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鑫玖州(12)

是夜,我辗转反侧,睡得很不踏实。

我不会做梦,自然没有那些光怪陆离的幻象侵扰,只是单纯地在床上“烙大饼”。估算着,这一晚真正沉眠的时间,累积起来恐怕不足三个小时。

进入深秋,天亮愈发晚了。五点起床时,屋内依旧一片昏暗,只得拧开床头那盏黄铜台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一角阴影,我盘腿坐在床上,翻开了《园中遗梦》。

前几日得闲,已经将这大部头啃掉了三分之一。书页间,那个豪门依旧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在锦绣堆里快活,在外亦享尽尊荣。只是,富贵下的隐患和裂痕已然显露。

……一章读下来,充斥着莫名其妙的既视感。

二爷趁妻子生日宴的热闹,竟然与情妇厮混,被捉奸在床。二奶奶先是迁怒侍女,掌掴责骂,继而与那情妇撕扯扭打起来。二爷借着酒劲,竟要拔剑杀妻!最终,一场闹剧在老夫人强硬的调停下,才勉强归于表面的平静。

读着读着,我感觉眼皮突突直跳,最终“啪”地一声合上了书。

“我怎么就不长记性呢?”我低声自嘲,“大清早看这东西。”

*

七点钟,周长安准时送来了吃食。

掀开盖子,小米面窝窝黄澄澄地码放着,蒸腾着朴实的谷物香气,旁边一小碟翠绿的韭菜花。他揭开旁边的瓦罐,棒子面粥特有的糊香瞬间弥漫开来,碗边还搭着两根炸得焦脆金黄的油饼。

——竟是一顿地道的陵远风味早餐。

我微感诧异,不经意般问道:“王妈妈今天怎么做了陵远菜?”

周二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讪笑,声音压得更低:“您……知道原因的。”

我恍然。以往府中饮食,不是平山菜便是洛川菜,都依循两位主人的口味。此刻突然换了风味,排除主人心血来潮想尝鲜(他们显然没有这份闲情逸致),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府里……都知道了?”我试探着问。

周二郎重重叹了口气,愁容满面:“您昨晚没出院儿,恐怕还不晓得,夫人和老爷……打起来了。”

“什么?”我心头一紧,“人没事吧?”

“人倒无大碍,就是互相撕扯……老爷气得哮喘犯了,差点背过气去,夫人被曹管家硬生生拉开了。”周二郎语速急促,带着后怕,“本来只是几位近侍知道他们在客厅大吵,这下好了,全府上下人心惶惶,没个安生。”

我一时语塞,想安慰几句“会没事的”,可想到昨天那血淋淋的互揭疮疤,这轻飘飘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最后只干涩地挤出一句:“郝女士……会处理好的。”

周二郎再次长叹一声:“我们自然相信夫人。”说罢,便躬身告退。

尽管心头像压了块浸水的棉絮,沉甸甸又透不过气,我还是将早餐吃得干干净净——王妈妈的手艺,实在令人无法辜负。

*

饭后,我在小院中漫无目的地踱步,指尖逗弄着树枝上跳跃的灰雀,心思却飘得老远。

不多时,郑芙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我们互相颔首致意,她开门见山:“七叶先生,大人请您书房一叙。”

我点头应下,随她来到郝漪漪的书房——是的,厉琛和郝漪漪并不共用一个书房。推门而入,书桌后端坐的身影映入眼帘,我抚胸行礼:“早安,郝女士。”

郝漪漪今日只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旗袍,短发未加修饰,随意垂落耳畔,身上不见半点珠翠,整个人透着一股心力交瘁后的疲惫与疏离。简单寒暄后落座,郑芙奉上清茶,随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合拢房门。

“今日请您来,是有事交代清楚。”郝漪漪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想必您心中也存着疑问,这场牵扯众多的刺杀案,背后究竟图谋为何。”

“或许您早有猜测,”她端起茶杯,指节微微发白,“幕后主使,乃是胡管事在政坛上的劲敌。他联合了本就与历家(或者说与我们)有夙怨的徐雁,又巧妙利用了田梅对历家的仇恨,精心策划了这连环刺杀。”

她顿了顿,揉着眉心,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怠,“他的目标,是除掉我,斩断胡管事的一条臂膀。可惜,未能如愿。”

说着,她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张支票,缓缓推到我面前。我垂眸一看,数额赫然是30万币——这可不是小数目!

“当初聘请您时,承诺过丰厚报酬,我郝漪漪从不食言。”她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笑容,“请务必收下。您于我有救命之恩,这笔薄财,聊表寸心。”

“此外,”她目光直视我,带着一种沉重的承诺,“若您日后旅途中有需我相助之处,只要我力所能及,定当全力以赴。”

我连忙道:“郝女士言重了。”话说回来,这些大人物似乎都偏爱以“人情”作抵,忒提丝不也答应过帮我一个忙么?

我将支票收进钱包内侧。郝漪漪看着我的动作,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又默默饮了几盏茶,我终于还是按捺不住,轻声问道:“您……和厉先生……”

听到这个名字,郝漪漪脸上的疲惫瞬间加深,化作一种浸透骨髓的苍凉。

“我们……分居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没有离婚?我心中微讶。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二十几年的夫妻,牵扯太多,早就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了。真要离?光是分割那些产业,就足够让全鑫玖州的讼师忙活上几年——他作为历家唯一的血脉,继承了大半家业,说不定还得倒贴我呢……”她试图用玩笑冲淡沉重,但空气里弥漫的苦涩,让这玩笑显得格外苍白。

我们谁也没能笑出来。

“还有郝嘉和郝雍……”郝漪漪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让他们小小年纪,就背上父母离异的枷锁。”

她摇了摇头,道:“我公务缠身,分身乏术,孩子们……就交给他抚养吧。该给的钱,我一分不会少。”

我沉默地点点头,这已是最好的、却也最无奈的选择。

最后,我半是认真半是玩味地看着她:“郝女士,我该不会……刚走出您这府门,就因为‘知道得太多’,被灭口了吧?”

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戳中了某个开关,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持续了足有半分钟才渐渐平息。

“七叶先生,您……您真是太有意思了!”她拭着眼角,声音还带着笑后的喘息,“当然不会!我郝漪漪对天发誓!”她举起右手,神情郑重。

“而且,”她收敛笑容,目光变得幽深,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您其实……什么也不知道,不是吗?”她朝我眨了眨眼。

说罢,她挺直腰背,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化作一抹真挚而温和的笑容:“七叶先生,愿你旅途顺遂。更愿你在这漫长的旅程中,能遇见一位……真正与你心意相通、彼此珍重的伴侣。”

我回以真诚的微笑:“多谢您,郝女士。也祝愿您……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她似乎很受用这祝福,眉眼舒展开来:“谢谢你。职场与情场……总得有一个顺风顺水,才算不枉此生,对吧?”

郝漪漪亲自送我至书房门口。临别,她挥了挥手,“有空……回鑫玖州看看吧。或许这里没能给你留下太多美好的回忆……”她顿了顿,笑容里添了几分烟火气的暖意,“但吃食,总归是不错的。”

我有些哭笑不得,却也郑重应道:“一定。”

踏入庭院,阳光有些刺眼,我不适地抬手遮挡。

这场闹剧,是否真的尘埃落定?我不清楚。

郝漪漪说得对,我其实什么也不知道。所有的惊心动魄、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隐秘过往,于我而言,不过是由只言片语拼凑的模糊图景,其真相永远隐藏在当事人讳莫如深的沉默里。

它们,终将与我无关了。

一股淡淡的悲凉漫上心头。我只是郝漪漪与厉琛漫长人生中的一个过客,像两条线在命运的长河中仓促相遇,擦肩而过后,便是无可挽回的渐行渐远。

回到那间住了八日的厢房,我开始收拾行李。衣物、书本、所剩无几的零食、武器……所有痕迹都被有条不紊地归入那只大皮箱。拎起箱子,我最后一次环顾这个曾短暂庇护我的空间,转身走向宅邸的大门。

穿过曲折的回廊,掠过那间承载了太多不堪记忆的客厅。绕过影壁,踏入通往外院的门洞时,一个身影静静伫立在那里。

厉琛。

他穿着一袭银灰色长衫,下摆绣着疏朗的竹影,身形比昨日更显单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他吹散。他一手一个,紧紧牵着郝嘉和郝雍。

我停下脚步,朝他微微欠身致意。

他松开孩子的手,竟向我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先生大恩,厉琛……没齿难忘。”他的声音很轻。

直起身,他目光示意。一直静立在他身后的傅梓铭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枚玉佩递到我面前。玉佩质地温润如凝脂,雕工繁复精细,祥云瑞兽栩栩如生,价值不言而喻。

郝漪漪的报酬已经足够丰厚,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接过,再次颔首致谢。

——即便说了,他大概也只会平静地回应:“她是她,我是我”吧。

厉琛脸上努力扬起一抹微笑,他轻轻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小郎君们立刻扬起小脸,声音清脆响亮:

“七叶叔叔再见!”

我朝他们笑了笑,“再见。”

不再犹豫,我转过身,拎起皮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郝府。踏出大门的那一刻,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卸下重担的轻松与无边空茫的感觉,席卷全身。

我明白了。

这,便是萍水相逢最寻常的结局。没有激动,没有欢笑,没有泪水,唯有平淡,仿佛一滴水融入大海,了无痕迹。

这感觉,自离开波图罗后,还是头一次。或许,这才是漫长旅途中最真实、也最恒常的底色。

张宇自告奋勇开车送我去市区的客栈,路上絮絮叨叨地聊了许多。

他自小痴迷武艺,奈何家境贫寒,梦想终究搁浅。后来辗转托了表哥傅梓铭的门路,在郝府谋了这份司机的差事,倒也算安稳。我们交换了通讯方式——主要是留了他的地址,毕竟我行踪不定。

车子最终停在了熟悉的富香街——一切开始的地方。我在旺来大酒店那气派的大楼前下车,挥手与张宇作别。

*

步入酒店大堂,紫檀木穹顶下悬着琉璃灯,两侧矗立着巨大的红木屏风,其上松鹤延年的浮雕透出古雅。前台的雕花柜台后,青瓷瓶中斜插着几枝红梅,一旁的香案上,一缕檀香袅袅升起,沁人心脾。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订吗?”前台姑娘身着月白旗袍,鬓边别着一朵莹润的玉兰花。

“预订了顶层的单人套房,姓七叶。”我递上身份凭证。房间是昨晚订下的——即便郝漪漪没有主动结束雇佣,我也会提出辞行。

“查到了,七叶先生。”她指尖在簿子纸面上轻点,确认后取出一张烫金房卡,“这间套房带独立茶歇区和临窗美人靠,露台能看见鑫淼湖夜景。”

我拿出黑晶卡,前台利落地刷取了押金,随后将房卡递给我:“升降梯需刷此卡方能抵达15层,出梯右转第三间便是。若有任何需求,按下床头的呼叫按钮即可。”

我接过房卡,顺口问道:“早餐在几楼?”

“在5楼‘揽月轩’,供应时间是早7点至10点。您也可以选择预约送餐服务至房间。”她微微屈膝,“祝您入住愉快。”

我颔首致意,拎起行李,转身走向升降梯。

可怜的宝宝都第12章了也没有好好出去玩几次,接下来补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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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鑫玖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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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之旅
连载中荧渊 /