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鑫玖州(14)

离开广场,我去了李三姐推荐的村西矿石店。

店面在村里算得上气派,青砖黛瓦的门脸颇为醒目。一进门,穿着整洁长衫的店长就迎了上来——要知道,在这多以短打为主的村子里,长衫可是“文化人”的标志,相当少见。

“先生您好!”店长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语气却掩不住骨子里的豪爽,“想看点什么?咱家招牌就是七色矿,李家村独一份儿,别处可寻不着!”

我笑着点头:“是李三姐介绍我来的,果然气派。”

一听“李三才”的名号,店长脸上的笑容顿时鲜活起来,透出几分熟稔的热络:“嗨,原来是三姐的朋友!小五!快!把库房里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搬出来!”他转头招呼伙计,又对我爽快道,“您随便看,相中了啥,我给您打九折!”

伙计手脚麻利地捧出几个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店内陈列顿时令人目不暇接:有打磨抛光后流光溢彩的原矿,还有更多匠心独具的成品。杯盏、茶壶、碗盘、汤匙……各色器皿在灯光下折射出奇幻的光晕。

我主要是为卢丹的朋友们挑选几件伴手礼,再给留一件最喜欢的自己用。在波图罗,七色矿制品并不罕见——罗浮先生那只常年不离手的马克杯上就镶嵌着不少。这种神奇的矿石能随温度变化色彩,从冰寒的蓝渐次过渡到炽烈的红,用它做成的水杯茶壶,不仅美观,还能直观地“看见”温度,实用又新奇。

据说,有些冰火系能力者会将七色矿镶嵌在武器上,催动能力时,刃锋便会流转出摄人心魄的瑰丽光焰。这听起来酷极了,只可惜我的能力是风、雷、水,哪一样都与温度变化无缘。

罗浮先生生前从未向我夸耀过他的功绩,因此我全然不知这些美丽矿石竟与他有着如此深厚的渊源。此刻知晓了,再看这些流光溢彩的矿石,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与珍重。

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流连几圈,我最终选定了五样:

给尤莉斯和弗涅斯卡的是一对情侣水杯。两只杯子并排时,侧面的弧度能完美贴合,宛若一体。一只杯身雕出精巧的贝壳纹路,另一只则点缀着海星图案。

给忒提丝的是一串七色矿打磨的手链。这算是个突发奇想——人鱼是变温动物,忒提丝佩戴它时,手链的色彩或许会随着她体温的细微波动而变幻吧?

我还给潘赛蒂拉阁下准备了一套雕刻着繁复海浪纹饰的餐具。海族没有喝茶的习惯,茶具就不合适了。这套餐具在使用时,可以随着菜肴的温度,在餐桌上铺展出一片绚烂的颜色。虽然尊贵的海王未必会亲自使用,但心意总要尽到。

最后,我给自己挑了一个造型憨态可掬的随身杯。杯身设计成一只立起的小海豹,圆滚滚的肚皮和竖起的耳朵点缀着矿石,呈现出波光粼粼的条纹,仿佛刚从冰海里探出头来。

“承惠487币!都是三姐的朋友,零头抹了,您给450就成!”店长笑得爽朗,麻利地招呼店员打包。

我数出相应的钱币递过去,顺口问道:“店里能帮忙邮寄吗?”

“嗨,那必须能啊!”店长拍着胸脯,“寄哪儿?州内包邮!”

“卢丹。”我答道。

店长的笑容顿了一下:“哟,那可够远的。一件邮费得30币。”他拿出纸笔。

我工工整整地在包裹单上写下两个地址:亚拉宫(收件人:忒提丝)和神庙(收件人:尤莉斯)。将四件礼物按地址分好类递给店长,同时付清了邮费。

店长手脚麻利地打包贴单,确保无误。最后拿起那个海豹杯:“这件您带着?”

我点点头。店员立刻拿来一个结实的纸袋,将装好的海豹杯小心放入。我拎着纸袋,向热情的店长告别。

“得空再来啊!李家村永远欢迎您!”

离开李家村,我果断放弃了那能把人颠散架的牛车,沿着来时的小径徒步走回陵远镇。下午四点,准时搭上了返回平山主城区的大巴。

*

翌日清晨,在旺来大酒店用过早餐,我下楼办理了退房手续。

鑫玖州的旅程只剩最后一站——连河市。游览之后,我将从那里进入精灵的国度,阿比力斯提。

与前往陵远镇时一样,我步行至交通枢纽,买了最近一班开往连河市的大巴车票。唯一的麻烦是行李不少——大皮箱、装在长条盒里的法杖、零食、加上新添的海豹杯。我盘算着,抵达连河后租一辆带司机的车,这样游览时行李就能放在车上。

我拄着胳膊,望向车窗外。十一月的朝阳刚刚越过白杨树梢,将广袤的平原镀上一层浅金。收割后的麦田裸露着褐黄色的土地,整齐的麦茬像无数短针扎在地里。偶有几只灰喜鹊扑棱棱地起落觅食。

远处村落的土坯房顶上堆着金黄的麦秸垛,烟囱里飘出淡白的炊烟,被微风扯成细长的丝缕。枯黄的芦苇丛里,几只麻雀被行驶的大巴惊起,扑腾着翅膀飞向远处。

景色令人心旷神怡。大巴平稳行驶,窗外的田园风光渐渐被繁华的街景取代。连河市比陵远镇热闹许多——这里气候温润宜人,坐拥山水名胜,一年四季游客不断。

在连河交通中心下车,我拖着行李径直走向旁边的游客服务中心。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一位身着青色旗袍的服务员笑容可掬地问。

“我想租一辆带司机的车。”我说明需求。

她翻开一本厚重的服务簿,翻到租车页面:“我们提供四种车型。您是一个人吗?”

我点头。她指向第一项介绍道:“小型轿车,配备专业司机,负责将您送至各个景点并在外等候。我们的司机都是驾龄五年以上的老手,对本地路况了如指掌。一天租金300币。”

价格合理,服务也符合我的需要。“就这个吧。”我点头确认。

她微笑着朝里间招呼:“有客到!租车,叫老杨师傅来!”

不多时,一位穿着灰色立领衫、黑布裤,脚踩布鞋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生得一张方脸,剑眉星目,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英气,可惜一道深长的疤痕斜贯左脸颊,平添了几分沧桑。

“小先生您好!”他抱拳一礼,声音洪亮,“我叫杨树峰,您叫我老杨就成。”

“您好,七叶露。”我回礼,也报上姓名。

或许是我目光在他疤痕上多停留了一瞬,他爽朗一笑,主动解释道:“您甭担心,咱是正经人。以前在机造司干活,一次炉子意外炸了,留了这道疤。”

“抱歉。”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老杨开来一辆朴实的黑色轿车,帮我把行李放入后备箱。“您去哪儿?”

“泉水公园。”我坐进后座。

“好嘞!那可是咱连河一绝!”老杨发动车子,笑道:“您是冲着霜月泉去的吧?”

“嗯。”我望着窗外应道。

*

泉水公园是连河市的三大名胜之一,听名字就知道,以星罗棋布的天然泉眼闻名。其中最负盛名的,当属“霜月泉”。

这眼天然冷泉终年维持着-3度的低温。在绝大多数时节,汩汩涌出的冰泉将周遭岩石、草木尽数染上晶莹的寒霜,水汽氤氲升腾,形成一片云雾缭绕的仙境。因其泉池形似一弯新月,故而得名“霜月泉”。

跟着人流步入公园深处,周遭的空气明显变得清冽湿润,眼前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我知道,目的地到了。

“这就是霜月泉?”前面有人指着那新月形的水潭惊叹,话音刚落便呵出一团白气。

潭心处,泉眼正汩汩翻涌着幽蓝色的水花,水流刚离开泉眼便凝结出细密的冰晶,顺着池壁蔓延,在岸边织成一片霜网。脚下的青石板冻得发脆,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脆响。

我靠近石栏,仔细端详。泉边的松柏挂满了剔透的冰棱,山风吹过,叮当作响,宛如无数玉石相击。

真是鬼斧神工。

附近有小贩吆喝着提供拍照服务。我付钱拍了一张:站在霜月泉的石栏边,周身被飘渺的寒雾笼罩,衣摆仿佛无风自动,倒真有几分谪仙临凡的意境。

看过如梦似幻的霜月泉,园中其他泉眼都难免显得逊色。沿途走着,我还买了一杯用霜月泉水制成的冷饮,入口清冽凉爽,不过说实话,我也分辨不出它与普通冰水有多大区别。

在公园附近随意吃了顿午饭,我回到车上,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岳安山。

*

岳安山巍峨耸立,自山脚仰望,峰顶隐没在薄云之中,气势磅礴。

都说山顶日出是惊艳绝伦的胜景,我这个时间点自然无缘得见,但可以赶一场日落云海。

山路虽然陡峭,但青石铺就的阶梯宽阔平整,攀登并不艰险。唯有一段,路只有一只脚那么宽,身体紧紧贴在崖壁上,脚下便是万丈深渊,看得人心惊胆战。

前后的登山客无不屏息凝神,感叹连连。我倒没有害怕——开玩笑,风系异能者怕掉下去?况且,我能隐约感知到这段险路附近潜藏着几道气息,应是官方安排的保安,以防不测。

拾级而上,三千余级石阶在脚下延伸、退后。饶是我这具躯体,持续攀登也让双腿感到了沉重与疲惫。距离峰顶仅剩几百米,山顶塔楼的飞檐已经能够窥见。

我怎么会放弃?

心念微动,周身气流轻旋,我双脚离地几厘米,在周围游客“哇哦!”的惊呼声中,轻盈地向上飘升而去。

“爸爸!我也要飞飞!”一个小女孩兴奋地指着天空大叫。

她父亲一脸崩溃:“闺女!你爹就是个普通人!没异能也不会法术!飞不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清越悠扬的长吟。

“哒哒哒——”

清脆的蹄声由远及近。我诧异地回头,只见一位身着素白旗袍、棕色长发及腰的温婉女子,正对着指尖吹出一缕袅袅青烟。烟雾缭绕中,几头灵动的小鹿凭空凝现,欢快地跃上山道。

刚才吵着要飞的小女孩和她父亲,被经过的小鹿轻轻一顶,便稳稳落在了鹿背上。小鹿驮着他们,轻盈稳健地向山顶跑去。小女孩兴奋得尖叫,她父亲比她叫得更大声:“呜呼——!谢谢仙女!”他忙不迭地向那白衣女子道谢。

女子只是恬淡一笑,并未言语。更多的小鹿出现,驮起其他眼巴巴的孩子和面露疲态的成人,汇成一支奇异的队伍向山顶进发。一时间,山道上各显神通:

一位虬髯大汉低喝一声,双腿微屈,猛地蹬地,身体拔地而起,跃起数丈高又稳稳落下,如此反复,几个起落便窜上一大截。

一位年轻姑娘纤手轻扬,七彩流光自掌心喷涌,在半空凝结成一道绚丽的虹桥。她踏上桥面,虹桥便如传送带般载着她自动前行。

更有一家三口相视一笑,同时舒展身体,背后“唰”地展开巨大的黑色羽翼。三人振翅腾空,还齐声高喊:“天狗!合体!”引得众人侧目。

真是童话般的景象……

我与他们一同,乘着风,向着被晚霞染红的峰顶飞去。

时机正好。当我越过最后一道山脊,悬停于空中时,视野豁然开朗。一轮红日正缓缓坠向遥远的地平线,将漫天云霞点燃成一片熔金般的火海。头顶,满天星斗点点闪烁;脚下,无边云海金光璀璨。

人间仙境不过如此。

我盘膝悬坐于虚空,与身边这些萍水相逢、各显神通的旅人一起,静静凝望着太阳一点点沉入云涛。清冷的月华随即洒落,为群山披上银纱。

*

在连河市一家临河的客栈休息一夜后,次日清晨,我叫老杨将我送到了城外的荷花淀码头。

付清两天共600币的车费,我提着行李走向渡口。十一月是荷花淀不折不扣的淡季,码头上游客稀少,几乎不需要排队。

我不是为残荷而来(这有什么好看的),只是想乘船沿水路东下,直达清泉关口。连河市通往阿比力斯提的关口不止一处,但其他关口大多通向繁花之寨等热闹所在。而我,更想先去那以“圣水之源”闻名的清泉之寨看看。

渡船在宽阔的淀面上缓缓前行。目之所及,荷叶早已枯萎,化作深褐色的伞骨,歪斜地戳在冰冷的湖水里。偶尔有残存的暗红花瓣被冻结在薄冰中,宛如镶嵌的玛瑙。

撑船的老汉蹲在船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火星在微寒的晨风中明灭不定。淀面上浮动着薄纱般的雾气,远处大片枯黄的芦苇荡随风起伏,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惊起几只野鸭,“扑棱棱”地拍着水面向远处飞去。

船靠岸停稳,我踏上码头。前方不远处,一块醒目的路牌清晰地指向“清泉关口”。

“哒、哒、哒——”

皮鞋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步行约一公里,我进入了边境管制区域。目不斜视地穿过两侧持刀肃立的武者,我走进了关口大楼。

大厅里空空荡荡,冷清得超乎想象。只等了不到五分钟,就轮到了我。

将身份证件和通行许可递进玻璃窗口,里面的精灵办事员接过,低头快速翻阅。他抬头看了我两眼,随即拿起一枚刻着藤蔓纹样的印章,“咚”地一声盖下。

“过。下一位!”

我低声道谢,取回证件,穿过一条安静的走廊,走向另一端的出口。

推开厚重的木门,湿润的、混合着泥土与草木清香的空气扑面而来。眼前豁然开朗:参天巨木拔地而起,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形成一片幽深的绿色穹顶。五彩斑斓的鸟儿在枝头跳跃鸣唱,声音清脆悦耳。不远处,几个背着长弓、身形矫健的精灵在树梢穿梭,敏捷地消失在藤蔓缠绕的密林深处。

——一片生机盎然、神秘莫测的自然王国。

我微笑起来,掏出怀表,轻轻按下按钮。

“咔哒——”

表盖弹开,金色的指针在莹白的表盘上静静停驻。

终北历3948年11月3日,上午10点05分。

我正式站在了阿比力斯提的土地上。

不出意外,阿比力斯提就是纯玩,没有鑫玖州这么多破事。

如果顺利的话,小七叶可以谈场恋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7章 鑫玖州(14)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世界之旅
连载中荧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