为我腰间的法杖,误以为我是法师。
我没有费力解释,只是继续操纵气流带着我们前行。
靠近瀑布,细密冰凉的水珠劈头盖脸地砸来,瞬间打湿了我们的头发和衣服。衬衫紧紧贴在身上,湿冷的感觉并不好受。诺莉亚似乎早已习惯,只见她将左手食指弯曲,轻轻抵在唇边。
“嘟——呜——”
一声婉转悠长、带着奇异韵律的口哨声从她唇间流淌而出。
那奔流不息的水幕,在口哨声触及的瞬间,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向两侧拨开,裂开一道足够两人并肩通过的缝隙!
我立刻操控气流,带着诺莉亚迅速飞入缝隙之中。
稳稳落在瀑布后方湿润的岩石平台上,眼前的景象让我屏住了呼吸。
巨大的溶洞内部笼罩在静谧的幽蓝光辉中。无数钟乳石从洞顶垂落,末端凝聚着晶莹的水珠,如同倒悬的水晶丛林。水珠滴落,坠入下方一片宽广而形态不规则的水洼。水面平静得宛如一整块玻璃,清澈见底。水流沿着岩壁的缝隙无声地流淌,汇入更宽的水道,最终融入外面轰鸣的瀑布,成为“清泉”中的一部分。
“唉,要不是最近出了那档子事,”诺莉亚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往常这里可热闹了,游客多的时候还得限时限流呢。”她的目光投向水洼中央。
水洼中央一块平坦的岩石上,伫立着一位精灵祭司。她银白色的长发自然垂落,头上戴着金丝编织成的水滴冠冕,穿着洁白的长袍。此刻,她怀中抱着一个婴儿,正轻柔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婴儿的双足浸入“圣水”中,用手掬起一捧水,温柔地润湿婴儿的身躯。
“以圣水之名,祝福你,爱尔杰尼的新生之子。”祭司的声音空灵而平和,在溶洞中轻轻回荡,“愿你的生命如圣水般纯净流淌,绵延不息;愿你的未来如清泉般明澈美好,充满恩典。”
她轻柔地将婴儿抱起,足尖一点,身体轻盈地掠过水面,落在岸边等待的一对精灵夫妇面前,将孩子郑重地交还。
诺莉亚拉着我的衣袖,示意我跟上。她先朝着那位刚刚回到水中央平台的祭司方向,恭敬地行了一礼——右手握拳抵在左心,微微躬身。我也跟着欠身致意。远处的祭司似乎有所感应,微微颔首回礼。
诺莉亚走到水边,蹲下身,虔诚地用双手掬起一捧圣水,仔细地清洗自己的脸颊和双手。洗完后,她朝我眨眨眼,示意我也试试。
我依样蹲下,先将指尖探入水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温和能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我捧起圣水,轻轻洗涤面颊。
神奇的是,之前被诺莉亚拳头擦过、虽然被治疗过但还残留一丝不适的地方,此刻传来一阵透彻心扉的舒爽感。我看向水中倒影,脸颊上那抹淡淡的红痕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就是……圣水之力?
离开瀑布溶洞,重新沐浴在阳光下,我控水弄干了我们的衣服,然后问诺莉亚:“这圣水……究竟有什么样的力量?”
诺莉亚歪着头想了想,“嗯……具体的我也说不清。小伤口啊、疲劳啊、或者沾上诅咒,它都能帮忙。反正……对我们精灵来说,它非常重要!是我们的‘生命之泉’!”她语气变得严肃,伸出食指强调,“所以圣水之源被看得可紧了!千万别打什么坏主意哦!”
我哭笑不得地点头。
我能打什么坏主意。而且,虽然“圣水之源”明面上只有一位祭司在,但我能明显感知到附近潜藏着至少五十名精锐守卫。那个祭司更是深不可测……给我的感觉,有七八分像忒提丝。
——要知道忒提丝可是卢丹第二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