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我在旺来大酒店五楼的“揽月轩”吃早餐。
昨晚去了附近的鑫淼湖看夜景,据说是一绝。粼粼波光倒映着岸边的彩灯与游船,确实精致,灯火勾勒出的亭台楼阁也颇有韵味。但比对其卢丹深海中那些随洋流摇曳、自发幽光的珊瑚林,总觉得鑫玖州这人工雕琢的光影,美确实美,却少了份浑然天成的震撼。
早餐是自助,我拿了油条和豆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吃着饭,不可避免地想起王妈妈的手艺。想到日后大概不会再吃到,我心底不禁感到一丝遗憾。
在鑫玖州主城区呆了这些天,虽然因为刺杀风波没好好游玩,但借着陪同厉琛、徐雁出游的机会,倒也去了些地方,尤其是地标性的“大庙”。所以,我决定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我溜达着从富香街走向交通枢纽,买了一张前往陵远镇的大巴车票。鑫玖州地域不小,主城平山之外,有临海的洛川县,与波图罗接壤的陵远镇,以及毗邻雨林的连河市。
主城区我已经呆够了,洛川县的海景对我实在没什么吸引力。剩下的地点,我决定先去陵远镇,再去连河市,然后从那里进入阿比力斯提。
是的,阿比力斯提。
根据报纸上的消息,斯坦城和阿比力斯提在本月25号到27号爆发了短暂的冲突,然后迅速停火。我怀疑两边都没有动真格,因为冲突局限在接壤的一小片区域,而且几天就结束了。双方都像在试探,或者……完成某种必须的表演。
今天早餐时,最新一期的报纸摆在餐台上,精灵王后霍达和斯坦城市政厅厅长伊丽丝·卡内罗的互相喊话被排在头版。虽然言语间剑拔弩张,甚至意指经济制裁,但这是一个好标志——两方从实战变成了嘴仗。
更何况,双方的最高领袖——那位名字长得让我头疼的精灵王,以及斯坦城主费曼·卡内罗——都没有亲自下场。事态,至少在可见的层面,远未到紧张的程度。
上车后,我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邻座是位年轻姑娘,裹着呢子外套,一落座就歪头沉沉睡去。
车子驶出平山地界,道路变得颠簸起来。这很有趣——平山虽说有个“山”字,地势却平坦开阔;“陵远”听起来像是一片旷野,反而坐落在连绵的丘陵之中。
大巴在丘陵间颠簸,玻璃映着满山的鲜红与金黄。十一月的枫香树把山脊染成打翻的调色盘,残稻茬在田里支起浅褐的网,偶尔有稻草人戴着褪色斗笠,在风里微微摇晃。山坡下的农舍顶着厚茅草,门前的晾衣绳上挂着橙红的柿子干,像一串小灯笼。
车子穿过隧道——很新奇的体验,周围一下子就黑了,只有隧道顶部间隔的昏黄灯光和车前大灯撕开前方的混沌。有时一连穿过几个隧道,眼前明暗交替,就像是在不停地眨眼。
早上九点发车,约莫十点半,大巴抵达了陵远镇交通中心。
整座镇子是朴实的颜色:青砖灰瓦的房屋,道路两旁高大的银杏树正簌簌飘落金黄的叶片,为灰扑扑的街巷点缀上明亮的色彩。路上车辆稀少,一位老翁叼着旱烟袋,不紧不慢地骑着头小毛驴,“嘚嘚”地从街心踱过。几个老太太围坐在银杏树下,一边择洗青菜,一边用方言高声谈笑。我努力听了几句,却什么也没听懂。
——与主城区相比,这里似乎连时间都走得更为缓慢。
往南走,景象逐渐热闹起来。货车排成长龙,引擎轰鸣。穿着褐色粗布短衫、头上包着白毛巾的汉子们吆喝着,合力将沉重的货物卸下——这里显然是个重要的陆路商品集散地。
作为与波图罗接壤的门户,陵远镇承担着繁重的陆路商贸。从波图罗来的机巧零件、小型机械、日用轻工业品,大多经由此地输入鑫玖州。那些更庞大笨重的货物,则会装船运抵洛川县的港口。
街道两旁,挂着“波图罗进口”招牌的店铺不少。我随意走进一家,里面陈列着波图罗的海产干货、制作精巧的机械鸟和八音盒、闪亮的金属小摆件……熟悉的商品瞬间勾起了回忆,我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帕德镇百货商店里的景象。
离开喧闹的商业区,我在镇子里闲逛。除了浓郁的田园风情和繁忙的转运景象,小镇本身并无太多引人入胜的景致。最气派的建筑,除了镇衙门外,就属乔家大宅了。
作为鑫玖州三大世家之一,乔家的宅邸鹤立鸡群,与陵远镇仿佛不在一个图层里。路上时常能遇见乔家的佣人,他们身着光鲜的绫罗绸缎,神情举止间自带一股高人一等的倨傲,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边出现了一个小站台——说是站台,实际上就是一根光秃秃的木杆,上面挂着一块油漆剥落大半的木牌,依稀能辨出“李家村”三个字。旁边停着一辆老旧的牛车,车身就是个敞口的木箱,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无论男女都穿着亚麻短衣裤,露着结实的胳膊和小腿。一个三十多岁的壮硕女人正坐在车辕上抽烟,嗓门亮得像敲锣:
“嘿!小兄弟,迷路啦?”她吐出一口烟圈,目光炯炯地落在我身上。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是在叫我。
“……没有,”我摇摇头,“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儿去。”
闻言,她哈哈大笑起来:“游客?那正好!来我们李家村瞅瞅呗,保管比这镇子有意思!”说着,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声拍在旁边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背上,拍得对方一个趔趄,差点从车板上栽下去。
“李家村?”我好奇地问。
“对头!”旁边一个黑脸的汉子抢着回答,“陵远十八村,咱李家村排头名!”
另一个精瘦的小个子也插话:“俺们那儿产七色矿!稀罕着呢!”
七色矿?
我心中一动:“是那种能随温度变化颜色的宝石矿?”
“没错!”抽烟的女人咧嘴一笑,带着几分自豪,“可不光七色矿,好石头多着哩!”她说着,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不算宽敞的位置,用力拍了拍木板,“上来吧!带你去开开眼!”
这倒勾起了我的兴趣。我抬脚准备上车,这牛车架得颇高。那女人见状,大手一伸,像拎包袱似的抓住我的胳膊,轻轻一带,我就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车板上。
——好大的力气!
“谢谢你,女士。”我站稳身形,道了声谢。
她明显卡壳了一下,随即捂着肚子大笑起来:“哎哟喂!‘女士’?哈哈哈……多少年没被人这么文绉绉地叫过啦!”她笑得爽朗,露出一口白牙,“我叫李三才,是李家村的矿工头儿,你叫我‘三姐’就成!”
我点头应下:“三姐。”她指了指刚才被拍背的男人和一个年纪稍小的女子:“这是我二哥,李二才;那是我老妹,李五才。”
合着这家子的排行都在名字里?从“一才”到“五才”?
车上的人热络地攀谈起来。从他们的闲聊中,我得知车上坐的都是李家村各个矿点的小头目,李三才则是统管他们的总头儿。他们今天一早就来陵远镇,找长期合作的商行谈矿石收购的事,现在谈好了,正结伴回村。
牛车在车夫的吆喝声中缓缓启动,我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十二点整。
牛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发出“咣当咣当”的沉闷声响,每一次剧烈的摇晃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颠出来。我拄着脑袋,眉头微蹙。
理论上,身为人偶的我不会对任何交通工具产生不适,但这原始的牛车和糟糕的路况,带来的是一种物理层面的剧烈震荡,令我极其烦躁。
约莫半小时后,牛车终于在一个村口停下。一块写着“李家村”的木牌匾挂在简陋的村门上。我跳下车,感觉脚下的大地还在微微晃动。
“喏,那边,”李三姐指着村口一家冒着热气的小铺子,“老张家的驴肉火烧,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赶紧去垫垫肚子,保管你啥晕乎劲儿都没了!”
我从善如流,与她道别后,走向那家飘着浓郁肉香的小店。店门口支着个铁鏊子,火烧坯子在上面烙得“滋滋”作响。老板用铁钳夹起翻个面,芝麻粒粘在焦脆的外皮上。剁好的驴肉拌着青椒碎塞进火烧,热馅烫得人直哈气,肉香混着驴油香往鼻尖钻。
付了钱,我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滚烫的肉汁瞬间在口中迸开,驴肉的鲜美、火烧的焦香、芝麻的酥脆完美融合,香得让人几乎灵魂出窍!再喝一口饮料,酸甜冰凉的酸梅汁恰到好处地化解了驴肉的厚重,也将一路颠簸带来的烦躁感冲刷得干干净净。
填饱了肚子,恢复精神,我走向村中心。那里有个不大的小广场,几棵枝繁叶茂的老树下,一群老人正围坐着下棋。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尊等人高的石雕像。雕像刻画的是一位个子不高的老人,面容在树影下有些模糊。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双排扣长礼服,左手持手杖,右手拿帽子。
波图罗的着装风格?
我有些惊讶,鑫玖州的小村庄里,为什么会立着一尊明显是波图罗人打扮的雕像?
好奇心驱使下,我走近雕像,仔细端详起那张石雕的面容。
看清的刹那,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惊得合不拢嘴!
微卷的头发,深邃的眼窝,挺直的鼻梁,紧抿着却似乎总含着一丝笑意的嘴角——每一个线条,每一处细节,都无比清晰地指向一个我永远不可能忘记的人!
我的挚友,我的启蒙者,鼓励我踏上旅途的爱德华·罗浮!!!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我僵立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雕像,无法移开分毫。指间那枚温润的紫晶戒指上,隐隐传来灼热的触感。
不会错……绝对……不会错……是他……罗浮先生!
巨大的震惊和汹涌而上的酸楚让我下意识地低下头,用手帕按了按眼角。我深吸一口气,带着满腔的好奇心,走向树下那群下棋乘凉的老人。
“午安,”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请问,那座雕像是……?”
一位裹着蓝色碎花布头巾、约莫六十来岁的大妈闻声抬头,热情地介绍道:“哦,那是波图罗卡尔玛市的前任市长,爱德华·罗浮先生!”
我点点头,压下心头的波澜,继续问道:“一位波图罗的官员,为什么会在这里立像呢?”
“唉,后生,你不是本地人吧?”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娘接过话茬,语气里充满了感慨,“罗浮老爷,那可是我们李家村,还有这方圆十里八村的大恩人呐!”
“可不是嘛!”另一位大娘激动地拍了下大腿,“你是不知道哇,早些年,咱李家村穷得叮当响,全靠老天爷赏饭吃,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苦!后来,罗浮老爷说是来搞什么‘商业考察’,在咱这穷山沟里转悠。嘿!他一眼就相中了咱们山里挖出来的‘变色石头’!”
“那石头,以前谁也没觉着能换钱啊!结果罗浮老爷一来,说这石头宝贵得很,他要买,还出钱给咱修了能走大车的路!”最先说话的大妈脸上洋溢着感激,“打那以后,村里年轻力壮的后生们下矿,脑子活络的就学着做买卖,日子这才红火起来!赚的钱,一点不比城里人少!”
一个叼着旱烟袋的老汉也凑过来,慢悠悠地说:“我儿媳妇是旁边冯家村的。他们村那绣花的手艺,也是被罗浮老爷瞧见了,帮忙找了销路,带富了一村子人咧!”
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话语朴实却真挚。从他们零碎的描述中,我渐渐拼凑出清晰的图景:罗浮先生在退休前,致力于开拓与鑫玖州的贸易通道。他深入这些偏远的村落,发掘出诸如李家村的七彩矿和冯家村的刺绣等隐藏的宝藏。他不仅提供销路,更重要的是投资修路,打通了这些乡村与外界的联系,让资源得以流通,手艺得以变现,实实在在地改变了无数人的生活。
正说着,又有一位村民愤愤地插话:“罗浮老爷这样的好人,比那些姓乔的强一万倍!乔家就知道收租子,别的啥也不管!”
“就是!”一个老太太撇着嘴,满脸不屑,“我闺女在引舵司做事,前阵子说上头要给咱们村和周家村修条更好的路,需要乔家配合协调点地边儿。你猜那乔大姑娘说啥?‘你们要修便修,找我们作甚?’嘿!给我闺女和她同事气得够呛,平山来的大官儿脸都绿了!”
“行啦行啦,提那起子晦气人干啥?”有人连忙摆手,众人又说起了罗浮先生的好。
看着老人们脸上那份毫不作伪的感激和深切的牵挂,我心中百感交集,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我想,”我轻柔但清晰地说:“罗浮先生要是知道,在他离开后,你们依然如此感念他,一定会非常……非常高兴的。”
何止是高兴?如果他真能知道,恐怕会立刻跳起来,挥舞着手臂大喊:“七叶!快把窖里那瓶最好的‘海风’找出来!今晚我们要痛饮一场!”
想到那熟悉的身影和爽朗的笑声,我的笑容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些许伤感。
老人们都笑了起来,气氛温暖。一位大爷仔细打量着我,忽然问道:“后生,你是从波图罗来的吧?”
我微微一愣:“您怎么看出来的?”
“你说话的语气,”他捋着胡子,眼神带着洞察的笑意,“还有你看着雕像的样子,就像……就像认得罗浮老爷本人似的。”
我眨了眨眼,轻轻点头:“嗯……是的,我是他的朋友。”
“哎呀!那可太好了!”老人们顿时喜笑颜开,那位带头巾的大妈更是双手一拍,“那啥,后生,帮俺们给罗浮老爷捎句话,就说李家村的老老少少,都念着他的好哩!盼他老人家身子骨硬硬朗朗的!”
我瞬间怔住了。
他们……似乎不知道罗浮先生已经离世。也许是山村信息闭塞,也许是知道的人都不忍告知。
看着他们眼中殷切的期盼和朴实的笑容,我深吸一口气,脸上绽开一个尽可能明朗的笑容,郑重地点头应承道:
“好!一定带到!”
爱德华·罗浮,七叶露永远的白月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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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鑫玖州(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